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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纵兵掠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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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纵兵掠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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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伍继续向前挺进,速度极快,那是一座城镇有一道真正的城墙。
    隔着半里地就能看出它和那些村子的区别。村子是土地里长出来的,高低随意,有一搭没一搭;这道墙是人刻意造的——夯土,高约三丈,墙体笔直,四角微微收束,底部比顶部宽,是懂得受力的人设计的。墙面上有雨水冲刷出的竖纹,深的地方像刀划过,浅的地方只剩下一道浅痕,但整体的轮廓仍是完整的,没有明显的坍塌或修补的痕迹。有人在维护它,而且维护了不止一代人的时间。
    护城河不宽,但有水——不是活水,是积的,颜色发绿,靠近岸边的地方浮着一层藻,厚而密,蚊虫在上面嗡嗡地飞。吊桥已经收起,链条绷直,铁锈沿着链环往下渗,在桥板上留下一道道锈红色的水痕。城门是两扇厚木门,包了铁皮,合缝处用横木从里面顶死了——从外面看不见,但从城门底部的缝隙里透出来的那一道黑暗的厚度,可以判断出来。
    墙顶上站着一排守军。长矛在日光里闪着光,但闪光的方式不对——不是整齐的、训练过的方阵应有的反光,而是参差的,有的斜有的直,有的高有的低,像是一把随手插进土里的麦秸,还没来得及捋顺。其中几面盾牌靠在垛口上,而不是举着,说明举累了,或者根本没有受过长时间持盾的训练。守军的人数不少,粗粗估算,墙头能看见的不下百人,但人多和能用是两件事。
    有人在城头喊话。喊的是本地语言,音调高,字词密,像是把所有的话压缩在一口气里喷出来。没有人能听懂,但那口气里有什么东西是不需要翻译的——声音里有一根绷紧的弦,绷到某个临界点,就要断的那种。滚开,或者,我们有武器,或者,求你们不要进来。哪一种,不知道,大概几种都有。
    图兰沙的巴什赫部右营在阵前停下来。马蹄声依次停住,从前到后,像是水波向后传开,一层一层地静下去。队伍停了,尘土没有立刻停,还在惯性里往前漫,散开,落在最前排骑手的甲面上,落在马鬃上。前排的骑手坐在马背上,不动,像是一排竖起来的旗帜,只是不飘。
    图兰沙也停着,停在队伍的前段,不是最前,而是稍稍靠后的位置,既能看见墙头,又不在弓箭的有效射程之内——这个距离是习惯,不是计算,是打了太多仗之后骨头里记住的东西。他看了片刻,看的方式很安静,不是打量,更像是认一个他早已见过的东西。
    城头的喊声还在继续。他手下的百人队长策马靠过来,说了一个字,或者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问他。
    图兰沙往城头抬了抬下巴。就这一个动作,眼神没有跟着动,仍是看着城墙,下巴抬起来,顿了一顿,落回去,动作幅度很小,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情。
    百人队长转身去了,马蹄声往后队方向退开。城头的喊声变得更密,有另一个声音加进来,更低,更急,像是有人在争论什么,像是有人不同意,像是有人在劝说什么来不及劝说的人。
    一刻钟后,投石机从后队被推了上来,两架,轻型的,木架子,配重用的是填了石块的皮袋,皮袋在颠簸中摇晃,石块相互碰撞,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推机的士兵一共八个,四人一架,弓着腰,推轮轴的推轮轴,拉绳索的拉绳索,熟练,不说话,到了位置,两架机子前后展开,间距五步,士兵们散开,各就各位,只等一声令下。
    装填手从车上搬下石弹,石弹是提前备好的,圆的,不是正圆,是大致修整过的,手掌捧着能感觉出分量——装填手单膝跪下,把石弹放进投石兜,起身,退后两步,绳索已经拉到位,配重悬起来,机臂张开,整架机子发出一声低而长的木质绷紧声,像是深呼吸。
