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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宴上露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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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宴上露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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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宴上露锋芒(第1/2页)
    铁臂张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四个镖师喝了三坛花雕,桌上杯盘狼藉,花生壳和鸡骨头堆成了小山。何成局扶着门框送他们出去,冷风一吹,酒气上涌,胃里翻了一下。他压住了,没吐。
    “成局,下回来再找你喝!”铁臂张骑在马上冲他挥手,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何成局笑着挥手,等马蹄声远了,脸上的笑容才慢慢卸下来。他转身回厅,开始收拾残局。收碗筷、擦桌子、扫地——今晚铁臂张那一桌格外能造,酱油洒了一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留下几道深褐色的印子。
    何成局擦了三遍才放弃,端着装满脏碗筷的木盆往后厨走。走到厨房门口,脚下一顿。
    余三娘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那本《阴阳缠绵诀》。
    何成局端着木盆的手一紧。木盆里的碗碟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叮当声。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了几十圈——书是藏在灶台砖缝里的,那块砖他专门挑过,松动的痕迹被他用柴灰抹过,不应该被发现。除非余三娘专门来找。
    余三娘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她的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抓到贼的得意,只是把书翻了两页,眼皮一抬:“这书是你的?”
    何成局把木盆放在地上,站直了身子。跑已经来不及了,撒谎也晚了——书在人家手里,他总不能说是灶王爷显灵变出来的。
    “是我的。”他老老实实地承认。
    “哪儿来的?”
    “捡的。钟铁山上次来,落在他房间枕头底下的。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的,当时以为是养生书,随手塞在怀里。后来忘了交柜上。”
    余三娘又翻了两页,看到后半本那些潦草的批注时,眉头皱了一下。她把书合上,扔回给何成局。何成局手忙脚乱地接住,书页哗啦啦响了一串。
    “房中术。”余三娘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屑,“你看得懂?”
    “半懂不懂。好多字不认识。”
    余三娘走到灶台边,指了指那块松动的砖——何成局的藏书位置果然已经暴露了。她的手指在砖面上敲了敲,说:“藏东西就藏好点。柴灰抹得再匀,颜色跟旁边的砖也不一样。龚文前两天就说这块砖被人动过,他还以为是老鼠掏的窝。”
    何成局低着头不吭声。他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余三娘看到后半本了吗?看到了那些“采阴补阳”、“强取阴气”的批注了吗?如果看到了,她不可能这么平静。但她刚才翻了两页就皱眉,说明她至少看到了后半本的手写部分。她在装不知道,还是真的没细看?
    “男人看这种书,不丢人。你一个光棍儿,连个相好的都没有,看点春宫图解解闷,三娘能理解。”余三娘转过身往外走,语气忽然淡了下来,“但我提醒你一句——后半本那些乱七八糟的批注,你别当真。什么采阴补阳、逆修正道,那都是江湖骗子编出来骗人的。我在这个行当里活了二十年,见过不知多少人被这一套房中术,落得没一个有好下场。”
    何成局心里一凛。余三娘看到了。她不但看到了,还专门敲打了他。
    “三娘放心,我就是闲着没事翻翻,哪敢当真。”他连忙说。
    余三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何成局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穿了。余三娘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何成局站在原地,书攥在手里,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确定余三娘是真的只是敲打他,还是在给他台阶下。余三娘这个人,说话永远只说一半,剩下一半让你自己去品。她说“你别当真”,到底是真心劝诫,还是警告他别在春香楼里搞事?她说“没一个有好下场”,是在说别人,还是在说他?
