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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定良策千里南归(第1/2页)
处决郑虎与殷安之后,山寨中的气氛骤然肃穆。
韩晃令人将两具尸身拖出寨外掩埋,血迹冲洗干净。万余军民重新列队校场,鸦雀无声。这位老将的雷霆手段,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归顺朝廷是真,背叛兄弟是死。
韩晃站在木台上,环顾台下,声音苍劲:“今日之事,是咱们山寨的耻辱,也是咱们山寨的新生。从今往后,谁敢再勾结外人、出卖自家兄弟,郑虎便是下场。”
台下万人齐声应诺,声震山谷。
韩晃转身,对祖昭抱拳道:“祖将军,寨中内贼已除。接下来如何南归,老夫听你的。”
祖昭扶住他的手臂:“韩将军言重,咱们一起商议。”
三人回到寨中正厅,马巢令人取来一张羊皮地图,铺在粗木桌上。地图画得粗糙,山川河流的标注歪歪扭扭,但大致方位不差。韩晃伸手点向图上芒砀山的位置,手指顺着山势往南划,划到淮水边停住。
“从这里到寿春,数百里路。”韩晃抬起头,花白的眉毛紧锁,“若是老夫带着百十个弟兄,数天就能到。可咱们有一万四千人。老弱妇孺占了大半,牛马车仗不到三百辆,粮草勉强够吃半个月。”
马巢补充道:“更要命的是,这一路上要经过好几处险地。涡水、淝水、淮水,三条大河。每一处渡口,都可能被人堵住。”
祖昭俯身看地图,手指点在芒砀山南麓。
“彭城方向的赵军,有多远?”
韩晃沉吟片刻:“彭城驻有石赵的徐州刺史,具体兵力不详,但不会少于三千。从彭城出兵到芒砀山南麓,轻骑一日可至。”
“如此,咱们便不能走大路。”祖昭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芒砀山往南,有两条大路通往淮水。一条东路过萧县,经徐州外围,渡涡水至淮陵,再渡淮水。这条路地势平坦,行军便捷,但离彭城太近。赵军一旦出兵拦截,咱们带着万余老弱,根本跑不掉。”
韩晃点头:“老夫也想过这条路。太险。”
祖昭继续道:“另一条是西路,走谯县故道。从芒砀山西南出山,经酂县、铚县,渡涡水,再经义成,渡淮水至寿春。这条路比东路多绕五十里,但沿途山多林密,便于隐蔽。更重要的是,这条路离彭城远,赵军即便出兵,也要多花两天才能追上。”
马巢盯着地图:“可这条路也有麻烦。酂县、铚县一带,是石赵和晋军的拉锯地带,遍地盗匪流寇。咱们这一万多人走过去,就像一块肥肉从狼群中间穿过。”
韩晃叹了口气:“正是这个道理,东路怕赵军,西路怕流寇,哪条路都不好走。”
祖昭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
“还有一条路。”
韩晃和马巢顺着他手指看去,同时愣住。
那是一片空白区域,没有标注任何道路。
“将军说的,是走芒砀山深处?”韩晃皱眉,“那条路老夫知道。从芒砀山西南的保安山入山,沿山脊线往南走,穿过一片老林子,能绕到涡水上游。可那条路全是山路,崎岖难行,牛马车仗根本过不去。”
“牛马车仗可以拆了。”祖昭道,“把车架拆成木料,让骡马驮着走。到了平地再重新组装。”
韩晃与马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马巢率先开口:“祖将军,某说句不好听的。这条路某走过一回,走了不到二十里就退回来了。山路太险,有一段叫‘鹰愁涧’,两边是峭壁,中间一条窄道,宽不过三尺。人走都要侧身,骡马驮着东西怎么过?”
祖昭道:“所以这条路,没人想得到咱们会走。”
这话一出,韩晃和马巢都沉默了。
确实,正因为这条路险到连山匪都不愿走,所以才安全。殷浩的人想不到他们会走这条路,彭城的赵军更想不到。谁能料到,有人会带着一万四千老弱妇孺,去翻一条连骡马都难行的山间险道?
