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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主人与客人(三)
【过去】
林中的天色很暗淡,事物却并没有变得模糊,无论他看向何处,它们都清晰无比,而他看的越多,懂的也就越多一哪怕只是一株路边的杂草,也能在他的脑海中激起片刻风暴,使他通晓那些与植物有关的学说。
起初,这种感觉毫无疑问地使人愉快,但很快就不再是了,他开始不可避免地感到恐惧,因为就算他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心神,更多的知识也会划过他心间。
他想平静吗?没有问题,这里有数百万首读来使人放松的诗;他想进行思考吗?好的。在下一刻,他便知道了无数哲学家的名字。
他们耗费毕生心血所作的晦涩着作一个字紧接一个字地飘荡而来......这么多字,这么多知识,本该给他造成一些麻烦,却只像是几颗落于海面的小石头一般,悄无声息地沉入深处,激起些许涟漪后再无声息。
不知不觉间,他停了下来,没有再往前走。
他恍惚地低下头,看向眼前事物,过了好一会才惊觉那是条清澈的小溪,他能看见自己的脸。美或丑,这都无关紧要,他本想继续往前走的,至少要跟上那个平静的脚步,脚下却像是生了根。
他无法自拔地凝视着水中倒影,与那俊美到足以与世间一切匹敌的完美之人对但是忽然有人唤他。
「埃奥兰。」那人说。「你还好吗?」
他抬起头。
埃奥兰一在帝国现有的任何一种语言中,它都难以得到一个确切丶有其含义的解释。这是罕见的,因为名字往往很重要,就拿约翰举例。它源自希伯来语,含义为上帝之恩赐,而后又在多种古泰拉语言中衍生出无数变体...
人们喜欢隐喻,喜欢浅显易懂的神秘学。最关键的一点在于,他们喜欢用一个能够巧妙祝福孩子未来的词语作为名字。
那么,埃奥兰是什么意思呢?
在一种已经被忘却不知多少年岁的语言中,它的原意为光之种,为他起这个名字的那人还特地讲解了一番它的起源。
他说,这名字起源于一位受人尊敬的长者。此人一生都在研究如何造福民众,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体来做实验,只为了能够得到一些疑难杂症的解决方法。在他死后,他的家人遵照他的遗愿,在他口中放入了一颗由他自己创造的树木种子。
在他下葬十天后,一颗树苗破土而出,并在之后的数十年内长成了一株参天大树。它通体纯白,哪怕在正午时分也散发着不可被忽视的纯净光辉,任何病痛缠身的人都能在它的荫凉之下得到慰藉,甚至得到治愈。
在这位长者遗留下来的手稿之中,他称呼这唯一的一枚种子为埃奥兰。
百年后,人们开始以它称呼那些能够带来光明丶希望与救赎的人或物。
埃奥兰迈步向那人走去。
「我没事。」他微笑。「我还有继续长高吗?」
那人仔细地看了他一会,随后摇了摇头,他似乎总是这样认真,这样平静。
埃奥兰终于感到些许平和与安定,就像已经死去,抵达来世。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生出此等怪异的感触,他只觉得周遭忽然安静了下来,他的头脑也包括在内。他终于不再受那些纷乱的思绪困扰了,如有可能,他真想立即睡上一觉。
想必这会是一场无梦的安眠。
「我们继续走吧。」他笑着对那人说。「我们不是要在天黑前赶到那座城市吗?」
「不必急。」那人说,他赤金色的眼眸很是漂亮,像是翻滚的焰海。
【更久远的过去】
他听见有人在哭,隐隐约约的,从废墟之下传来。
他跑过去,用自己超凡的体魄轻而易举地搬开了厚重的落石和那些大的可怕的采矿机械,一张算得上年幼的面容出现在他眼前。
那是个孩子,毫无疑问,眼角却已生出了细细的皱纹。她很瘦,甚至可以称之为瘦骨嶙峋,这代表她正受着营养不良的折磨。她的眼球很浑浊,而这必定是因为长久在黑暗中挖矿的缘故。
他伸手打开围绕在孩子周边的石头,轻柔地将她抱了出来。她呆呆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也不再哭了,乾枯的嘴唇和灰尘融为一体。
「你安全了。」他低声说道。
孩子别过脸去,她在流泪,却没有哭声。
他低头看了眼那个小小的坑洞,在其下看见了另外两具尸体。一男一女,就像他的养父母一样。
科林与图勒娅.....
