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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归巢见亲(第1/2页)
柴房的黑暗,是武水生此生走过最漫长、最刺骨、最绝望的长夜。
高烧整整盘踞了他两天两夜。
烈火焚身的滚烫与深入骨髓的严寒反复撕扯着他残破的躯体,意识在生死边缘反复拉扯,时而坠入温柔故土的梦境,时而跌回炼狱冰冷的现实。他躺倒在发霉发臭的稻草堆里,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无人问津、无人救治,浑身新旧伤痕溃烂发炎,高热烧得他数次气息断绝,近乎殒命荒山。
无数次,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要死在这间破败阴冷的柴房里,死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山炼狱,悄无声息、无人知晓,最后被随意拖去乱葬岗,烂骨泥尘,永远葬身在这片罪恶的土地,永远再也见不到千里之外的爹娘。
弥留的混沌里,他唯一的执念,唯一支撑他吊着最后一口气、不肯闭眼、不肯认命的,只有一句微弱到极致的念想。
我要回家。
我要见我爹娘。
就是这一缕淬着血泪、裹着相思、抵过万苦千难的执念,硬生生把他从阎王手里,一次又一次拽了回来。
他是不幸的。
十六岁芳华,被熟人背叛拐卖,坠入人间地狱,历经毒打、奴役、凌辱、血色屠戮、猪狗不如的践踏,受尽世间极致黑暗与苦难。
可他,也是万千炼狱冤魂里,最幸运的那一个。
深山罪恶滔天,无数被拐之人,熬干青春、熬烂尊严、熬尽血肉,最终病死、打死、辱死、枯死,尸骨无人寻、冤屈无人知,一辈子困死囚笼,永世不见天光,永世难归故土。
而他。
苦尽,终将甘来。
绝境,终将逢生。
炼狱,终有出口。
长夜,终有黎明。
第三天正午。
日头穿透层层山峦,刺眼的光亮第一次透过柴房破旧的缝隙,直直落在武水生惨白憔悴、布满泪痕的脸颊上。
连日死寂无人的村落,忽然响起了从未有过的动静。
不是村民的怒骂、不是竹鞭的脆响、不是苦力压抑的呜咽。
是刺耳的刹车声、急促的脚步声、扩音器沉稳威严的喊话声,瞬间撕破梧桐村数代以来遮天蔽日的黑暗与死寂。
“警察!全部原地蹲下!不许动!”
“全网通缉拐卖团伙!突击清查深山非法拘禁、人口拐卖!”
“所有被拐人员,立刻核查解救!”
威严洪亮的声音,穿透层层土屋、穿透密林深山、穿透所有罪恶的阴暗角落,狠狠砸在整座愚昧蛮荒的村落之上。
一瞬之间。
这座藏在深山、世代作恶、拐卖奴役、草菅人命、无人知晓的罪恶黑村,彻底慌了。
家家户户的村民瞬间面色惨白、惊慌失措,往日里蛮横暴戾、肆意虐人的戾气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慌乱。
他们世代盘踞深山,靠着隔绝人世、闭塞偏远、法外之地的优势,肆意买卖人口、奴役外人、践踏人命,以为这里是永远的法外桃源、永远的罪恶温床。
他们以为,山高路远,无人能查。
他们以为,罪恶深埋,无人知晓。
他们以为,手中的苦力、买来的人,是一辈子可以随意糟蹋、随意抹杀、永远不见天日的私有物件。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
天网恢恢,从无遗漏。
千里之外,从未放弃他的父母,日夜奔波、四处求助、报警立案、辗转寻访,从未有一日放弃寻找失踪的儿子。
警方跨市跨省、追踪线索、顺藤摸瓜、历时数月,顺着人贩子链条、顺着熟人拐卖线索、顺着深山隐秘村落,一路追凶溯源,直捣这座藏污纳垢、吃人噬人的深山炼狱。
雷霆出击,破晓除恶。
罪恶盘踞的黑夜,终于彻底落幕。
人间正义的天光,终于照进这座永无光明的深山。
村落瞬间大乱。
往日嚣张跋扈、肆意施暴的村民四散逃窜、惊慌躲藏,有的闭门锁窗、瑟瑟发抖,有的妄图逃入深山密林、藏匿潜逃,有的跪地求饶、惶恐忏悔。
看守苦力的村霸、无赖、施暴者,尽数被当场控制、束手就擒。
后山开荒谷地,所有麻木劳作、永世囚笼的苦力,全部停下动作,空洞死寂的眼底,第一次透出难以置信的光亮与震颤。
自由。
救赎。
天光。
他们等了数年、十数年、一辈子的东西,终于来了。
柴房之外,人声嘈杂、脚步纷乱、警笛轰鸣、正义浩荡。
沉重生锈的柴房铁锁,被利落破开。
“哐当——”
破旧的木门被彻底推开。
刺眼的天光、新鲜的空气、人间的暖意,瞬间涌入这间囚禁无数日夜、装满苦难屈辱的小黑屋。
两道身着制服、带着光明与希望的身影快步走入柴房,步伐沉稳,带着救赎一切黑暗的力量。
屋内霉臭阴冷、黑暗潮湿、满目疮痍。
稻草堆上,那个蜷缩成一团、满身伤痕、惨白憔悴、高烧未退、奄奄一息的少年,静静躺着,形同濒死。
满身血污、满身淤青、满身溃烂、满身风霜苦难。
十六岁的年纪,本该鲜衣怒马、明媚朝气,此刻却枯瘦孱弱、形销骨立,被炼狱折磨得几乎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还有一名被困少年!重度高烧、身体虚脱、多处外伤!”