“可鹰愁涧怎么过?”马巢追问。
祖昭从怀中取出一截麻绳,在桌上摆弄。
“骡马驮着东西确实过不了三尺宽的窄道。但可以先把货物卸下来,人扛过去,再用绳索把骡马一头一头牵过去。骡马空身,侧着走,勉强能过。”
韩晃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多少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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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愁涧全长不过三里。”祖昭道,“一万人,分工协作。前队开路,中队传递货物,后队牵马。两天两夜,足够全部通过。”
马巢还要说话,韩晃抬手制止了他。
“祖将军。”韩晃盯着祖昭的眼睛,“老夫问你一句。这条路,你走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能走?”
祖昭迎上他的目光:“五年前,我带着队伍从谯县南归。石成的数千铁骑追在后面,走大路是死,走水路来不及。我带着队伍,走的是一条连斥候都没想到的路——汴水故道。那条路干涸多年,河床里全是乱石淤泥,但能走人。走了四天四夜,一个没少。”
他顿了顿。
“乱世之中,活路往往藏在没人敢走的地方。”
厅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韩晃忽然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叮当响。
“好!老夫信你!就走这条路!”
马巢也重重点头:“某也信。祖将军既然当初能让五万人活着到寿春,就能把咱们这一万四千人也活着带到。”
祖昭抱拳:“二位将军信我,我必不负。”
三人重新俯身地图,开始敲定具体路线。
韩晃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他伸手指向芒砀山西南的一座山峰:“此处乃保安山。从寨子出发,往西南走四十里,进保安山北麓。那里有一条采药人踩出来的小道,沿着山脊往南,能走六十里,直通涡水上游的鹿邑县界。”
“鹿邑?”祖昭目光一凝,“那是石赵的地盘。”
“不错,但鹿邑城小,驻军不过两三百人。”韩晃道,“而且咱们不走鹿邑城。从保安山出来,往东绕十里,有一处叫‘柳林渡’的浅滩。涡水在那里分岔,水浅,最深处不过齐腰。人可以涉水过河,骡马也能蹚过去。”
马巢接话:“过了涡水,往南是义成县。义成是朝廷的地盘,县令是朝廷的人,应该不会为难咱们。”
祖昭摇头:“不能走义成。”
“为何?”
“义成县令虽是朝廷的人,但殷浩在朝中耳目众多。咱们走义成,消息必然会传到殷浩耳中。他既然能在芒砀山安插郑虎,未必不能在义成安插眼线。”
韩晃脸色一变:“那走哪里?”
祖昭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在义成西边的一片空白区域。
“义成以西三十里,有一片沼泽地,叫‘芦苇荡’。方圆数十里,芦苇丛生,遮天蔽日。穿过芦苇荡,能直通淝水东岸。到了淝水,再往南六十里便是淮水。淮水南岸,就是寿春地界。”
马巢皱眉:“芦苇荡某听说过。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遍地泥沼,一不小心就陷进去。当地人叫它‘鬼见愁’。”
“正因为是‘鬼见愁’,所以才安全。”祖昭道,“赵军的骑兵进不去,殷浩的探子也不会去那种地方。咱们只要找到熟悉地形的向导,就能穿过去。”
韩晃沉吟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有了!寨子里有个老猎户,姓周,今年六十多了,年轻时在芦苇荡一带打过猎。那片芦苇荡,他闭着眼都能走出来。”
“请他过来。”祖昭立刻道。
不多时,一个须发皆白、佝偻着背的老者被请进厅中。韩晃将事情一说,老猎户眯着眼想了想,点头道:“能走。芦苇荡里有几条老河道,水退了以后是硬泥地,能走人走马。不过得挑时候,若是赶上雨水多,老河道也淹了,那就走不得了。”
祖昭问:“这几日天气如何?”
老猎户望了望窗外:“天高云淡,北风干燥,正是好时候。再等十天半月,万一变了天,就不好说了。”
祖昭当机立断:“那就定在明日出发。走保安山,过柳林渡,穿芦苇荡,渡淝水,直奔寿春。”
韩晃和马巢同时抱拳:“听将军号令。”
祖昭扶起二人,三人并肩站在地图前,目光顺着那条蜿蜒的路线,从芒砀山一路向南,越过涡水,穿过芦苇荡,渡过淝水淮水,最终落在淮水南岸那个标注着“寿春”二字的点上。
数百里路。
一万四千条性命。
成败,就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