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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渡乃户部正堂,甫一踏入衙署,左右侍郎和几位郎中都迎了上来,还以为大人是来查账的,匆匆忙忙就要取记录各地税款、折色的账簿。
晏渡抿唇笑道:“且忙去吧,本官今日不是来查账的。”说罢,抬步就往西侧值房去。
中书舍人林琅已经等在屋外了,禀道:“大人,听午门口的侍卫所述,那位农女今晨便出去了。”
晏渡推开门,看着空无一物、略显萧索的值房,道:“查出什么了?”
“唐奎的确有贪墨杭州府的官银,但昨日敲登闻鼓之人所述却是虚言。”林琅道,“依律例,该杖一百,可要追究?”
半晌,晏渡否道:“罢了,我明白是谁的主意了,将此案压下去,一并归于邱阁老主持京察失职,一并将唐奎治罪。”
夜里,晏渡捧着邱寺卿送到他值房的生辰礼,极轻极缓地置于书案上,他解开红绫,红匣中摆着一块仿古纹样的岫玉璧,背面阴刻着他的表字听澜。
他将指尖触及那两个小字,明白,是邱道之替他做出决定了。
有一封急函送至王府,谢徵读完密函上的字句,便策马离京,往北去了。昱儿也于今早去了太傅府上。
王府里,便只剩下他一人了。
他复又披上外氅,令府上的人备马,趁着夜色浓黑出了府。
途经贡院街,马未定,遥遥地望见一个人——段云。
两个人去了钞库街秦淮河岸的河房一叙。
乐妓轻拨琵琶,三弦轻拢,歌喉婉转,为厢房内添了不少暖意。
晏渡执着温茶暖着手心,道:“段兄,是邱阁老让你将供状送到殿下那儿的么?”
他这句话里的“殿下”默认是谢徵,对面的段云显然也没有半分迟疑,道:“嗯。你是要去找老师吗?”
晏渡颔首,轻笑着道:“就快到了,半道就碰上了段兄。”
夜里的秦淮河岸浸着几丝寒气,晏渡今日穿得不算厚实,冻得额心发疼。
“我在登科后都拜访过邱阁老,便是阁老的学生,尊他一声老师,自然不敢行背弃之事。”段云道,“那份供状是老师做的不假,老师也的的确确是柳党之人,但他只为柳决做过这么一件事。”
晏渡垂眸,凝望着杯中水里的缺月倒影,道:“老师是何时发觉我的立场的?”
段云道:“三年前,你参虞王别业规模超规制那事,旁人兴许就被你们骗过去了,但老师真真切切接触了那份地契,发现是刻意烟熏染黄做旧的。他也是前些日子请我做局的时候才告诉我的。”
由于坚信邱道之并非柳党中人,晏渡才敢将伪造的地契交到了都察院,虽然一夜过后就取了回来说要还给虞王,但没想到还是露了端倪。
晏渡点破道:“老师知道唐奎及其家眷有贪墨之嫌,却在六年一次的京察中放过了他,将这个漏洞留了下来。”他艰涩地咽下了这一口气,“再连通农女伪敲登闻鼓,叮嘱她无论如何要闹到我这里来,幸得公主相助,并未大费周章。因而让我查到了唐奎这处漏洞。事了后,他便暗中接应农女离开。”
“其实京察的那份卷宗是假的,”段云从长袖中取出一份新的记着几十人名录的卷宗,交到晏渡手上,“这才是老师主持做的那份。”
晏渡细细读过一遍,将这份收进了袖中,问道:“老师怎么会是柳决的人?”
段云似是早与邱道之通过气,流畅答道:“三十六年前,老师自襄阳入京科考,盘缠用尽,便是柳尚书的父亲、曾经的大理寺卿给了老师盘缠,这笔恩,老师记到了今日。”
“所以,才在湘王一事中出了手,造了那份供状,以报柳老先生知遇之恩。”
晏渡偏首,侧目,沿着半开着的冰裂纹样的支摘窗,远远地望向不远处的乌衣巷口。
乌衣巷早就没落了,六朝王谢高门旧府早已荡然无存,只住着些寻常市井百姓与失意的文客。
他的墨睫垂下些,视线里灰暗了一片,无心地问:“那老师……为何只出手这一次呢?”
段云随着他的视线也望着乌衣巷口,道:“违心事,一次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