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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二份喜报送到成都。
刘璋看完，果然又摆了一桌酒。
成都大姓，排在头一份的是张家，祖上在汉景帝时候出过两千石的官，如今族里光在成都城里收租的铺面就有四十多间。
族长张肃坐在自家正堂的太师椅上，脚边搁着一只铜脚炉，炉盖上烤着几颗栗子，栗子壳爆开的裂缝里冒出甜丝丝的白气。
“张鲁这回算是替咱们把心放肚子里了。”张肃剥了一颗栗子，把仁递给旁边的族弟张松，“你尝尝，今年新收的，比去年的甜。”
张松接过来咬了一口，栗子仁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但他脸上的褶子没松开。
“兄长，张鲁的喜报你也信？我在刘璋幕府里看过太多这种东西了。
斩首十万，实际能有两千就不错。”
张松把剩下的半颗栗子搁回炉盖上：
“赵云是黄巾那边出了名的悍将，两万人走米仓道被伏击了不假，可他退回去之后呢？
张辽还在北口扎着，那支部队没伤筋动骨。”
张肃又剥了一颗栗子。
“没伤筋动骨又怎样？他过得来吗？米仓道那条路你又不是没走过。
前年你去汉中收账，回来的时候在断渠那段吓得腿肚子转筋，到家躺了三天。”
张松不说话了。
他确实走过那条路，而且这辈子不想走第二次。
栈道悬在绝壁上的感觉，像有人拿一根头发丝系着你的命，风一吹就晃。
他在断渠中间那段还碰上了暴雨，木板湿滑得跟抹了油一样，他趴下来手脚并用爬过去的，裤裆磨破了两个洞。
“再说了，”张肃拍了拍手上的栗子屑。
“就算黄巾真打进来，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换一拨人交税罢了。刘璋收十斗，黄巾收八斗，我们还是赚的。”
堂下几个旁听的族老嘿嘿笑起来。
张松也跟着笑了笑，笑到一半忽然收了声。
“兄长，万一黄巾不收粮，收别的呢？我听北边逃过来的商人说，黄巾那边搞什么‘均田’，把大户的地分了——”
“那是北边。”张肃打断他。
“益州他们站都站不稳，还分地？你先操心操心眼前的事。刘璋昨天又加了一条捐，叫什么‘江防捐’，每条船加收三成货税。这个月咱们家的盐船跑了四趟，光捐就交了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贯？”
“五百贯。”
张松倒抽了一口凉气。“刘璋这是穷疯了？”
“他不是穷疯了，他是修园子修疯了。”张肃冷笑一声。
“上个月在城西起了一座新苑，引活水进去造了个湖，湖中间堆了三座假山，假山上盖亭子。你猜他从哪弄的太湖石？”
“从太湖运的？”
“从太湖运的。三千多里路，五百个民夫拉一块石头，路上累死了十几个。
我手底下有个佃户被抽了夫，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两圈，说他拉石头过三峡的时候亲眼看见前面那队绳断了，石头滚下去砸翻了三条小船。
黄权在朝会上说了两句，被他当众骂得狗血淋头。”
张松把栗子壳扔进炉子里，看它烧成一团火球。
“刘璋这么搞，底下人就没意见？”
“意见？有啊。昨天成都县衙门口跪了二十几个渔民，说江防捐交不起，求减免。
刘璋让衙役拿棍子赶，赶完了加了一条——凡拖欠江防捐者，船只充公。”
张肃把最后一颗栗子剥了，没吃，在手里来回倒腾。
“所以我说，张鲁挡着黄巾挺好。黄巾来了要分地，刘璋在也就多收几斗粮。
哪个轻哪个重，你掂量不出来？”
张松没接话，只把凉了的半颗栗子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嚼完了，他忽然问：“兄长，你听说江州那边的事没有？”
张肃的手停了。
“江州？江州什么事？”
“前天晚上，严老儿派人送信来的。
说是江面上有动静，黄巾的水军好像动了。”
“什么叫‘好像’？”
“就是没看清，雾太大。”张松把嘴里的栗子渣咽干净。
“严老儿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二更天准时喝酒，喝到三更天上城楼转一圈就算完事。
他说‘好像’，八成连船影子都没见着，就听见水响。”
张肃把手里那颗没吃的栗子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江州有铁索拦江，怕什么。再说严老儿虽然好酒，可江州那八千水军不是摆设。”
“但愿吧。”张松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栗子屑。
“我明天还得去幕府点卯，刘璋让我把江防捐的账目理一理，这个月收了多少，支了多少，得给他个说法。”
“收了多少？”
张松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二百贯。”
“支了多少？”
“修苑子支了两千八，剩下的四百贯，刘璋说先存着，等他生日办宴用。”
张肃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次轮到他了。
消息传到南蛮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
银坑洞的大殿里烧着三堆火，一堆烤着半扇野猪，一堆烤着几条蛇，还有一堆纯粹是为了照亮的，火烧得旺，把殿顶的岩壁照得通红。
野猪烤得滋滋冒油，油滴在火堆里腾起一股青烟，混着蛇肉的焦香，熏得殿里几个酋长直打喷嚏。
孟获盘腿坐在一张虎皮上，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的酒已经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灰。
“你是说，赵云亲自出马，都没打进米仓道？”
报信的蛮兵跪在火堆旁边，脸上被火烤得冒油。
“小的在汉中城里亲眼看见的。张鲁的人敲锣打鼓游了三天街，说赵云折了十万人——”
“放屁。”孟获抓起陶碗砸在岩壁上，碗碎了，凉酒溅了报信蛮兵一脸。
“赵云要是有十万人，张辽的人马加起来得有多少？张鲁那张嘴，比银坑洞后面的粪坑还能喷。”
报信蛮兵抹了一把脸上的酒，不敢躲。
“可赵云确实退了。米仓关那边到现在还封着，商队都过不去。”
孟获站起来，绕着三堆火走了一圈。
他的赤脚踩在石板地上，脚底板结着厚茧，踩到一块碎石连眉头都不皱。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一脚踹翻了烤蛇的火堆，带火的木柴滚出去老远，几个蛮兵跳起来用脚踩。
“老子等了多久？”孟获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
“从春天等到夏天，从夏天等到秋天，等的就是黄巾跟张鲁刘璋打个你死我活，老子好从南边摸进去抢他娘的成都平原！
结果呢？赵云退了？张辽啃不动？那老子等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