    何成局把书重新塞进灶台砖缝——这次换了一块砖,更靠里,更隐蔽。然后他端起木盆,开始洗碗。
    水很凉,手指浸在冰水里有些发僵。他洗碗的动作不紧不慢,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余三娘知道他藏了书,知道他看了后半本,但她选择了警告而不是揭穿。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余三娘至少目前还不想动他。第二,余三娘在给他机会。或者说,在给他一条绳子,看他会不会自己把自己吊上去。
    何成局把最后一个碗码进碗柜,用围裙擦了擦手。不管余三娘怎么想,他的修炼不能停。但要更小心了。余三娘既然注意到了灶台的砖,说明她对他最近的举动已经起了疑心。
    得把书换个地方藏。
    何成局环顾厨房,目光扫过灶台、水缸、碗柜、柴堆。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房梁上——厨房的房梁是一根老榆木,上面落满了经年的油灰,黑漆漆的。房梁跟墙壁交接的地方有一个天然的木节洞,拳头大小,不爬上去根本看不到。
    就那里。
    何成局搬了张凳子,踩上去,把书塞进木节洞里,又抓了把油灰抹在洞口边缘,遮住了书的边角。然后他跳下来,退后几步打量——完全看不出来。
    三天后,梁启元在春香楼大宴宾客。
    这次宴请的阵仗比上次洋商那次还大。梁启元把整个春香楼包了场——不是包二楼,是包整栋楼。三十二位客人,有十三行的行商,有官府的师爷,有码头的船东,有佛山的铁商。梁启元亲自列的单子,余三娘看了直挑眉——这些客人里有一半互相不对付,平时在外面碰见了都要绕着走。
    “梁老板,您这是摆酒还是摆擂台?”余三娘问。
    “摆酒。我梁启元的面子,还压得住场。”梁启元拍着胸脯说。
    事后证明梁启元的面子确实不小——客人们都来了,一个没少。虽然彼此之间有面带假笑的、有冷眼旁观的、有干脆装作不认识对方的,但至少都坐在了同一张桌上。
    何成局负责传菜。
    今天厨房里忙翻了天,两个厨娘手脚并用都赶不上上菜的速度,余三娘又从隔壁酒楼临时借了个厨子来帮忙。何成局端着托盘在厨房和前厅之间来回穿梭,一晚上走了不下百趟,腿都快跑细了。
    但他跑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托盘上的菜碟纹丝不动,汤汁一滴不洒。前几天冲开第一条经脉之后,他对身体的控制力提升了一大截,以前端三道菜走快步会洒汤,现在端六道菜小跑都没事。
    席上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梁启元坐在主位,左右逢源,跟谁都碰杯,跟谁都称兄道弟。他带来的那个洋商今天也在,穿着一身中式长衫,筷子用得比上次熟练了不少,但夹鱼丸的时候还是手滑了两回。
    何成局端着清蒸鲈鱼上桌的时候,刚好听见有人在议论南海的海盗。
    “陈万潮上个月在伶仃洋劫了一条安南的商船,船上装的不是货——是银子。”说话的是个干瘦的中年商人,姓马,做的是香料生意,“安南王派人来找两广总督要说法,总督大人把案子压下去了,说那条船根本没有进过广州港,无从查起。”
    “无从查起?”另一个商人冷笑,“陈万潮的船三天前就停在黄埔港,银子早就卸完了。总督衙门的人又不瞎。”
    “瞎倒不瞎,只是眼睛长在银子上。”
    一桌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何成局摆好菜,退到角落里站定。他注意到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客人一直没有开口——钟铁山。钟铁山今天穿了一身铁灰色的长衫,坐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铁砧。他面前的酒杯几乎没有动过,筷子也只夹了几筷青菜。
    钟铁山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白绸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这人何成局没见过,但看座次——紧挨着钟铁山,跟梁启元面对面——地位不低。
    “钟老板,听说令侄前几天在春香楼闹了点不愉快?”白绸衫男人忽然开口,语调漫不经心。
    何成局的耳朵竖了起来。
    钟铁山放下筷子,语气很淡:“世良不懂事,我已经教训过了。”
    “怎么教训的?罚他抄《弟子规》?”白绸衫男人笑了一声。
    “罚他去韶关押矿。”钟铁山说,“韶关那边荒山野岭,让他吃点苦。”
    “那春香楼这边呢?不给个说法?”
    钟铁山抬眼看了白绸衫男人一眼。那一眼不重,但白绸衫男人手里摇着的折扇顿了一下。片刻后,钟铁山说:“我欠三娘一个人情。”
    白绸衫男人没再追问,端起酒杯敬了钟铁山一下。
    何成局在角落里听完了这段对话,心里暗暗记下了“韶关”两个字。钟世良被罚去韶关押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彭幼楚暂时安全了。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不是酒桌上出的,是门口。
    何成局正端着一盘八宝鸭往厨房走,忽然听见前厅传来一阵嘈杂声。他放下盘子快步走过去,看见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正堵在春香楼门口,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就是这儿!那个跑堂的小二,让他出来!”一个家丁扯着嗓子喊。
    何成局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那个家丁——钟世良的随从。前几天陪着钟世良来春香楼的那个。
    余三娘已经赶到了门口,脸上挂着笑,但眼睛没笑:“二位,今儿个春香楼被梁老板包了场,有什么话明天再说,行吗?”
