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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那冷硬的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在了四合院每个人的心头上。
他把钢笔卡进笔记本,锐利的目光在两排人脸上来回扫视。院子里的北风卷起一片沙土,吹打在众人脸上。
「办案讲的是证据,光靠推断是不够的。既然你们说当时这么多人都在院子里,那到底有谁亲眼看见,是谁把车把上的网兜子给摘走的?」老王板着脸,声音沉稳,不怒自威。
问完这一句,全院又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大妈们缩了缩脖子,大爷们则是你看我丶我看你,要么低头盯着脚尖,要么揉鼻子丶抹脸,就是没人吭声。大家伙儿刚才都光顾着听许大茂单方面开席痛骂傻柱,凑热闹看得起劲,谁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去替许大茂盯着那辆自行车啊?再说了,谁也不愿意平白无故出头去当这恶人,得罪同在一个大院住着的街坊。
「怎么?没人看见?」
老王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在人群中缓缓移动。
站在水池子边上的阎埠贵,听到这话,那双缩在袖筒里的乾枯老手,终于是微微松开了些许。他轻轻吐出一口白气,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腿的破眼镜,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要没人亲眼看见,雷子也不能凭空抓人。」阎埠贵心里那把小算盘又开始偷偷拨弄起来,「无凭无据,就算他许大茂再怀疑解成,只要咬死不认,警察还能把解成怎么着不成?」
想到这里,阎埠贵那张犹如树皮一般的乾瘪老脸,甚至稍微缓和了一点。
一旁的小赵警官看不过去了,一挑眉,指着那群抄着手的街坊:
「都哑巴了?刚才一个个不是叫得挺欢腾吗?现在公安同志问话,连个敢说实话的都没有?你们这是在包庇犯罪分子!」
「警察同志,您这话可就不对了。」
前院的路人甲李大爷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满脸的委屈和不忿,冲着小赵嚷嚷道:
「咱们当时不都在看傻柱和许大茂『唠嗑』嘛!那许大茂指着傻柱的房门,唾沫星子横飞,骂得那叫一个带劲,全大院的注意力都在那破门板上。谁没事儿去盯着那辆破自行车啊!」
「就是啊!许大茂嗓门那么大,咱们耳朵里全是他的声儿,眼睛也都盯着傻柱那门口。那自行车停在水池子边,背着光呢,咱们哪能长两双眼睛,一边看戏一边帮他看车啊!」旁边的路人乙刘嫂子也尖着嗓门抱怨。
一时间,人群里又有些骚动,大家纷纷叫屈,七嘴八舌地撇清关系。
许大茂站在旁边,听着街坊们的抱怨,那张长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他嘴唇蠕动了两下,硬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嘴。这会儿他心里恨不得抽自己两大嘴巴子,刚才自己为了逞口舌之快,在傻柱门口嘚瑟了半个钟头,反倒是给真正的贼打了掩护!
老王的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当了这么多年警察,这大院里的腌臢气他太熟悉了。这帮人不是没看见,大多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揣着明白装糊涂。
「警察叔叔,俺……俺好像瞧见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怯生生丶带着点童稚的声音,犹如一滴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瞬间炸开了。
全院人的目光,刷的一下,齐齐地顺着声音转了过去。
在洗菜池子旁边,王婶正紧紧攥着自己五岁的小闺女妞妞。
那小丫头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丶补丁落补丁的肥大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冲天辫,因为冷,鼻尖冻得通红,正吸溜着一管清鼻涕。
刚才说话的,正是这小丫头。
而在斜对面的墙根底下,张大爷手里那个四岁大的小孙子小涛,也弱弱地举起了冻得通红的小胖手:
「警察叔叔,我也看见了。」
「嘶——!」
这一瞬间,人群里不知有多少大爷大妈倒吸了一口冷气,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两个小屁孩。
阎埠贵原本松开的乾枯老手,在这一刻猛地攥紧,骨节由于过度用力泛起了苍白。他那副破烂眼镜后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了,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动。
小赵警官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弯下腰,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脸:
「妞妞,小涛,你们俩真棒!来,给叔叔说说,你们刚才看见谁拿许叔叔车上的网兜子了?」
那五岁的妞妞被这么多大人的目光盯着,有点害怕,往王婶的屁股后头缩了缩,王婶也有些紧张,手掌死死按在闺女的肩膀上,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敢说。
小丫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看了看小赵警官,又看了看站在水池边的阎解成,终于伸出那只黑乎乎的小胖手指,直直地指向了阎解成!
「就是……就是解成哥哥拿的。那个网兜里有鸡,大公鸡!我还瞧见大公鸡的红冠子了!」妞妞的声音虽小,但在死寂的中院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对!就是他!」
旁边四岁的小涛也跟着点了点头,小小的手指头也指着阎解成,一字一顿:
「而且,三大奶奶也在旁边!三大奶奶还在门口往两边瞅,解成哥哥抱着那个网兜子,一阵风似的,就跑进前院屋里去了!」
这一下,两个小娃娃的手指头,像是两把锋利的尖刀,瞬间把阎埠贵和阎家扯下的最后一块遮羞布,撕得粉碎!
