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山野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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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薄雾还未散尽，“张记”卤味摊子前已经支起了比往日更大的案板，三口大锅在特制的简易泥炉上咕嘟作响，散发着霸道而层次分明的香气。一口锅里是熟悉的、酱色浓郁的“秘制醇香卤”，另一口锅里翻滚着新卤的、加了新采香料的“山野风味卤”，第三口小锅里，则熬着准备现场制作演示的简易卤汁。
    摊子旁，竖起了一块新做的、用炭笔写得清清楚楚的木牌，上面不仅列明了今日的卤味种类、价格，还在“山野风味卤”下面，用稍大的字特别标注：“选用深山野生香辛料，风味独特，数量有限，先尝后买。”
    前掌柜换上了一身半新的绸衫，精神抖擞地站在摊子侧前方，脸上是生意人热络的笑容，眼神却透着几分不同往日的郑重。叶回依旧坐在稍后的位置，面前摆着磨刀石和几件待修理的农具，姿态放松，目光却如鹰隼般笼罩着四周。顺子跑前跑后，搬搬抬抬，小脸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微微发红。
    张小小系着干净的靛蓝围裙，头发用同色布巾包得一丝不苟。她面色平静，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着一丝紧绷。但当她拿起长筷，开始翻动锅中的卤味时，那股专注和笃定便自然流露出来，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她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几口咕嘟冒泡的锅，和其中正在发生的、香气与味道的奇妙融合。
    街市渐渐苏醒，人声嘈杂起来。“张记”摊子前异于平常的阵仗，很快就吸引了路人的目光。尤其是那块醒目的木牌和空气中那股既熟悉又似乎多了些什么的奇异卤香，让人忍不住驻足。
    “哟，王掌柜，今儿个阵仗不小啊！这‘山野风味’，是个什么说法？”熟客周大爷第一个踱了过来，抽着鼻子，好奇地打量着那口“山野风味”卤锅。锅里的汤汁颜色略浅，偏棕红色，不像“秘制醇香”那般酱黑，但翻滚间透出的香气却更为复杂，既有卤味的醇厚，又夹杂着一缕清新的柑橘类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山林野性的辛香。
    前掌柜哈哈一笑，上前半步，声音洪亮：“周老哥，您来得正好！今日咱们‘张记’可是出了新品，用的香料与往日大不相同！”他指着木牌，又指了指那口锅，“您看，这‘山野风味卤’，用的八角、桂皮等主料不变，但增香提味的几味关键香料，乃是小小丫头和她家叶回，前日特意深入咱们镇后的老林子，亲手采摘的野生香草！您闻闻这味儿，是不是格外醒神？”
    “野生香草？”周大爷和其他围拢过来的客人都是一愣，脸上露出惊讶和些许疑虑。山里东西，能吃吗？安全吗？
    “对！野生香草！”前掌柜看出众人的疑虑，并不意外，声音更加恳切，“诸位乡亲都知道，咱们做吃食生意，最重‘安心’二字。前几日市面上一些香料来路不明，品质参差，我们‘张记’宁可自己麻烦，也绝不敢用那些不托底的料子坏了招牌，坑害了大家！所以，小小他们才亲自进山，寻了这些天生天养、绝无污染的好东西！”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解释了为何突然改用野生香料（暗指市面上香料有问题），又强调了“安全”和“用心”，还把“张记”放在了为顾客健康负责的道德高地上。
    “这……山里的东西，没毒吧？”有人小声嘀咕。
    “这位大哥问得好！”前掌柜立刻接话，转身对张小小道，“小小，把你采的那些宝贝，拿些出来给乡亲们掌掌眼！也让大伙儿放心！”
    张小小应了一声，从案板下取出几个早就准备好的小竹匾，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已经阴干或初步处理过的野花椒（红艳干燥）、木姜子叶（青翠带黄）、野山椒叶（深绿辛香）、以及少许新鲜的紫苏、罗勒嫩叶。浓郁的、未经加工的天然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与锅中的卤香相互呼应。