    城头的喊声变了调子。变得破碎了。整齐的人声裂开,有的停了,有的变成零碎的呼喊,几个人在叫别人的名字,还有一阵乱哄哄的移动声,原本靠近垛口的守军往后退了几步,参差的矛尖因为这后退变得更加凌乱,几面盾牌被拾起来,慌里慌张地举过头顶,遮住的方向不对,像是不确定石弹会从哪里来。
    第一颗飞出去。投石机的臂猛地翻转,配重坠下,一声闷响,石弹在空中划了一条弧,弧线不高,速度快,带着一道低沉的破风声,砸在城墙的外壁靠近中段的地方。夯土碎裂,不是大面积的塌陷,而是一个坑,圆的,深的,边缘裂开几道细缝,细缝里流出土灰,像沙漏一样细细地往下淌。一块被崩飞的大石头沿着墙面滚下来,咕噜咕噜,砸进护城河边的泥滩上,溅起一团烂泥,把旁边的藻层砸出了一个缺口。
    城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第二颗装上去了,绳索重新拉紧,动作比第一次快,装填手的膝盖还没落地就站起来了。城头那道争论的声音消失了。第二颗砸在城头,落点在垛口左侧两步,垛口的砖裂了大半,有人叫了一声,短,不是很响,然后就没了声音。一根矛斜着从墙上掉下来,沿着外壁的斜面滑了一段,最终静止在墙根的草丛里。
    装填手已经在装第三颗了。城门在第三颗石弹飞出之前开了。不是整扇门打开,是先开了一道缝。顶住城门的横木撤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抽离声,缝从中间向两侧扩开,铁皮包着的木门扇向内转动,铰链发出锈蚀已久的呻吟,整个开门的过程拖沓,迟疑,像是推门的手迟疑了不止一次,但门终究是开了,开到能容一匹马通过的宽度,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吊桥降下来。链条松开,桥板砸在护城河对岸的地上,扬起一团尘。投石机的第三颗石弹停在兜里,没有放。装填手转过头,看了百人队长一眼。百人队长看向图兰沙。
    图兰沙已经在动了,拨马,往前,蹄声踩过吊桥,桥板下空洞的回响一下一下地传上来,穿过战靴,穿过马镫,进到腿骨里。身后,巴什赫部右营的队伍跟了上去。
    守军出来投降的时候,手里的武器已经放下了。
    放下的方式不一样。有人是在城门口就放了,把长矛横着搁在地上,退后一步,双手垂着,像是不知道没有矛的手该往哪里放;有人走出来之后才松手,矛杆从掌心滑下去,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开,当啷一声,他低头看了看,没有去捡,继续走。还有一个人走到一半,手里的剑还插着鞘,走了十几步之后像是突然想起来,解下来扔在地上,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扔一件惹了他的东西。
    脚步是乱的。不是因为受伤,也不是因为队列没有整理——是那种乱法更深,长在步伐本身里,有人迈大步,有人迈小步,有人走着走着脚下慢下来,像是被什么拉住了脚踝,然后停下来,回头往城里看。看的方向不同。有的看城门,有的看城头,有的只是看城墙本身,看那道已经被石弹砸出坑的夯土外壁。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是留恋还是别的,或者是某种比留恋更具体的东西,某个人,某扇门,某条他每天早上走过的街。看够了,或者没看够,被后面走出来的人推着,继续向前,脚步又乱了几步,重新走起来。
    他们被按跪在城门外的空地上。押解的士兵用长矛横着往人腿弯后一推,人就跪下去了,速度快,干脆,没有多余的话。跪下去的人膝盖磕在硬地上,有人弓了一下腰,咬住了声音,没有出来,只是肩膀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重新直起来,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前面的土。跪好的人一排一排,头顶在太阳底下,热气从地面往上蒸,晒在后颈上,汗顺着脊骨往下淌。没有人说话。
    呼萨尔·卡伊的卡伊部已经从侧翼绕进去了。
    城里的主街不宽,两匹马并行勉强够用,石板路,缝隙里长着细草,被马蹄踩过,草茎断了,碎在缝里,冒出青涩的汁水气味。两侧的铺子大多关了门,木板封着,有几家封得仓促,板缝里还透着光,光缝里飘着灰尘。偶尔有一扇门没关严,被风推开了一条细缝,黑暗的里面什么也看不清,只是透出一点凉气,和某种食物储存已久之后散出的气味。
