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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茂把沾满大红印泥的大拇指,在谅解书上狠狠一按。
「啪!」
一声脆响,鲜红的指纹盖在了黑色的墨水字迹上。许大茂拿起那张纸,放在嘴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军大衣的内兜里。他斜着眼睛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阎埠贵,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退到了煤炉子旁边烤火去了。
他许大茂的帐,结了。
「许大茂的帐清了!现在该咱们了!」
杨六根早就按捺不住,扯着粗哑的嗓门一声大吼。
哗啦一下。
刚才还站在旁边看戏的几十号街坊,瞬间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拥而上,把阎埠贵死死地围在中间。一双双在白炽灯下泛着绿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老头。
阎埠贵刚从那「五百块」的惊天暴击中缓过半口气,抬头一看这架势,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后背死死贴在冰冷的墙裙上。
完了。
阎埠贵眼前一阵阵发黑,上下牙膛疯狂打架。许大茂一个人就敲了他五百块!这外面可是还有二三十号人啊!这要是每个人都狮子大开口要个几十一百的,把他切成碎肉卖了也凑不齐啊!
「阎老抠!你别往后躲!」
老张头拄着那根磨得溜光的木拐棍,一瘸一拐地挤到最前面。他用拐棍头重重地捣了一下地砖,「砰」的一声,震得阎埠贵一哆嗦。
「今儿在派出所,当着警察同志的面,咱们把往日的烂帐全平了!」
老张头气喘吁吁地说道:
「刚才大茂的帐大伙儿都听见了。他被你生生薅了几年羊毛,连带今天偷鸡的二十多块钱,统共才要了你五百!咱们大伙儿虽然穷,但也都是讲理的人,不干那漫天要价的缺德事儿!」
这话一出,阎埠贵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突然猛地往下一沉,又颤巍巍地悬住了。
啥意思?不漫天要价?
果然。
这群平时为了几分钱能跟菜市场小贩骂上半条街的底层平民,虽然愤怒,但心理预期早就被许大茂那「三百多块的本金要五百赔偿」的比例给框住了。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许大茂被坑了那么多才要五百,他们那些几毛几分钱的烂帐,要是敢喊个五十一百的,连警察这关都过不去。
「我那两斤棒子面,加上今天大半夜被你折腾来派出所,冻得我这老寒腿直抽筋!误工费连带药费!」老张头伸出五根枯瘦的手指,在阎埠贵眼前晃了晃,咬牙切齿,「你赔我五块钱!这事儿就算翻篇!行不行?!」
五块?!
阎埠贵愣住了,浑浊的老眼里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原本以为老张头至少要敲他个二三十块!没想到只要五块!
「行!行!老哥哥,我赔!我给五块!」
阎埠贵像生怕老张头反悔似的,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连声答应。
老张头这五块钱的基调一定下来,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胖大妈提着破竹筐挤了上来,一只手叉着水桶粗的腰,指着阎埠贵的鼻子唾沫横飞:
「我那两颗白菜心!还有借你家搓衣板被你扣下的半块肥皂!今天大半夜我连觉都没睡成,头疼得厉害!你给我三块钱!」
「给!我给!三块!」阎埠贵连连点头。
「我家那几个煤球,连带我明天上班没精神要被扣全勤!你得赔我两块五!」后院的孙大柱也不甘落后,伸出手大喊。
「两块五!我认!」
「还有我家小孙子的麦芽糖!孩子被你吓着了,夜里总哭!这惊吓费你得给两块!」
「我给两块!」
……
交道口派出所的大厅里,呈现出一种极其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市井画面。
一个个穿着打着补丁棉袄的街坊们,排着队在阎埠贵面前开价。两块丶三块丶五块丶十块……没有一个人超过十块钱。
这要是放在平时,谁敢白拿他们哪怕一分钱,他们能提着菜刀拼命。可今天,眼看着几分钱的损失翻了十几倍丶几十倍地要回来,这群穷苦老百姓的脸上,竟然都浮现出了一种占了天大便宜的兴奋和满足。
老王坐在办公桌后,看着这一幕,没吭声。
他当了半辈子警察,太懂这些升斗小民的算盘了。这虽然是在要高价,但在这个特殊的年代,用这种方式让一个利用职务之便长期盘剥邻里的恶霸「大出血」,比关他几天更让他痛不欲生。这也算是给这群常年受气的街坊一个情绪的宣泄口。
「小赵。」
老王一偏头,吩咐道:
「拿几张大白纸,挨个给他们登记。谁要了多少钱,写清楚。最后统一汇总到一份总谅解书上!」
「是!」
小赵警官立刻拿出一沓白纸,拿起钢笔开始飞快地记录。
「杨六根,八块。」
「李彩霞,三块五。」
「王建国,五块。」
……
半个多小时后。
随着最后一个街坊报完数字,大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小赵警官捏着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白纸,钢笔在最后一行的数字上重重画了两道横线,开始默算。
煤炉子里的火光映在小赵年轻的脸上,他算着算着,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随后拿着帐单走到老王面前。
老王接过帐单,扫了一眼最下面的总计,冷硬的脸庞没有丝毫波澜。他站起身,拿着那张长长的纸,走到阎埠贵面前,「啪」地一声摔在阎埠贵面前的水泥地上。
「自己看看吧。」
老王的声音在冰冷的大厅里回荡:
「二十七户人家!加上精神补偿和误工费,统共是六百三十五块两毛钱!」
「再加上你刚才答应赔给许大茂的五百块整!」
「总计,一千一百三十五块两毛钱!」
「嗡——!」
当这个数字从老王嘴里吐出来的那一瞬间,阎埠贵脑子里犹如被敲响了一口巨大的铜钟,震得他双耳轰鸣,两眼直冒金星。
一千一百三十五块两毛!