“快!急救!立刻送医!”
温暖有力的手掌,轻轻托起他冰冷残破的身体,轻柔至极、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他满身的伤痕。
这是他坠入地狱数日以来。
第一次被人温柔以待。
第一次被人珍视、被人救助、被人呵护。
不再是拖拽、不再是践踏、不再是辱骂、不再是猪狗不如的随意丢弃。
是人间的温度,是正义的温柔,是迟来的救赎。
微凉的药液、干净的毛巾、轻柔的擦拭、紧急的降温处理,一点点抚平他躯体的灼烧与痛苦。
昏迷中的武水生,似乎感知到了久违的善意与暖意。
残破颤抖的身体,渐渐松弛,紧蹙多日的眉头,缓缓舒展。
混沌的意识深处,那道日夜期盼的光,终于穿透黑暗,落在了他的灵魂之上。
他得救了。
真的,得救了。
警车呼啸,驶出连绵群山,驶离罪恶深渊,一路向着光亮、向着故土、向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窗外的深山密林飞速倒退。
那座囚禁他、折磨他、碾碎他尊严、践踏他人生的梧桐黑村,一点点被远远甩在身后,彻底远离。
数日夜的炼狱煎熬,数日夜的血雨腥风,数日夜的隐忍苟活、日夜泣血,尽数落幕。
车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人间烟火越来越浓,山川明朗、清风和煦,再也没有刺骨寒凉、再也没有暴戾恶畜、再也没有血色屈辱。
急救车上,吸氧、输液、清创、消炎。
身体的剧痛渐渐褪去,灼烧的高热缓缓消退,涣散的意识一点点回笼、清醒。
武水生缓缓睁开了沉重酸涩的双眼。
视线依旧虚弱模糊,却不再是黑暗死寂的柴房,不再是血色荒芜的山谷。
是纯白的屋顶,是温暖的灯光,是温柔的医护人员,是人间的安稳与光亮。
他动了动干涩沙哑的嘴唇,微弱破碎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颤抖,轻轻溢出:
“……我,回家了吗?”
温柔的护士红着眼眶,轻轻点头,声音温柔治愈,抚平他所有的惶恐:“孩子,你安全了。你出来了,坏人都被抓了,你马上就能见到你的爸爸妈妈了。”
爸爸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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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字。
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硬撑。
数日以来,他流血不流泪、挨打不吭声、受尽屈辱不低头,在地狱里咬牙蛰伏、血海藏锋,从未崩溃、从未哭喊。
可此刻。
听闻这四个字。
十六岁的少年,瞬间崩防。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汹涌决堤,顺着消瘦憔悴的脸颊,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洁白的被褥上,晕开点点湿痕。
不是痛,不是怕。
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是绝境逢生的委屈。
是日夜期盼、日夜苦念、日夜追问的执念,终于成真的滚烫动容。
他还能见到父母。
他真的,还能再见到他的爹娘。
他没有死在荒山炼狱。
他没有烂骨异乡、埋尸荒丘。
他活着。
他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平平安安地,活着走出了地狱,要回到他最亲最爱的人身边。
警车一路疾驰,穿越山河,奔赴故土。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小镇医院门口。
一对中年夫妇,早已在此日夜等候、彻夜不眠、望眼欲穿。
男人鬓角染霜、满脸沧桑、眼底布满血丝,数日不眠不休、奔波寻人,身形憔悴、脊背佝偻,再也没有往日的沉稳硬朗。
女人面容枯槁、双眼红肿、泪痕满面,日日以泪洗面、夜夜牵肠挂肚,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心力交瘁、几近崩溃。
自从儿子失联失踪,他们的天,就彻底塌了。
他们走遍千山万水、问遍四方路人、跑遍所有警局,从未放弃一丝希望。哪怕所有人都说孩子大概率找不回来了,大概率遭遇不测、葬身异乡,他们依旧死死撑着、苦苦等着、日日盼着。
那是他们的命,是他们的全部,是他们半生心血养大的唯一念想。
哪怕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们也要等到底、寻到底、盼到底。
当远处警笛声渐近、熟悉的警车缓缓停靠的那一刻。
夫妻俩浑身一震,僵硬伫立,呼吸停滞,双腿瞬间发软。
车门缓缓打开。
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将躺在病床、满身伤痕、虚弱苍白的少年,轻轻扶了下来。
那一张憔悴瘦弱、布满浅淡疤痕、既熟悉又让人心碎的脸庞,映入眼帘的瞬间。
时间,彻底静止。
空气,彻底凝固。
武水生虚弱地抬眼。
隔着朦胧的泪光,隔着数月的分离,隔着地狱人间的距离。
他看见了。
看见了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日夜牵挂的两个人。
看见了千里之外、苦苦等他、盼他、念他、为他熬尽心血、熬白头发的爹娘。
短短数秒。
跨越了人间最遥远、最黑暗、最绝望的距离。
“爹——!娘——!”