「哗——!」
院子里的邻居们瞬间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哗然。
「好家夥!两个娃娃都指认了,这回老阎家没跑了!」
「这三大妈还放哨呢?合着是一家子组团去顺东西啊!」
「呸!还说是大门外头捡的,这连孩子都瞧得清清楚楚,真是把大家伙儿当猴耍呢!」
阎埠贵整张脸在这一瞬间褪尽了血色,惨白得像是一张死人的烧纸。他脑门上的汗顺着镜框往下淌,喉结疯狂地翻滚着,连气都有些倒不上来。
「你……你两个小兔崽子!满嘴胡咧咧什么呢!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信不信老子……」
阎埠贵气急败坏,指着那两个小孩子,扬起乾枯的手指就要开骂。
「阎埠贵!」
老王一声厉喝,那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中院炸响。他大跨步走上来,身材魁梧,面容冷厉,一股子属于公权力的威压瞬间如排山倒海般压向阎埠贵。
「你当我不存在是吧?!」
老王伸出一根粗壮的食指,虚空点了点阎埠贵的鼻子,声音不带半点温度:
「再敢多说一句废话,公然恐吓证人丶干扰公安办案,我立刻给你把铐子戴上,带回派出所关小黑屋去!你试试!」
阎埠贵的手僵在半空中,被老王这股子铺天盖地的气场生生给吓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的吞咽声,把嘴里要骂的话生生吞回了肚子里,脸憋成了紫酱色。
他转过头,狠狠剜了一眼躲在三大妈后头丶早就吓得双腿打摆子丶裤子湿了一大片的阎解成。
老王收回目光,蹲下身子,那张原本冷硬如铁的脸庞变得柔和了不少,他摸了摸妞妞和小涛的脑袋:
「好娃娃。警察叔叔问你们,当时那么多大人都在那儿看,为什么就你们俩盯着那辆自行车瞧呢?」
五岁的妞妞吸溜了一下鼻涕,大眼睛里眨巴眨巴,舔了舔嘴唇说:
「警察叔叔,俺家去年过年吃过一次鸡,那鸡肉可香丶可好吃了。刚才俺在院里玩,许叔叔车把上的大公鸡老是叫唤。俺馋,俺就一直瞧着大公鸡,心里想着啥时候能再吃上一口……」
童言无忌,那带着奶音和无限渴望的话语,在着空旷丶寒冷的四合院里回荡。
周围那些原本揣着手看笑话的大人们,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僵住了。那些看戏的表情,渐渐变成了叹息和无奈。
在这个吃不饱丶饿肚子的年月,一只活蹦乱跳的大公鸡,对孩子而言,那是怎样无法抵挡的诱惑啊!也正是因为这份由于饥饿而产生的极致渴望,才让那两双清澈纯净的童眼,成了这个大院里唯一忠实的记录者。
四岁的小涛也咬了咬冻得发红的嘴唇,弱弱地补充道:
「我爷爷去年开春就说,要买鸡,给小涛杀鸡吃。可一直到现在,一根鸡毛也没瞧见。刚才许叔叔把车停在那儿,大公鸡的尾巴毛可长了,红的绿的,我就多看了两眼。结果,就看见解成哥哥过去,悄悄把网兜给解下来了……」
稚嫩的童音,清脆丶纯净。
然而这声音听在阎埠贵的耳朵里,却无异于午夜时分,那宣读无常鬼勾魂令的咒语。他两眼直发黑,双腿一软,要不是旁边有水池子的石沿儿撑着,这会儿怕是已经一屁股瘫在地上。
老王站起身,将本子重新揣回兜里。他拍了拍衣服,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将目光转向了低头躲闪的许大茂。
「许大茂同志。」
老王的声音沉稳丶有力,却带着老公安特有的威严:
「这案子到了这一步,真相基本已经大白了。」
他指了指缩在后面的阎家父子,又看了看那些围拢过来的街坊:
「但这事儿的起因,也在于你!你自己买了东西,大摇大摆地挂在车把上。进了院子,不赶紧推回家藏好,反倒在人家家门口停下车,指着鼻子骂了半个钟头街!」
「这叫什么?这叫财露白!这叫显摆!」
老王的声音严厉了起来,开始对许大茂进行言语教育:
「你这大嗓门一嚷嚷,勾起了别人的贪念,这才是贼胆子壮起来的原因!在这个大灾荒的年代,你要懂得低调!你这是在浪费国家的警力资源,懂吗?如果大家都像你这样,咱们派出所还要不要管大事了?」
许大茂被老王一顿数落,那张长长的马脸瞬间涨得通红。原本嚣张气焰,此刻也变成了极其不自然的尴尬。他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大背头,低着头,脚尖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来回搓着,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懂了,警察同志,我以后绝对注意,绝对低调,给您添麻烦了。」许大茂诺诺连声,像个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
娄晓娥站在一旁。
她身上那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在这满眼灰败和补丁的四合院里,红得那么刺眼。
从事情的开始,到现在水落石出,娄晓娥只是静静地抱着双臂站在那里。那张原本挂满不忿的俏脸上,此刻所有的表情,都化作了一种深深的丶如同死水一般的清醒。
她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看明白了这场热闹荒诞的闹剧,也彻底看明白了,这个她生活了大半年的丶表面上和和气气丶口口声声讲究传统大院规矩的红星四合院。
在这个大院里,三个大爷名存实亡。
中院那间威望最高的易家大门,自始至终,紧闭着,连一条缝都没开过。那紧闭的房门,像是一双冷眼,默默地看着院里的人狗咬狗。而其他的邻居们,揣着手看戏,宁可让真相埋没,也不愿意得罪人。只有不懂世事丶被饥饿驱使的娃娃,说了真话。
冷漠丶自私丶贪婪。这就是撕开那层伪善的面具后,露出的血淋淋丶黑漆漆的真相。
娄晓娥的心脏,微微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老王看了看低头不语的许大茂,又扫视了一眼那些神色各异的邻居们,终于合上了硬皮卷宗,塞进了大衣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