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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追赠
助太子。
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险。一个伤了腿的储君,在朝堂上的分量已经大打折扣。
那些原本依附东宫的势力,此刻恐怕已经在暗中寻找退路。
贾瑛告退时,天色已经近午。
他沿着宫道往外走,经过养安殿外的回廊时,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肥胖身影,八皇子周景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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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瑞穿着宽松的常服,肩上裹着药布,正由两个内监扶着慢慢走着。
他身形本就臃肿,此刻受了伤,动作更显笨拙。
看到贾瑛,周景瑞停下脚步,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宣武伯。」
贾瑛上前行礼:「臣参见八殿下。」
「免礼免礼。」周景瑞摆摆手,「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宣武伯这是刚从大哥那里出来?」
「是。」
「大哥的伤怎么样了?」周景瑞脸上露出关切之色。
贾瑛观察着周景瑞的表情,那张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真诚的担忧,看不出半分虚假。
——
「太子殿下伤势稳定,正在静养。」
「那就好,那就好。」周景瑞松了口气,「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后怕。若不是宣武伯及时赶到,大哥恐怕————」
他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这话不该说,连忙住了口。
贾瑛不动声色地道:「八殿下伤势未愈,还是应该多休息,不宜多走动。」
「是啊,太医也是这么说。」周景瑞苦笑道,「对了,宣武伯,听说父皇今日召见了诸位大臣?」
「是,陛下询问铁网山刺客之事。」
「可有线索了?」
「还在查。」
周景瑞叹了口气:「这些刺客也真是胆大包天,连围场都敢闯。宣武伯,你若是查到了什么,一定告诉我。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对太子下这样的毒手。」
「臣一定。」
从宫中出来,贾瑛翻身上马。
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林府。
林如海见贾瑛来了,让人上了茶。
「今日进宫,皇上怎么说?」
贾瑛将在宫中的经过说了一遍,包括太子求他相助的事。
林如海听完,沉默了良久,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你答应了?」
「答应了。」
林如海叹了口气:「这一步棋,走得险啊。」
「我知道。」贾瑛端起茶碗,「但我没有选择。周景琰若是上位,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
「那八殿下呢?」
贾瑛放下茶碗,看着林如海:「姑父也觉得八殿下有问题?」
林如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贾瑛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太子腿废了,二皇子饱受猜疑。八殿下如今反而因为「救驾」之功,让陛下另眼相看。如今太子一门心思盯着二殿下,对八殿下几乎没有防备。若八殿下真的有问题,那太子现在的处境,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危险得多。」
「你别轻举妄动。」林如海告诫道,「八殿下现在圣眷正隆,不如先静观其变。」
「姑父说得是,我明白。」
「太子那边,你打算怎么安排?」
「先稳下来。让太子好好养伤,该做的姿态都做出来。只要皇上没有废储的心思,太子就还有机会。」
在回京的第八日,对于陈瑞文的死,皇帝给足了哀荣。
贾瑛当时正在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吕方从外头进来,将旨意的内容说了。
「追赠太子太保,谥忠毅。着陈文英袭三品威镇将军爵,即日办理丧事,辍朝一日,着礼部派官谕祭。」
太子太保是正一品加官,虽是个虚衔,但「忠毅」二字却是美谥。危身奉上曰忠,致果杀敌曰毅。陈瑞文死在铁网山上,身上中了四箭,皇帝这是把他当作为护驾而死的功臣来追赠了。
贾瑛心里清楚,陈瑞文是怎么死的。那四支箭,每一支都是他亲手插进去的。但承泰帝不知道真相,或者说,就算有所怀疑,也乐得接受这个说法。
一个「忠毅」的齐国公府当家人,比一个「刺杀太子」的齐国公府当家人,对朝局稳定要好得多。
至于陈文英袭爵,倒是意料之中。
按本朝制度,齐国公的爵位本是「世袭三品威镇将军」,依例降等承袭,陈文英本该袭四品。但承泰帝特旨命其袭三品,算是额外恩典。
「陈文英得了爵位,心里未必高兴。」贾瑛缓缓说道。
吕方看了他一眼:「他爹死了,他得了爵位。高兴不高兴的,外人也看不出来。」
贾瑛没有再说什么。
齐国公府坐落在崇文门内大街,占地极广。当年陈翼因军功封齐国公,皇帝赐了这座宅子。
贾瑛在街口便下了马,步行往齐国公府大门走去。
这是吊丧的规矩,无论官居几品,到了丧家门前,都得下马步行,以示对逝者的尊重o
府门前早已搭起了素色的孝棚,白色的幔帐从门楣上垂下来。
门楣上原本挂着的「齐国公府」匾额已被白布遮盖,两旁贴着白纸黑字的挽联,上联写「忠魂归碧落」,下联写「毅魄护山河」。显然是冲着「忠毅」的谥号来的。
门前迎客的是齐国公府的管家。这老仆在陈家,见过几代人的兴衰。此刻眼眶红肿,正在一一迎接前来吊唁的宾客。
见到贾瑛,管家愣了一下,旋即躬身行礼:「宣武伯。」
贾瑛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素色封套,递了过去。
管家双手接过,高声道:「荣国府丶宣武伯贾瑛,敬奉奠仪。」
声音在门洞里回荡了片刻。院子里头,隐约有几个人的目光朝这边投了过来。
贾瑛面色不变,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进了门槛。
院子里搭着灵棚,灵棚两侧摆满了挽联和祭幛,有礼部奉旨送来的,也有各家勋贵府上送来的。
贾瑛扫了一眼,镇国公府丶理国公府丶治国公府丶修国公府的挽联都在,四王之中北静郡王府丶南安郡王府丶西宁郡王府丶东平郡王府的祭幛也摆在了显眼的位置。
四王八公,虽然这些年各有各的盘算,但祖上的交情摆在那里。该有的礼数,一家都不会少。
贾瑛正想着,灵棚里走出一个人来。