    “不行!”那个家丁显然是喝了酒来的,脸红脖子粗,“我家少爷被老爷罚去韶关,都是你们害的!我今天就要讨个公道!”
    “你讨公道的对象是我。”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钟铁山从前厅走了出来。他在门口一站,那两个家丁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何成局在后面看得真切——钟铁山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但那股气势就像一块铁锭从高处砸下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往后退。
    “钟……钟老爷。”家丁的酒劲醒了一半。
    “世良是我罚的,跟春香楼没关系。他动了不该动的手,就该吃这个教训。”钟铁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你们现在回去,我可以当没看见。再闹一句,明天自己去韶关陪他。”
    两个家丁互相看了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钟铁山转身,看了余三娘一眼。余三娘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钟铁山回到席上,继续喝他的茶。
    何成局端着八宝鸭从厨房出来,正好撞上张颜。
    “你刚才看见没有?”张颜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钟铁山就说了两句话,那两个王八蛋就跑了。这就是分量。”
    分量。何成局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孙文轩怕余三娘,是因为余三娘有分量。黄彪不敢惹余三娘,是因为余三娘有分量。两个恶仆被钟铁山一句话吓跑,是因为钟铁山有分量。
    他何成局的分量,现在还只够用来端盘子。
    梁启元站起来打圆场,举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和气生财”“给梁某一个面子”之类。气氛渐渐回温,丝竹声重新响了起来。
    何成局继续传菜。他端着一盘红烧肘子路过靠窗那桌的时候,忽然被钟铁山叫住了。
    “小二。”
    何成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微微弯腰:“钟老爷有什么吩咐?”
    钟铁山指了指他手里的红烧肘子:“这道菜,换个盘子。”
    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盘子是干净的,肘子也是完整的一整只,刀工精致,色香俱全。但他没有问为什么,应了一声“是”,端着肘子回了厨房。余三娘说过,钟铁山最重规矩。他既然说换个盘子,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何成局不知道这个道理是什么,但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个跑堂小二——没有资格问。
    他换了一只新盘子重新上桌。钟铁山看了一眼新盘子,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何成局退下的时候心里还在琢磨——旧的盘子是青花瓷,新的盘子是白瓷。有什么区别?他觉得钟铁山不太可能是在意盘子的花色。也许旧盘子边上有个他肉眼没看到的缺口?也许……
    何成局没想出来。但他把这件事记住了。钟铁山不是个无故挑剔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等以后他想明白了,也许会发现这不是一个盘子的问题。
    宴席在亥时末散了。
    梁启元喝得满面红光,临走的时候搂着余三娘的肩膀跟她说“改天再摆一桌”。其他客人也陆续告辞,有的骑马,有的坐轿,有的步行。柳花巷的红灯笼下人影憧憧,热闹了一阵之后渐渐归于沉寂。
    何成局开始收拾残局。三十多人的宴席,残局比平时多三倍。他一个人在厅里忙了一个多时辰,擦了五遍桌子,扫了三遍地,洗了不知道多少只碗碟。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已经是后半夜了。
    何成局回到厨房,关上门,插上门闩。他踩着凳子从房梁的木节洞里取出《阴阳缠绵诀》,翻到“炼气篇”的后半部分。
    冲开第一脉之后,他的丹田已经稳固了三四天。按照书上的进度,下一步是冲击第二脉——石门穴。石门穴在关元穴上方一寸,属于任脉的第二道关口。书上说,冲开石门穴之后,气血可以从丹田运行到胸口,这意味着他的内力可以覆盖上半身的主要经脉,战斗时出拳的力道会比现在强三倍以上。
    但书上那个修改者的批注里又写了一段话——
