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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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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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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见。”他说完推开彻门下了车。
    严叙看着他的背影往招待所大门走去。招待所的大门是两扇玻璃门,其中一扇的把手已经坏了,用一根红绳子绑着。贺知衍用肩膀推开另一扇门,侧身挤了进去。他走进去的时候前台那个卷发大姐跟他打招呼,他冲她笑了一下,点了下头。
    那个笑隔着玻璃门传过来,是给前台的,不是给严叙的。但严叙还是盯着那个笑看了好几秒,等贺知衍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之后才发动引擎。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十二分。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支架上,挂挡,踩油门,车驶离了招待所门口。
    公司里有一整天的会在等他。
    上午十点十七分,手机在会议桌上震动了一下。
    严叙正在听市场部总监做季度汇报,PPT上的柱状图红红绿绿,市场部总监的声音抑扬顿挫,数据分析、同比环比、增长趋势。严叙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手机一震,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程宇:贺先生到招待所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手指停止了敲击。隔了大概十几秒,他又把手机翻过来,打了两个字:好的。
    市场部总监的汇报继续着,严叙重新把目光放回PPT上。那个季度增长率的数据他只扫了一眼,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招待所二楼的窗户是朝南的,这个时间点桂花树的影子应该刚好落在床单上。
    汇报结束之后,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起身走出会议室,去茶水间倒咖啡。茶水间的咖啡机是新换的,按一下按钮就能出一杯浓缩咖啡,油脂丰盈,香气浓郁。他端着咖啡站在茶水间的窗口,窗外是CBD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前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把咖啡放在窗台上,秒速拿起手机。
    程宇:贺先生在陪老人吃午饭。自己做的青椒肉丝和山药排骨汤,老人吃了两碗饭。
    严叙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他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端着咖啡回到会议室,路过自己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秘书追上来,手里抱着一沓文件:“严总,下午三点的会议提前到两点了,合作方改了航班。”
    “知道了。”他头也不回地进了会议室。
    下午的会议拖了很久。合作方的代表是个说话慢悠悠的中年男人,一个方案要翻来覆去讲三遍,讲完之后还要停下来喝口茶看看大家的反应。严叙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眼睛时不时飘向放在桌上的手机。
    两点四十分,手机震了一下。他秒速拿起来。
    程宇:贺先生去药房抓药了,抓了川贝、枇杷叶、杏仁,说是给老人炖梨汤用的。
    严叙盯着“川贝、枇杷叶、杏仁”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想象了一下贺知衍站在中药房里对着药方一味一味抓药的样子。他大概会弯着腰看药柜上的标签,找到之后用小铜秤称好分量,分装进小纸袋里,再用毛笔在纸袋上写上名字。
    他打了一个字:好。
    合作方代表终于讲完了他的方案,开始进入提问环节。有人问了一个问题,合作方代表又开始慢悠悠地翻资料找答案,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翻纸的哗哗声。
    严叙趁着这个空档,手指在桌下飞快地打着字:他中午吃了什么。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个问题太细了,显得他像在监控。但他撤回已经来不及了,程宇秒回了三个字:他吃的和在招待所一样,自己带过去的饭盒。
    他吃了。严叙把手机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他不是担心贺知衍不吃饭,他知道贺知衍不会亏待自己。他只是想确认。确认那个人在正常地吃饭,正常地走路,正常地做所有该做的事。
    下午四点二十一分,手机又震了一次。
    程宇:贺先生还在招待所,在给老人剪脚指甲。
    剪脚指甲。严叙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贺知衍蹲在贺建国面前、低着头认真剪指甲的样子。他大概会把贺建国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一只手扶着脚掌,另一只手持指甲刀,剪一下就用锉刀磨平边缘。他的动作会很轻,怕剪到肉,每一刀都小心翼翼。
    那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严叙几乎能看到贺知衍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眼神。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会议桌上。会议已经进入了尾声,各部门在总结,声音嗡嗡的,像是远处传来的蜂鸣。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手机的边框。
    傍晚六点零三分,手机最后一次震动。
    程宇:贺先生在楼下等车,准备回去了。
    严叙从办公室的沙发上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和外套往外走。秘书追上来问明天的行程安排,他只说了句“明天再说”,人已经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他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到了地下车库,他迈开步子走向自己的车,开彻门、发动引擎、挂挡倒彻,动作一气呵成。他要在贺知衍到别墅之前先到家,不能让贺知衍等他。