正是陈瑞文的嫡长子,陈文英。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眶深陷,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几日几夜没有合眼。
「宣武伯。」
「陈兄节哀。皇上亲赐谥号忠毅」,这是天大的哀荣。陈兄身为人子,当以保重自身为要,方能继承先人遗志。」
陈文英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宣武伯说的是。家父生前常说,宣武伯是咱们勋贵里头最有出息的子弟。今日宣武伯能来,家父九泉之下,也当欣慰。」
贾瑛心里清楚,以他与齐国公府的旧怨,陈瑞文不在背后骂他就算不错了。
但陈文英此刻说出这番话来,无论是真心还是场面话,他都得接着。
贾瑛淡淡道:「陈兄,容我进去上一炷香。」
「请。」
陈文英侧身让开,亲自引着贾瑛进了灵棚。
灵棚内,香菸缭绕。
正中摆放着陈瑞文的棺椁,棺前设了香案,案上供着陈瑞文的牌位。
香案两侧,跪着陈家的孝子贤孙。
贾瑛接过陈文英递来的三炷香,在香案前站定,将香插入炉中。
灵棚深处,跪着几个披麻戴孝的女眷。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此刻正由两个丫鬟搀扶着,身子微微颤抖。
正是陈瑞文的嫡妻,王氏。
贾瑛的目光与王氏相遇,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王氏眼中的恨意,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贾瑛面色不变,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
「母亲!」陈文英察觉到异样,快步走过去,挡在王氏身前,「母亲节哀,莫要在灵前失仪。」
王氏死死盯着贾瑛,几个丫鬟连忙上前搀扶,连劝带拉地将王氏往后头拽。
王氏被拉走时,还在冲着贾瑛咬牙切齿地喊:「是你————肯定是你————」
陈文英脸色铁青,转身对贾瑛道:「宣武伯见谅,家母伤心过度,言语有失。」
「无妨。丧夫之痛,可以理解。」
贾瑛没有再多说,拱了拱手:「陈兄节哀,告辞。」
「我送宣武伯。」
「不必了。」贾瑛摆摆手,「陈兄还要接待其他宾客,请留步。」
齐国公府的丧事办了七天。
这七天里,京城的勋贵圈子几乎都去吊唁过。
但一些有心人都注意到一件事,陈家上下少了一个人。
陈文秀。
这位齐国公府的庶子,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在灵堂上。
消息在京城的勋贵圈子里传开,议论纷纷。
各种说法都有,但谁也没有去求证。
因为谁都清楚,齐国公府那档子事,早就是京城公开的秘密。
外面的风言风语陈文秀自然听说了,他不怕别人说他,他怕贾瑛也这么想。
陈文秀坐不住了,径直去了贾瑛的值房。
「大人。」
贾瑛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京畿地图。铁网山的事之后,承泰帝虽然没有明说,但暗地里对京城防务更加上心。
见到陈文秀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进来。」
陈文秀在贾瑛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动,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有什么事,坐下说。」
陈文秀没有坐:「大人,外面那些话,你听到了吗?」
「什么话?」
「关于————关于齐国公府丧事的。说我不孝,说我爹死了都不去磕头。」
贾瑛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听到了几句。」
陈文秀的脸白了几分:「大人,我不是丶我不是那种人。我只是————」
他说到一半,声音就卡住了。
贾瑛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陈文秀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大人知道,我是怎么从齐国公府出来的。若不是大人出手相救,我陈文秀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陈文秀攥紧了拳头:「陈瑞文死了。不管他生前对我如何,终究是我爹。按理说,我应该去磕个头,应该去守几天灵。可是大人,我不想去。」
「你跟我说这些,是怕我也觉得你不孝?」
陈文秀无比认真地看着贾瑛:「大人,你是这世上唯一帮过我的人。我陈文秀不怕别人骂我,但我怕你觉得我————觉得我是个忘恩负义丶不忠不孝的人。」
贾瑛猜到了他的想法。站起身,走到陈文秀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多了。」
陈文秀怔了一下。
「齐国公府的事,我比你清楚。」贾瑛语气平静,「王氏是什么人,我也比你清楚。
你不去,不是因为你不孝,而是因为你去了只会自取其辱。」
陈文秀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可是大人,外面那些人————」
「外面那些人说什么,不用理会。做好你自己的事,比什么都强。」
陈文秀用力地点了点头:「大人说得是。我只是担心这件事会影响大人的声誉。外头
人都知道,我是大人提拔起来的。他们骂我不孝,心里头未必没有连大人一起编排。」
贾瑛淡淡一笑:「你以为我在乎这些?」
陈文秀深深朝贾瑛行了一礼:「大人教诲,文秀记住了。」
「去吧。」贾瑛摆摆手,「把手头的事做好,别让那些闲话分了心。」
贾瑛看着陈文秀离开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
外面对陈文秀的议论,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大事,他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
真正让他放在心上的,是另一件事。
最近频繁跟在承泰帝身边的,已经变成了周景瑞。
承泰帝近来对八皇子的态度转变,朝中上上下下都是看在眼里的。
从前对周景瑞不管不问的承泰帝,突然开始勒令周景瑞减肥。先是命太医院专门拟了膳食方子,又让人每日午后去八皇子府上教习骑射。
周景瑞本就体胖,这些日子被折腾得苦不堪言,但每次在御前露面,都是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
贾瑛看向皇宫的方向。
太子这时候,应该也反应过来了。有些事靠旁人说是没用的,得让他自己感受到危机感。
况且,如果直到现在,周景瑭的目光还一直放在周景琰身上。
那他贾瑛,就不得不早做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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