他想像了一下他们也死去的未来,然后同时感到悲伤丶愤怒与恐惧。可是,在他心底深处,他知道这是一定会发生的,因为彻莫斯对待它子民的方式尤为无情,这是个贫瘠的世界,到处都是工厂与矿洞,人们普遍早衰。
我不能让他们死。他意识到。我要想办法改变这一切。
他抱着孩子转身离开,走向矿洞顶层。他穿着灰扑扑的工人作业服,银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闪发亮,里头尽是珍贵而璀璨的光点,有勇气,也有慈悲。
他没有让他们活下来,但他统一了彻莫斯,且再也没让任何人遭遇相同的不幸。
当一切落幕时,他自豪地对科林与图勒娅的塑像举起了手中金杯,泪流满面。
他完成了演讲。
或者不该如此称呼他刚才的话,因为在他的认知中,演讲必须要激励人们,要以口才将寻常小事变作足以震撼人心的雷霆,可他刚才所做不过只是吐露胸中悲意。他甚至没有安慰他们,因为这世界上从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他能做的不过只有铭记死者的姓名.
而那两百人眼含热泪地回望。
祂也在一旁。
祂—永恒的丶至高无上的祂。
祂跨越星海前来寻他,然后教导他,使他明白一切,甚至无私地将自己的理想也一同.
分享。
我们要使人类重新站起。祂说。待我们完成功业,将不再有任何苦难降临于你我同胞之身。
我将与您同在,我的剑亦然。那时,他在心底说道。
而祂缓缓开口。
「福格瑞姆,我的儿子。」祂悲伤却又振奋地举起右手。「从今往后,你的军团将以帝皇之子之名行于世间。」
那时他是什么感觉?喜悦?感动?幸福?还是皆而有之,百感交集?恐怕没有一个词能够形容他那时的感觉,因为它是他此生仅有一次的珍贵体验。在将来的无数个日夜中,他将无数次地回忆起这一点,并从中得到力量。
无论这力量是好是坏,是激励,还是被扭曲的欲望与仇恨。
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问题,你想找到些许蛛丝马迹,是吗?你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导致他堕落,你想抽丝剥茧,从那一个个所谓的巧合中找到幕后真凶,然后为他开脱,替他洗清罪名,最后告诉他,这一切并不都是你的错。
但这是没有用的。
他杀了费鲁斯·马努斯,他杀了自己的子嗣,派他们去送死,他把无数凡人送入血腥的实验室和无情的熔炉,只为熔烂他们的骨血,得到更新奇丶更美味的享受。他背弃了自己的誓言,扔下了自己昔日所珍视的一切,转而在一物膝下婉转承欢,浪荡非凡。
他会在独自一人时念起过去,并为之感到深深的痛苦,但那只是为了得到更多的欢愉。
他已无药可救,他已抵达地狱的最深处。他有什么资格被原谅?只凭他是基因原体吗?只凭他是福格瑞姆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么,你不也是吗?」
埃奥兰猛地睁开双眼。
他面前摆着一具棺材,泛着铁灰之色,周遭却尽是黑暗。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很冷,冷得牙齿打颤。他不得不抱紧自己,以体温来抵御这无处不在的寒意。恍惚中,那种好像已经抵达来世的怪异感又来了,只是这次不再使他感到安心,就像被无数死者包围,他们心怀沸腾的愤怒与仇恨,且已等待非常之久。
在等我吗?埃奥兰心想。还是......他?
那个名字卡在他唇边,久久未能说出口。他不自知地流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却忽然听见黑暗的远端传来了雷鸣之声。它非常微弱,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偶尔抓住一两声,但它一直在响,久久未停。
就像是......有人正在黑暗中战斗?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生出这样一个天马行空的想像。
他重整思绪,咬紧牙齿,看向那具铁棺材。他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甚至难以确定自己到底是谁一他究竟是那已死的孽物,还是一个才刚刚从营养罐中走出的孩子?他的名字是福格瑞姆,还是埃奥兰?
或许这些都并不重要。
他伸出右手,搭上棺材,入手一片死寂的冰冷,但还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他又放下左手,小心地打开了棺盖。在沉重的摩擦声中,棺内死者就此现于他眼前。那是一具腐朽的白骨,早已与尘埃作伴,可他还是通过那双银色的手臂判断出了此人的身份。
费鲁斯·马努斯。
回忆涌上心头。
相识丶相知,畅谈未来与理想..