    “冲脉之法,若有外阴相助则事半功倍。冲石门穴需阴气充沛,阴气不足则硬冲伤身。或待丹田自生,或引外阴补之。”
    何成局把这段话反复看了两遍。丹田自生——就是靠自己慢慢修炼,积累气血,水到渠成地冲开第二脉。这条路慢,铁臂张说正统修炼光入门就要三个月,冲第二脉恐怕更久。但安全。
    引外阴补之——就是继续采补,引别人的阴气来帮自己冲脉。这条路快,可能几天之内就能冲开第二脉。但有风险,而且书上说了“阴气不足则硬冲伤身”——引来的阴气质量不够的话,冲脉会失败,还可能受伤。
    何成局盘腿坐在灶台边,闭上眼睛,内视自己的丹田。
    突破第一脉之后,他对自己体内的感知力明显增强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丹田里那团气血的形状、大小、温度、流动的速度。这团气血的核心是他自己的阳气——微弱但稳定,像一团暖融融的火。火的外面包裹着五层不同质感的阴气,像五道颜色各异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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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幼楚的薄雾在最外层,若有若无。张颜的溪水在第二层,活泼而充盈。苏筱的暗河在第三层,温润绵长。林函的那股阴寒之气在第四层,始终跟其他几层格格不入。刘惠珍的深井之水在最内层,质量最厚重,也是目前支撑他丹田运转的主要力量。
    五道阴气虽然共同包裹着他的阳气核心,但它们彼此之间并没有融合。它们泾渭分明地各自占据一层,像是水和油被强行搅在一起,随时会重新分离。何成局能感觉到,这五道阴气在互相排斥——不是主动排斥,而是因为性质不同,天然就无法融合。
    这就是书上说的“若杂则易生隐患”。
    何成局睁开眼睛,皱起了眉头。他的丹田暂时还很稳定,但这稳定是建立在他的气血压制之上的。如果有一天他的气血变弱了,或者引来的阴气种类更多更杂了,这五道阴气会不会同时反逆?他没有答案,书上也没有。
    但眼下他顾不上这些隐患。他需要尽快提升实力。
    何成局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引导丹田里的气血冲击石门穴。这一次的痛感比上次轻得多——也许是第一脉已经打开了通道,也许是他的经脉已经适应了气血冲击的感觉。那股力量在石门穴的屏障上一次又一次地撞击,他能感觉到那道屏障在慢慢变薄,但始终差一口气。
    就像用拳头砸一扇木门。门板已经裂了缝,但拳头不够硬,砸不穿。
    何成局收了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丹田里的气血已经消耗了大半,今天再冲下去就是硬冲伤身了。他需要外援——一股足够精纯的阴气来帮他把这道门砸开。
    他又想起了刘惠珍。
    但不行。前几天差点被她发现的事还历历在目,而且余三娘刚敲打过他,刘惠珍又是余三娘重点关注的对象。在余三娘眼皮子底下动刘惠珍,风险太大了。
    那就只剩——
    彭幼楚和张颜。
    彭幼楚的阴气太弱,上次引的那点量只够他点燃丹田的第一粒火种。现在冲第二脉需要的量比上次大得多,彭幼楚一个人撑不住。张颜的阴气充盈,质量也不差,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何成局把书藏回房梁,吹灭油灯,躺在破草席上,闭上眼睛。
    明天晚上。
    子时末,何成局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
    走廊里一片漆黑。余三娘房间的蜡烛已经灭了,龚文的呼噜声从他房门缝里传出来,沉闷而有节奏。何成局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的薄茧触到冰凉的木板,像猫爪下的肉垫一样悄无声息。
    张颜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何成局在门前站定,侧耳听了片刻——里面传来均匀而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偶尔的鼾声。张颜今晚上喝了酒,是梁启元包场时灌的。她酒量在春香楼里算好的,但也架不住三十多个客人轮番敬酒,散席的时候走路都打飘。
    何成局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闩。
    张颜总是忘记闩门。余三娘说过她无数次,她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还是忘。张颜的理由是“闩了门闷得慌”,但何成局知道真正的原因——张颜是春香楼里唯一一个不觉得需要防着谁的人。她的信条是,天塌了有高个顶着,来坏人了有余三娘兜底,楼里又都是姐妹,闩门干什么?