    神庙在城的中央,隔着半条街就能看见它的顶。石头砌的,不是夯土,是凿过的石块,一块块咬合在一起,缝隙里填了白灰,年深日久,白灰渗出来,沿着石缝往下淌,干掉,结成一道道白色的细痕,像是从石头内部生长出来的筋络。墙高,比周围的民居高出整整一截,墙顶有檐,石檐雕了花,花纹繁密,中间夹着神像的侧脸,一排排,大小不一,从高处往下俯视。
    外壁上密密麻麻地雕着更多神像,手的数目各不相同,有的四只,有的六只,有的更多,每只手里各持一物,兵器、花环、法器,以一种连续的、不留空白的方式覆盖了整面外壁,颜料涂成朱红和金黄,金黄的地方镶了云母片,在这种热天的白光里发着细碎的光,像是灼热的,活着的。正门的石阶上摆着几只铜灯台,灯早已熄了,灯碗里留着一汪凝固的油脂,边缘结了一圈黑色的烟灰。
    台阶下有人跑过的脚印,印在积了薄灰的石阶上,清晰,方向朝外,是逃离的方向。卡伊部的士兵进门的时候,殿内光线骤暗,外面的白光和里面的昏暗形成一道门槛,士兵跨进去,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清楚里面的格局——正殿宽阔,石柱成排,柱上缠着褪色的织物,织物的颜色曾经是红的,现在是暗红,柱脚摆着贡品,干花,果实,香灰,香灰里插着几根烧尽的香棒,棒身折断,倒在盘里。
    主神像在殿的尽头,座台高,像身上的金漆还是新的,反着幽深的光,多臂,每只手的姿势各不相同,其中一只手的姿势是竖起的,掌心朝外,像是在示意什么。
    里面的祭司大多跑了,殿内回响着远处奔跑的脚步声,从侧廊往深处去,越来越轻,消进黑暗里。但有两个被堵在内殿,退无可退,跪在神像前,肩膀挨着肩膀,其中年长的那个,头顶剃了大半,剩余的白发用布条束着,额头上有三道白色的竖纹,是宗教标记,已经涂了很多年,手背上的皮肤因为常年燃香而熏得发黄,现在这两只手臂紧紧护着一个镀金的香炉,香炉不大,但压手,他抱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头压得很低,几乎贴着香炉的盖子,嘴里念着什么,念得很轻,像是只念给香炉听的。年轻的那个祭司没有念,只是闭着眼,闭得很紧,眉头锁着,像是在等一件已经知道要来的事情。
    士兵把他们拉开。拉的是衣领,手法干脆,年长的祭司往旁边一摔,肩膀磕在柱脚上,香炉从他怀里滚出来,在石板地上咕噜了一圈,盖子弹开,里面的香灰扬起来,散开,落在地板上,是浅灰色的一片。士兵俯身把香炉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用手指弹了弹,声音是实的,点了点头,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年长的祭司从柱脚撑起来,看着香炉消进布袋,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主神像被两根长矛从侧面合力推倒,座台不高,神像重心在上,一推便倒,在空中转了半圈,金臂朝下,砸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很重的一声闷响,闷到似乎整座殿的地板都轻微地震了一下,回响在石柱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渐渐消散。金漆从神像的脸上碎裂开来,露出里面的红砂石,砂石的断面颜色深,粗粝,像是新鲜的伤口。
    一只断裂的手臂滚到了祭司跪着的地方,停在他膝盖旁,掌心还是那个姿势——朝外,示意。祭司低头看了它一眼,转开了目光。一个士兵蹲下来,用刀背在神像残骸的腹部敲了三下,两下实的,一下有点空洞,不够空,不值当。他站起来,用靴尖踢了踢,神像的头部磕在地板上翻了个身,多臂朝天,朝天的那双空心眼窝里积了一粒石灰的碎屑,在殿顶漏进来的一道斜光里,看起来像是白色的眼珠。
    士兵没有看它,转身继续往里走。粮仓在庙的后院,单独一座建筑,低矮,宽,门是厚木的,锁是铁的,锁芯因为常年上油而没有生锈,铁色发亮。押粮的小队长上前,手里的弯刀在锁环上砍了两下,第一下砍偏了,第二下砍断了,锁壳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门推开,里面的凉气扑出来,带着干谷物特有的气息,清,扑鼻,和外面的热浪截然不同。小队长在门口站定,让眼睛适应里面的暗,片刻后,看清了——粮袋沿墙码放,一袋压着一袋,码到屋顶,每排之间留着人行的窄道,最里面还有几口木桶,桶盖封着,用腊封的口,盖上划了字,本地文字,看不懂,但桶的大小和封法说明里面是油或者盐。