    车驶出地库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沿着街道排成一串,像一条发光的项链。等红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程宇没有发新消息,贺知衍也没有发消息给他。
    他在等红灯变成绿灯。那几十秒像几十个小时。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他在车流中穿梭超车,打了三次转向灯,超了五辆车,从一个眼看就要变灯的路口抢了过去。导航提示前方拥堵,他啧了一声,打方向盘拐进了一条小路,绕了三个街区才重新回到主路。
    他不喜欢晚高峰。堵车会让他到家晚几分钟。那几分钟里,贺知衍会先他一步到家,会在玄关里一个人换鞋,一个人走进空荡荡的客厅——他不想让贺知衍一个人走进空荡荡的客厅。
    他要在玄关等着他。灯亮着,门开着,他一进来就看到自己。
    车拐进别墅大门的时候,他的心跳才终于慢下来。车灯照亮了车道两旁的灌木,照亮了门口的台阶,照亮了那扇深色的入户门。
    门关着。贺知衍还没到。
    他把车停好,快步走进别墅,打开客厅的灯,站在玄关里等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手机,程宇十分钟前发的消息说已经出发了,算算路程应该快到了。
    他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在玄关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着那扇门。
    车灯从窗户外面扫进来,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传过来。严叙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他没有立刻拉开门,而是等了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拉开门。
    贺知衍站在门外,一只手拎着空了的保温壶,另一只手正要从口袋里掏钥匙。他大概没想到门会自己开,抬起头的动作带着一点惊讶,眼睛微微睁大。
    严叙看着他。他鼻尖冻得微微发红,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和中药房的味道——川贝、枇杷叶、杏仁,还有镇上招待所洗衣粉的廉价香味。他的眼角有一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怎么。头发也被风吹乱了,额前一缕碎发翘起来,像一小撮被风吹弯的草。
    严叙伸手把他拉进来,反手关上门,把他按在门上吻了下去。保温壶的壶身撞在两个人身体之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程宇停好车走过来准备汇报今天的情况,刚走到门口,透过玄关的玻璃看到里面贴在一起的两个身影,脚步一顿,转身回到车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仰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低头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份每日汇报的工作暂时还丢不了。
    严叙吻了很久才松手,捧着贺知衍的脸,拇指擦过他红肿的嘴唇。
    “回来了。”他说。
    贺知衍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哑:“回来了。”
    然后他低头换鞋,把保温壶放进厨房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洗。严叙靠在他身后的门框上,看着他弯腰洗壶、沥水、擦干,看着他把明天要用的食材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看着他把围裙系上开始准备晚饭。
    “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晚。”严叙忽然开口。
    贺知衍正往锅里倒油,油瓶的嘴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他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爸下午咳得厉害,我多陪了一会儿。”
    爸。他叫他“爸”了。
    严叙听到这个字的时候,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微地错位了。他站在厨房门口,手臂交叉在胸前,看着贺知衍把切好的菜倒进油锅里,听着锅铲碰撞的声响,沉默了几秒钟。
    那声“爸”是贺知衍第一次这样称呼贺建国。
    他叫了“爸”,叫得自然而流畅,像是在心里叫了无数遍之后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用上了。
    严叙走上去,从背后抱住贺知衍,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看着他在菜板上把胡萝卜切成均匀的滚刀块。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地响,胡萝卜倒进去,翻了几下,边缘微微焦黄,甜香飘出来。
    贺知衍没有挣扎,甚至微微往后靠了靠,把身体的重量分了一小部分给身后的人。他的后背贴着严叙的胸膛,后脑勺靠在严叙的锁骨上,锅铲在手里翻动着,节奏不急不缓。
    严叙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贺知衍夹了一块胡萝卜吹了吹,递到严叙嘴边。
    严叙低头把那块胡萝卜吃掉,嚼了两下,说:“煎蛋。”
    “又吃煎蛋?”贺知衍把锅里的菜盛出来,端着盘子走向餐桌,“连着吃了快十天了。”
    “你煎的好吃。”严叙跟在他后面,拉开椅子坐下。
    贺知衍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去盛饭。盛饭的时候他背对着严叙,忽然说了一句:“我说爸以前在矿上,每天早上也是吃煎蛋。”
    严叙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矿上的食堂,煎蛋不要钱。”贺知衍端着两碗饭走过来,一碗放在严叙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坐下之后继续说。
    然后他继续低头吃饭,没有再说话。
    严叙看着他把一碗饭吃完,又添了半碗,心里那种错位的感觉又来了。
    贺知衍在喝汤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明天我多煎一个蛋给你,三个够不够?”
    严叙看着他端着汤碗的手,看着手指上那枚银镯子,说:“三个够了。”
    吃完饭严叙去书房处理剩下的公务,贺知衍坐在沙发上继续看那本茶道的书。等他处理完出来,贺知衍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书搭在胸口,头歪在沙发扶手上,呼吸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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