    何成局有时候觉得她傻,有时候又羡慕她。
    他无声无息地进了房间。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朦胧的银白。张颜的床靠墙摆着,帐子只放了一半——另一半被她拽散了,帐纱歪歪扭扭地挂在钩子上。她整个人趴在床上,被子蹬在床下,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成一片,呼噜声正是从那团头发下面传出来的。
    何成局差点被她这副睡相逗笑了。他稳了稳心神,走到床边,上床伸出手揽在张颜后腰上方一寸的位置。
    张颜的阴气透过皮肤渗入他的阳性,熟悉的充盈感沿着腹部经脉滚滚而上。这一次他引的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丹田里那片干涸的气血池贪婪地吞噬着新来的阴气,像久旱的土地吸饱了雨水。
    何成局控制着引气的节奏,不像上次对刘惠珍那样一次吸太多,而是慢慢来,稳扎稳打。一呼一吸之间,阴气如涓涓细流汇入丹田,跟原本的气血融合在一起,填补了刚才冲脉消耗的空缺。
    够了。再来一点。再来一点就够了。
    何成局收回手的时候,张颜的呼噜声停了一下。她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何成局听清了,她说的是“再来一壶”。何成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到她的呼噜声重新响起,才无声地退出了房间。
    回到厨房,他立刻盘腿坐下。丹田里的气血已经涨到了平时的两倍,撑得小腹隐隐发胀。他赶紧运转口诀,引导这股充沛的气血冲向石门穴。
    第一波冲击——石门穴的屏障裂了一道缝。
    第二波——裂缝扩大,气血涌入,屏障开始剧烈震颤。
    第三波——何成局咬紧牙关,把丹田里所有的气血全部调动起来,像一只攥紧了的拳头,狠狠砸在那道屏障上。
    石门穴轰然洞开。
    一股比冲开第一脉时强得多的气浪从丹田直涌上胸口,何成局整个人像被一道温热的闪电击中,浑身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气血沿着任脉一路上行,过石门、走气海、穿膻中,直抵胸口正中的位置。
    第二脉开了。
    何成局睁开眼睛,站起身来。他走到厨房角落里那个装满水的大水缸前,弯下腰,双手环抱住水缸,猛地往上一提。水缸里装了大半缸水,少说有两百斤。以前他两只手都推不动,现在他一口气把它提到了膝盖高度,坚持了三息才放下。水缸落地的声音沉闷而沉重,里面的水剧烈晃荡,洒了一些出来。
    何成局站在水缸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节分明,青筋隐现,皮肤下的经脉像一条条细细的蚯蚓在缓缓蠕动。他能感觉到力量在体内奔涌,那种感觉美妙得难以形容——就像一直活在水底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他握紧拳头,指节咔嚓作响。
    然后他又运转了敛息诀。这一次收敛的速度更快了,不到三息,丹田里的气血波动就被完全压制下来。他现在就算站在铁臂张面前,对方也未必能看出他的修为——当然,铁臂张要是跟他搭手过招,那就瞒不住了。一动上手,武者的底细必然暴露。
    何成局把书藏回房梁,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他的修炼进度比预期的快得多。从开始偷练到现在,不过十几天,已经开了两条经脉。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两个月,说不定就能摸到炼体境的门槛。
    但速度太快也有隐忧。丹田里那五道不同来源的阴气虽然被他的气血压制着,但每次引新阴气入体,它们都会躁动一阵。刚才冲击石门穴的时候,林函那股阴寒之气忽然窜了一下,差点打乱了他的气息运行。他虽然及时压制住了,但那股阴寒之气在经脉里乱窜的感觉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阴气太杂的问题,必须解决。但怎么解决?书上没有写。他只能自己摸索。
    何成局闭上眼睛,开始稳固境界。
    第二天下午,何成局在东街口买蜜饯的时候又撞见了那个小扒手。
    他正站在蜜饯铺子门口掏铜板,一只手从他背后伸过来,极其熟练地探向他的腰间。何成局这次没有回头——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普通的脚步声,是刻意放轻了的、脚尖先落地然后快速滚动到脚跟的走法。这种走法何成局以前听不到,但他现在已经开了两条经脉,听觉比以前灵敏了不止一倍。
    那只手刚碰到他的衣角,何成局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抓,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何成局转过身,低头看着那个少年。还是上次那个瘦小的泥鳅,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粗布褂子,手腕细得像一根柴火棍,被何成局攥在手里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又是你。”何成局说。
    少年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又恢复了老练,嘴里开始说些讨饶的话:“大哥饶命,我就想混口饭吃,不知道是你——”
    “上次也是你,撞我那一下。你当我认不出来?”
    少年不说话了,垂下眼,身体微微发抖。何成局攥着他的手腕,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飞快,像一只被捏在手里的小麻雀。
    何成局沉默了几息,松开了手。
    少年往后退了一步,揉着手腕,警惕地看着何成局。他没跑——因为他知道跑不掉。何成局刚才抓他那一下的速度和力道,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的范畴。
    “叫什么?”
    “狗子。”少年犹豫了一下,“……陈狗子。”
    “真名。”
    陈狗子低下头:“陈小满。”
    “多大了?”
    “十四。”
    何成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陈小满瘦得皮包骨头,手臂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看起来不是摔倒磕的,而是被人打的。他的鞋已经破得只剩半只底,露出来的脚趾头冻得发红。
    “爹娘呢?”