    “诸位请看，”张小小拿起一小簇野花椒，声音清亮平稳，“这是野花椒，麻香比寻常花椒更烈，也更纯粹。这是木姜子叶，有类似柑橘和姜的清香，能去腥增香，山里人也常用来煮鱼炖肉。这是野山椒叶，辛窜开胃。这些都是山里常见的香草，许多老辈人上山干活，还会随手摘些嫩叶嚼了解乏，或者带回家做菜。我们采摘时，也都请教了有经验的老人，确认无毒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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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边说，一边将少许木姜子叶和野山椒叶撕碎，放入那个熬着简易卤汁的小锅里。滚烫的汤汁瞬间激发出更浓郁的奇异香气，那缕柑橘姜香和辛窜气息变得格外明显。
    “口说无凭。”张小小拿起几个干净的小竹杯，舀起一点点小锅里的卤汁，又麻利地切了几片“山野风味”锅里的卤豆干和一块山鸡肉（叶回昨日猎回的），分放在小竹杯里。“今日这‘山野风味卤’的所有食材，都在这案板上。哪位乡亲若有疑虑，可先尝这一小口卤汁，或者这试吃的豆干、鸡肉。觉得味道能接受，吃着舒坦，再买不迟。若觉得不惯，绝不强求，咱们‘秘制醇香卤’今日也照常供应。”
    她这番举动，坦荡至极。原料公开，现场制作演示，还提供试吃。将选择权和判断权，完全交给了客人自己。这比任何辩白和保证都更有力。
    周大爷是个爽快人，也是“张记”的忠实拥趸，第一个上前：“我来尝尝！老夫走南闯北，什么稀奇东西没试过？山里的野料子，说不定别有一番风味！”他先抿了一点点卤汁，在舌尖滚了滚，眉头先是微蹙，似在品味那陌生的香气，随即舒展开，眼中露出讶色：“咦？这味道……有点意思！咸香还在，但后头跟着一股子清清爽爽的劲儿，像……像嚼了片嫩橘子皮又带了点姜的暖意，喉咙里很舒坦。”他又拈起那小块山鸡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连连点头：“嗯！这肉……腥气全无，反而透着一股子山野的鲜甜，和这香气配得恰到好处！好吃！给我来半斤这山野味的豆干，再来……再来半只山鸡！”
    有了周大爷带头，又有几个胆大好奇的客人也上前尝试。试吃后的反应不一，有人觉得味道新奇独特，很喜欢；有人觉得那木姜子味有点“冲”，不太习惯；但几乎所有人都承认，这卤味本身制作得极好，肉质软烂入味，豆干吸饱汤汁，而那陌生的香气，虽然评价不一，但确实给人一种“干净”、“天然”、“与众不同”的感觉。
    “给我也来点豆干尝尝鲜！”
    “这山鸡肉看着不赖，来一只后腿！”
    “我还是吃老味的吧，踏实。不过这新卤闻着是真香……”
    生意，竟然就这么顺顺当当地开了张，而且比预想的还要好。尤其是“山野风味”系列，因着“野生”、“限量”、“新奇”的标签，反而吸引了不少喜欢尝鲜和看重“天然”的客人，包括一些家境不错、讲究吃喝的体面人。
    前掌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真切，吆喝得更起劲了。张小小手下不停，切肉、过秤、打包，偶尔抬眼与叶回目光相接，都能看到他眼中无声的赞许和鼓励。顺子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是满满的笑容。
    然而，就在生意最红火、摊子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时候，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嗤笑：
    “哟，我当是什么稀罕物呢！闹了半天，是用些来路不明的野草树叶子糊弄人啊？这山里东西，是能随便往嘴里塞的吗？吃坏了肚子，找谁说理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朱掌柜摇着折扇，带着两个伙计，分开人群，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他脸上依旧是那副笑面虎的模样，可眼神却冷飕飕的，先是在那些展示的野生香草上扫过，又落在沸腾的卤锅上，最后定格在张小小脸上。
    “张娘子，不是朱某多嘴。你做这卤味生意，靠着真材实料、手艺精湛，大家有目共睹，生意好也是应当。可这用山里的野草……是不是太儿戏了？这万一哪位客人肠胃娇贵，吃了你这‘山野风味’，上吐下泻起来，你这摊子，还要不要了？咱们做吃食的，最要紧的是个‘稳’字，可不能为了标新立异，就拿客人的身子开玩笑啊！”
    他这话，看似“好心”规劝，实则字字诛心，直接把“野生香料”和“吃坏肚子”、“不负责任”划上了等号，瞬间将刚刚因为试吃和热闹而冲淡的疑虑，又重重地勾了起来。
    摊子前的气氛，骤然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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