某场战争后,你们久别重逢。群星寂寥,你们以玩笑般的姿态赶走所有人,离开甲胄与武器,躺在草原上一同凝视天空。那时一切尚且美好,大远征如火如荼,人们真挚而富有激情。军团的战舰在夜空中若隐若现,晚风从草原的尽头吹拂而来,这个世界的民众没有受苦,他们今晚仍能在自己家中与家人相伴而眠。
你凝视挚友的银色眼睛,它们像镜子一样反射出了你的脸。
「战争结束后,你想做些什么?」挚友丶兄弟丶知己丶同伴如是问道。
「我不知道,而且,难道你不觉得现在讨论这个问题实在是有些太早了吗?」
「我们很快就会做完所有事,福根。」有着银色眼眸的人罕见地露出几分笑意。「很快,银河内就再也不会有欺压人类的异形或奴隶主存在,一个崭新的帝国将从这所有的苦难中缓缓站起,托举它的子民步入光明之中。」
「真是一段富有诗意的描述。」你也笑了。「我上次让你在宴会上致辞时,你怎么不这么讲?」
你的兄弟摇了摇头:「那不是他们认识的费鲁斯·马努斯会表现出的模样,也不是他们期盼的费鲁斯·马努斯应当有的模样。」
你不满地皱起眉:「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的兄弟放慢语速。「我暂时还没想好战争结束后,我该做些什么「」
你沉思了一会,随后给出建议:「不如做老师吧?」
「我吗?」
「你板着脸的模样相当有威慑力,我认为孩子们应当有一个畏惧的对象,这样他们就能乖乖听话了。」
兄弟冷哼了一声:「然后方便你在一旁当好人吗?用笑容收买他们全部?」
「我可从没这样说过。」
「喔。」兄弟语气生硬地回答。「意思是,你并不打算做老师?」
「我当老师会让你失业的。」
「你充其量只能教教艺术。」兄弟故意不屑地一笑。「我却能教导他们如何锻造武器。」
「那时候谁还需要武器?」你反唇相讥。「而且,你这话的意思是,你觉得我的破炉者不如你的火焰之剑咯?」
「我没有这样说过。」兄弟答道。「不过,未来倒是可以试一试。」
「我会赢的。」你颇为骄傲地宣告。
你没有赢。
你杀了他。
颤抖着,埃奥兰从回忆中清醒。他抬手摸了摸脸,感到一片湿润。
他低头看向棺中死者。
它不会讲话,当然了,它已经死了但他却觉得,它有话想对他讲。
埃奥兰缓缓闭上双眼,用手捧起了那饱受磨难的颅骨。他用手指丈量它的形状,体会它在死后受到的折磨,不知不觉间,已是再次泪流满面。来自另一人的记忆在他心底真切地回荡着,引起无尽的悔意与悲戚...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正在分裂,就像正有两个灵魂从他体内诞生。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他万分痛苦地想。
远处雷鸣依旧,却有一个轻柔婉转的声音悄然而来,在黑暗中响彻。
「假如真相让你痛苦的话,就不要接受它。」声音说。「你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从中得到些什么...
」
他睁开眼,迷茫地看去,发现不远处不知为何多了一扇门扉。
它没有关紧,是开的,内里泄露出无尽的光辉。它们蜂拥而至,争先恐后地向他展示那些荣光一在门后的世界中,他从没有犯下任何罪孽。他不曾杀死兄弟,不曾谋害子嗣,不曾染黑自己的羽翼或背叛任何人。他是帝国的光之鹰,他完成了父亲的理想,在兄弟们的簇拥下坐上了王座,父亲欣慰不已,他的挚友将亲自打造的王冠递给了他。
「福格瑞姆!福格瑞姆!」
万众欢呼。
「推开门,就再无痛苦。」那声音简单而明了地告诉他。「推开门,你就再也不用忍受这不该由你承担的一切。」
不该由我承担吗?
自诞生以来,他便一直在忍受的阴霾在瞬间被点燃了,进而变成怒火一是啊,凭什么呢?我又做了什么,要背负他所做的一切?我不曾背叛,我的手与剑都未有染血,我为什么要.....
滚烫的温度从他手中的颅骨深处传来。
埃奥兰猛然惊醒。
他低头看向那颅骨,手中却再未感受到半点炽热,就像那只是他的错觉。但不远处的那扇门扉却依然存在,就算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从其内传出的欢呼声也仍在他耳边响彻。
「你要拒绝吗?」声音问。「你可要想好了,关上门,你就再也不会有机会得到这些。你将接下他的罪孽,受人唾弃与辱骂,你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供人诅咒。没有人会爱你,没有人会敬仰你,没有人会「7
「——闭嘴!」埃奥兰怒吼道。「我本来就没有这些!本来就没有人爱我!」
他抓紧颅骨,把它抱在怀中,随后拉开棺盖,抬腿迈入其中,竟是动作迅疾地躺了下去。尸骨与灰烬的气味萦绕在他鼻尖,他却不管不顾,只是伸手将棺盖合拢。刹那之间,一切都远去了,不管是那喋喋不休的声音还是远处的雷鸣声,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声。
他慢慢地闭上双眼。
「我不是他。」他低声对怀中颅骨开口,下意识地蜷缩了起来。「但我不会逃避。」
「什么?」那个此前只响起过一次的低沉声音问道。
埃奥兰试图睁开双眼,却根本没有力气。这里太安静了,就像死亡的幽谷,而他尚且算得上稚嫩的精神已经疲惫至极,要如何抵挡这安详的一切?但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将最后一句话呢喃而出。
「我会成为福格瑞姆。」他喃喃道,眼泪划过面颊,仍然蜷缩着。「或许我不是他,或许我只是一个次等品,但我会证明」」
他没能说完,便已正式进入梦乡。
片刻后,雷鸣渐歇,一双银臂从黑暗中伸来,摸了摸他的额头。那双手并不冰冷,虽怀灭世之力,此刻却温柔无比。
「6
一好。」费鲁斯·马努斯低声说道。「我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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