    “死了。”
    何成局从怀里的蜜饯纸包里摸出几颗酸梅干,递到陈小满面前。陈小满盯着酸梅干看了两息,飞快地抓过来塞进嘴里,连核都来不及吐,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何成局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十四岁。他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在春香楼端了一年的茶了。虽然辛苦,至少不愁吃。眼前这个泥鳅,连蜜饯都当饭吃。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偷了多少年了?”
    “三四年吧,记不清了。”
    何成局靠在蜜饯铺子的柜台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跟着我吧。我管你一天两顿饭,你给我跑腿打下手。”
    陈小满瞪大了眼睛,嘴里的酸梅干差点掉出来:“啊?”
    “春香楼的老板娘这几天正好要招个打杂的,原来的小工嫌工钱少走了。你手脚不干净我知道,但只要你在我眼皮子底下不乱来,我保你有口饭吃。”何成局顿了顿,“总比你偷东西被人打死强。”
    陈小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但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快速蹭了一下眼睛,哑着嗓子说:“谢谢哥。”
    何成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转身往春香楼走。陈小满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了不少,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小野狗。
    何成局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陈小满是他在春香楼外面埋的第一颗钉子。这小子机灵、手脚快、对街头巷尾的门道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他在外面跑腿传消息,何成局的眼界就能从春香楼的一亩三分地扩展到整条柳花巷、整条大南门街、甚至整个城南。
    而且,何成局在陈小满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被舅母卖掉那年,他也是十四岁。
    那天傍晚,何成局去了一趟城南土地庙。
    上个月他在土地庙门口看见的那个抱孩子乞讨的女人已经不在了。她跪过的地方被一个瘸腿老汉占了,面前摆着一只破碗,碗里有两枚铜钱。土地庙的墙壁上新贴了几张告示,最上面一张是官府的募捐布告,大意是今年两广饥荒,朝廷拨银十万两赈灾,但户部截留了六万,实际发到广东的只有四万。广州知府衙门又从这四万里扣下了一半,最后分到各县城隍庙粥棚的,只够熬半个月的粥。布告上的文字措辞婉转,但核心意思就是——朝廷没钱,老百姓自己想办法活吧。
    何成局站在布告前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
    旁边一个穿着短褐的老汉正在跟卖香的老头闲聊,声音不小,何成局听了一耳朵。
    “听说没有?北边的长毛余部又闹起来了。桂林那边已经打了一个多月了,死了好几千人。”
    “长毛不是早就灭了吗?”
    “没灭干净。剩下一支跑到了粤北,跟当地的土匪合了伙,占了两个县,巡抚大人正发兵去剿。我侄子就在剿匪的绿营里当兵,上个月来信说每天都有人死——不是打仗死的,是饿死的。军粮被克扣得只剩一半,他饿得拿不动刀,跑回来了。”
    “唉,这世道……”
    何成局转身走了。
    北边在打仗,南边有海盗,城里有饿殍,乡下有土匪。朝廷的赈灾银两被层层克扣,县城的粥棚只能撑半个月。广东尚且如此,别的地方只会更惨。
    乱世。
    何成局加快脚步往回走。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一个念头——乱世里,只有拳头最硬的人才能活下来。
    回到春香楼,他照常端茶送水、迎来送往,脸上的笑容殷勤而标准。没有人知道他今天下午收了个小扒手当跟班,也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在后半夜偷偷开了两条经脉。
    但有一件事开始发生变化。
    何成局站在大厅角落里,看着满堂的客人,不再觉得他们是一群需要跪着伺候的衣食父母。他用一种新的眼光审视这些人——梁启元穿着绸缎长衫,说一句话就能让半桌人举杯;钟铁山站在那里不用开口,两个恶仆就灰溜溜地跑了;余三娘笑眯眯地喝茶,孙文轩就乖乖掏出了五两银子。
    这些人都活出了人样。
    而他何成局,也需要活出个人样来。
    只是还没到时候。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还留着劈柴磨出的薄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柴灰。这双手今天下午攥住陈小满的手腕时,陈小满连挣扎一下都做不到;这双手提起了两百斤的水缸;这双手已经冲开了两条经脉。
    但这双手现在要做的,是继续端盘子、擦桌子、弯腰引路。
    何成局端起托盘,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扬声喊道:“客官里边请——”
    声音洪亮,腰弯得不高不低,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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