阎埠贵颤巍巍地伸出那双乾枯如鸡爪般的手,把地上的帐单捡了起来。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星四合院街坊的名字和按下的红手印。每一个手印,都像是一张血盆大口,正狠狠地撕咬着他身上的肉。
「呜……呜呜……」
阎埠贵突然一歪身子,像个被人抢了糖果的三岁小孩一样,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哭得那叫一个凄惨,那叫一个肝肠寸断!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他捶打着冰冷的水泥地,指甲缝里全都是灰泥。
痛啊!心痛得简直要裂开了!
他这大半辈子,从解放前就开始算计。买菜专挑烂叶子,吃面连碗底的面汤都要用开水涮三遍喝乾净;逢年过节,家里几个孩子连块两分钱的硬糖都分不到。他硬生生靠着从别人身上抠丶从自己家人嘴里省,一分一毛地攒下那点家底。
今天晚上,这半辈子的抠门,全特么给别人做了嫁衣!一次性连本带利全还回去了,还特么搭进去了好几百块的利息!
周围的街坊看着阎埠贵哭成这副惨状,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眼神里全是冷漠和痛快。这叫恶人自有天收!
然而,没有人知道。
此刻正哭得撕心裂肺的阎埠贵,那张埋在双臂之间的老脸上,除了痛苦,还隐藏着一丝别人无法察觉的庆幸和极其怨毒的算计。
一千一百多块钱,确实让他痛不欲生。
可是!
他床底下的那个铁皮盒子里,那可是整整藏着四千五百多块钱的现金啊!
这笔巨款,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连三大妈都不知道具体的数字!那是他作为前清遗少家庭出身丶精明算计了一辈子攒下的真金白银!
「去了四分之一……老子的棺材本去了一大块啊……」
阎埠贵在心里疯狂地滴血,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但是。
只要这钱赔出去了,今天这事儿就算是私了了!
他扫厕所的工作保住了!一个月十七块五的定量工资和粮票保住了!最重要的是,前院那两间公家分配的宽敞房子,不用被房管所收回去了!他们一家老小不用去睡桥洞丶去大西北喝风吃沙子了!
花钱消灾。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笔帐,老子不能就这么咽下去!」
阎埠贵的眼神在胳膊的阴影下变得犹如毒蛇般阴冷。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大儿子阎解成在审讯室里当众卖爹的那张铁青色的脸,还有三大妈那个连个网兜死结都解不开的蠢老娘们。
「解成,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害得老子破了这么大的财……」
「回去以后,你们俩的伙食费统统涨倍!你一个月的工资,除了留两块钱买烟,剩下的全得上交!我要从你们身上,一分一毛地把这丢掉的一千块钱,全给我抠回来!老子要喝你们的血来补这个窟窿!」
阎埠贵的算盘,在这个极度崩溃的边缘,竟然再次奇迹般地重组,并且把算计的矛头,死死地对准了自己的亲骨肉!
就在阎埠贵还趴在地上装死丶心里疯狂盘算的时候。
「行了,别嚎了。」
老王冷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打断了阎埠贵的算计。
老王走到阎埠贵面前,把两份厚厚的谅解书拿在手里,抖了抖:
「既然大伙儿都签了字,这案子就可以按民事调解处理。」
老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厉:
「但这钱,必须当面结清!」
「我们派出所办案,讲究证据和落实!这谅解书,只有在苦主们拿到真金白银的那一刻,才能正式生效!否则,今晚你和你的家人,一个都别想走出这个大门!」
这话一出,大厅里的街坊们顿时松了一口气。他们刚才还真怕这阎老抠签了字回去就耍无赖不给钱,有警察同志这番话兜底,那钱就算是进了口袋了!
老王转头看向小赵警官:
「小赵!你现在就押着阎埠贵,回红星四合院他家里取钱!」
「取了钱,直接带回派出所!当着我的面,一分一毫地发给这些街坊群众!」
「是!」
小赵警官立正答应,大步走到阎埠贵身边,一把揪住他后背的破棉袄,毫不客气地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还愣着干啥?」
小赵看着还在发懵的阎埠贵,一瞪眼,没好气地呵斥道:
「赶紧带路回去拿钱!怎么着?舍不得家里那铁盒子,想去大西北的劳改农场蹲几年啊?」
一听到「劳改农场」四个字,阎埠贵浑身猛地一哆嗦,脑子瞬间清醒了。
「去!我去拿!这就去拿!」
阎埠贵连连点头,像是一只被人用鞭子抽打的乾瘦老马,踉踉跄跄地往大门外走去。
「走走走!大伙儿都把兜揣热乎了,等着拿钱!」
杨六根兴奋地搓着手,大声招呼着街坊们。
大厅里几十号人,一个个脸上洋溢着过年般的喜气,自发地给阎埠贵和小赵让开了一条道。
门帘掀开。
门外漆黑的夜空中,北风依旧呼啸。
阎埠贵缩着脖子,在小赵警官的押送下,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了冰冷刺骨的胡同里,朝着红星四合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