    码放得整整齐齐,整齐到让人看出这是某个人长期操持的结果,有秩序,有习惯,有主人。小队长探头进去,目光沿着粮袋一袋一袋地数过去,没有数完,数到一半,停下来,吹了声口哨。口哨声出了仓门,穿过后院,两个士兵从院墙边站起来,走了过来。到黄昏的时候,这座城镇已经不再是它早上的样子了。
    黄昏来得很慢。光线先是从白变黄,从黄变橙,最后沉成一种混浊的暗红,压在屋顶上,压在街道上,把所有东西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变形,长到和影子本身不像同一件东西。热气没有退,只是换了一种质地,从刺的变成闷的,像是被烘过的砖石把白天吸进去的热量又慢慢吐出来,往脚踝和膝盖上贴。
    街道上有脚印和马蹄印,层层叠叠,已经分不清谁踩在谁上面。马蹄印深,圆,边缘清晰;人的脚印浅,有些只剩半个,被踩散了,只留下一点轮廓。翻倒的推车横在路中间,车轮朝天,两根辐条断了,断茬朝外翘着;车上原本装的东西散落在四周,是布匹,厚的薄的,颜色深的浅的,被踩过,被拖过,被卷进泥里,有一段靛蓝色的布斜搭在推车的轮毂上,风来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滑下去,又没有滑。
    某一户人家的门板被卸下来,扔在路中间,卸的时候用了力,门框的榫头带出来一块,留着一道毛糙的豁口,木茬白的。门板就躺在那里,没有人搬走,不知道是要用来生火还是只是随手这样。门洞开着,里面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只猫坐在门槛上,黄色的,身子缩着,看着街道,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门槛的边缘。水渠里漂着几件衣服,是被水泡开的那种软,随着水流缓缓地动,动的方式像活的。
    城的东南角有一段城墙的根部被撬了几块砖,砖堆在旁边,缺口不大,也没有章法,像是有人开始撬、撬到一半停下来了,或者是被叫走了,或者是攻城时崩的,砖头就堆在那里,歪斜着,没人管了,夕光从缺口里斜透进来,照出里面还带着潮气的夯土断面。
    俘虏被集中在城中心的广场上。广场不小,平日大概是集市,地面铺了一层薄石,石缝里有长年踩踏留下的油污和菜叶的残迹,角落里有一排固定摊位用的石桩,其中一根被撞断了半截,断面还是新的。现在这片地方挤满了人,比村子里的多,多到人和人之间没有间隙,一个人动,整片人都跟着轻微地波动。孩子被压在大人身下,大人站不住,坐下去,蹲下去,跪下去,身体压着身体,手臂扶着手臂,不是出于亲近,是因为没有别的支撑。哭声和呼救声叠在一起,叠到某个层次就互相抵消了,变成一种不分来处的漫漫的声音,像涨了水的河,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又从四面八方漫走,没有尽头,也没有方向。
    负责看押的士兵懒懒地坐在马背上,散在广场四角,长矛竖着搭在肩上,靠着矛柄的重量斜向一侧,眼神游移——不是在看俘虏,是越过俘虏,看向远处,看向还没有做完的事情,看向今天结束之后他们能拿到的那份。偶尔有人试图移动,脚刚动,矛柄横过来,抵在肩头,力道不大,意思足够,那人缩回去,士兵的眼神已经移开了,继续游移。
    图兰沙在广场边上的一棵大树下停马。树是老的,根部隆出地面,根与根之间存了一层厚厚的落叶和灰,叶子是去年的,黑了,贴着地。树冠宽,荫大,图兰沙骑在荫里,光线落不到他身上,只落到他前方的广场,落在那片人身上,把人影压在人脚下,短而浓,像是钉在地里。他看着这些人,看的时间不长,也不短。不是在看某一个具体的人,是在看这整片,这整片人构成的东西,构成的数字,构成的重量,构成的明天还要走的路和需要腾出来的押运人手。他的神情和看粮仓时没有太大区别。他身后,传令兵早已不在了,策马回去向更远处的中军报告今日进展——城名、人口、粮储、兵力,都是数字,都会被记下来,被转交,被汇入某份更大的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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