一声嘶哑破碎、哽咽到极致的呼唤,冲破喉咙,响彻当场。
积压数月的委屈、苦难、恐惧、思念、绝望、煎熬,尽数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挣扎着、颤抖着、拼尽全身力气,从病床上撑起残破虚弱的身体,跌跌撞撞、踉踉跄跄,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两个身影奔去。
哪怕浑身酸痛、伤痕未愈、体虚无力,哪怕双腿发软、步履蹒跚。
他也要奔向他的家,奔向他的亲人,奔向他失而复得、来之不易的温暖人间。
“水生!我的水生!”
母亲凄厉哽咽的哭喊瞬间炸开,冲破所有压抑,她疯了一般冲上前,张开双臂,狠狠将失而复得的儿子紧紧抱入怀中。
用尽全身力气、用尽半生温柔,死死抱住。
不敢松手,不敢放开,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怀里的少年,瘦得脱骨、浑身是伤、虚弱颤抖,再也没有离家时鲜活健壮、朝气满满的模样。
可他活着。
他真的活着回来了。
活生生、温热的、属于她的儿子,回来了。
“我的儿……我的苦命的儿啊……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母亲紧紧抱着他,头颅抵着他消瘦的脊背,泪水汹涌决堤,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几欲晕厥。
无数个日夜的煎熬、无数次深夜的痛哭、无数次绝望的崩溃,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尽数化作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心疼。
父亲站在一旁,硬朗的身躯剧烈颤抖,双眼通红,老泪纵横。
一辈子顶天立地、流血不流泪、从不示弱的庄稼汉子,此刻再也绷不住半分坚强,泪水无声滚落,砸落在地。
他死死盯着久别重逢、满身伤痕的儿子,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溃烂未愈的双手、看着他受尽磨难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狠狠撕裂,痛得无法呼吸。
愧疚、心疼、自责、后怕、庆幸,万千情绪交织碾压,让他浑身颤抖、难以自持。
一家三口,紧紧相拥。
跨越千山万水、跨越地狱深渊、跨越生死别离的拥抱。
迟来的团圆,迟来的温暖,迟来的救赎。
武水生蜷缩在父母温暖宽厚的怀抱里,感受着久违的体温、久违的暖意、久违的安全感。
这是他在炼狱地狱里,日日渴求、夜夜期盼、可望而不可即的温柔。
温暖、安稳、踏实、被爱、被疼、被珍视。
不是牛马、不是工具、不是玩物、不是猪狗不如的垃圾。
他是爹娘的孩子。
是被人深爱、被人牵挂、被人拼尽全力寻回的宝贝。
所有的黑暗、所有的苦难、所有的毒打、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濒死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地狱远去,人间归来。
磨难落幕,余生皆安。
他埋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像个受尽委屈、终于归家的孩子,放声大哭、肆意哽咽、宣泄所有积压的血泪与伤痛。
“爹,娘……我好想你们……我差点……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我错了……我不该轻信别人……我不该离家……我差点死在山里……”
细碎破碎的哭声,字字泣血、句句心疼。
父母紧紧搂着他,轻轻拍着他颤抖的脊背,一遍遍地安抚、一遍遍地心疼、一遍遍地确认。
“不怕了,水生,不怕了。”
“回来了就好,活着回来了就好。”
“有爹娘在,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再也没人敢折磨你。”
“以后再也不分开了,一辈子守着你,平平安安过日子。”
阳光温柔洒落,清风和煦温柔,人间烟火温暖绵长。
曾经,他在深山寒夜、濒死病中,千万次绝望自问:我还能见到父母吗?
如今。
山河作证,天光为证,岁月为证。
能。
他拼尽万苦、熬过炼狱、踏破黑暗、九死一生。
终于。
归巢。
终于。
重回父母身旁。
往后余生。
无灾无难,无恶无苦。
唯余人间温暖、岁岁平安、亲人常伴、岁月安稳。
所有作恶之人尽数落网,所有深山罪恶尽数曝光,所有炼狱冤屈尽数昭雪。
黑夜终尽,正义终临,苦难终偿,归途终暖。
他的十六岁,历经世间极恶,受尽人间极苦。
却也攒尽世间极致幸运,守得云开见月明,绝境逢生,终归温暖。
从此。
人间炼狱再无武水生。
世间温柔,尽归少年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