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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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送行(第1/2页)
    天还没亮，陆铸就听见了。
    他这一夜没怎么睡。装完船，他躺在机库角落的行军床上，听着外面的风。风不是鞭炮——风没有脚步。他在等一个声音，从西北方来的，一路走一路响的声音。
    很远——远得像天边打了个喷嚏。一声，闷闷的，从西北方传来。他坐起来，走到机库外面，侧着耳朵。过了一会儿——又一声。比前一声近了一点。
    鞭炮。
    铁蛋家的后生，从流沙堡出发了。八百里地——从流沙堡到铁坟。一路上，每隔一里地，放一挂鞭炮。八百挂。从天亮放到天黑，再从天黑放到天亮——放一天一夜。
    第一声鞭炮响的时候，陆铸就知道——后生动身了。他抬头看天——天还黑着。可西北方的天际线上，有一点微光——不是天亮的光，是火光。鞭炮的火光。很远，可看得见——一个橘红色的小点，在黑线上闪了一下，灭了。然后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小点，在前一个的东边一点，闪了一下，灭了。
    一个接一个。像一条线——从西北方往东南方，一闪一闪地移过来。一条火线，在地上走。八百个点，排成一条看不见的绳——从流沙堡，一直拴到铁坟。绳的那一头，是铁蛋老爷子攥着；这一头，是陆铸等着。
    陆铸站在机库外面，看了很久。他这辈子听过很多声音——铁锤敲铁砧的声音、炉火的声音、海潮的声音、风的声音。可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八百里地的鞭炮，一挂接一挂，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来了。“他低声说。
    机库里的人也醒了。梁澈第一个走出来，站在陆铸旁边。他听了听，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真的要走了“的确认。他听了四十年天，听惯了星星的声音。这一回——听的是人的声音。八百里的人的声音。
    “八百里。“梁澈说，“铁蛋老爷子——说得到做得到。“
    “铁蛋他爹——也是这种人。“陆铸说，“说了放鞭炮——就放。说了造船——就造。铁蛋家的后生——像他爷爷。“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出来，黄的，暖的。机库的钢架在朝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方舟二号停在机库里，铁灰色的船身被阳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在机库的阴影里。亮的那一半，像在说话；暗的那一半，像在听。
    鞭炮声越来越近了。从闷雷一样的“咚咚“，变成了清脆的“噼里啪啦“——近了，近了。
    到了中午，第一声近处的鞭炮响了——就在铁坟外围。声音大得机库的铁壁都在抖。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一挂接一挂，越来越密。
    送行的人也到了。
    不是星火联盟的人——是铁坟附近、听风堡、东海郡，甚至流沙堡来的人。他们跟着鞭炮声来的。有的骑马，有的坐车，有的走路——走了几天，就为了到铁坟，看一眼船，看一眼要走的人。鞭炮是引路的——把要送的人，一个不落地引来了。
    机库外面，站了两三百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有的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着的、安安静静的哭。有的在笑——也不是大笑，是那种“你们走好“的笑。
    陆铸走出了机库。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蒋伯给他做的。粗布，蓝的。蓝得像天。他一百零一岁了，穿蓝衣裳——像个年轻人。可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蓝衣裳裹着一个老人——一个要走星海的老人。
    他站在人群前面。十二个人站在他身后——都穿蓝。蒋伯做的——一人一件。蓝色，一模一样。像一面旗——十二个人，一面旗。蒋伯做衣裳的时候，陆铸说，蓝的。蒋伯问，为什么蓝的。陆铸说，蓝得像天。天是回家的颜色。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陆师——“
    陆铸看过去。是苏穗。她站在人群中间，没哭——脸绷着，绷得很紧。苏苗站在她旁边，也穿蓝——可他的蓝衣裳上，口袋鼓鼓的——里面塞了一瓶星麦穗。不是原来那瓶——是新的。走之前，他又从种子库里带了一瓶。瓶口用布塞着，布上还带着种子库的土腥气。
    苏穗走到陆铸面前。她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陆铸。陆铸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把种子。星麦的种子。不是装在瓶里的——是散的，装在布包里。
    “这个——不带瓶子。“苏穗说，“瓶子是给船上种的。这一把——是给你手里种的。你到了天上——先把这一把种子，攥在手里。攥一会儿。攥完了——再种。“
    “为什么攥手里？“
    “种子的温度。“苏穗说，“种子种下去之前——得暖一暖。人的手心是热的。种子攥在手里，暖透了——种下去，发芽快。我在生木谷种了一辈子——每一次种，都先攥手里。“
    陆铸把布包攥在手里。种子硬硬的，凉的——可过了一会儿，暖了。手心的热，透了进去。他攥着布包，像攥着一小团会呼吸的东西。
    “记住了。“他说。
    苏穗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到苏苗面前，看了自己的孙子一眼。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苏苗的头——头发硬硬的，像刺猬。
    “种子记得浇水。“她说，“别浇太多——星麦怕涝。“
    “知道了。“苏苗说。声音哑了。
    苏穗转身走了。她没回头——走了几步，肩膀抖了一下。可她没停，一直走，走到人群后面，背对着所有人。背对着所有人，是不想让孙子看见她的脸。
    蒋伯的告别，最平静。他走到小蒋面前——他儿子，三十五岁，站在人群里，脸色发白。
    “码头的事——你管了。“蒋伯说。
    “爹——“小蒋的嘴在抖。
    “别爹了。“蒋伯说，“我走了，你就是东海郡的头儿。头儿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管事。管饭、管住、管吵架。吵架的时候，你别偏——偏了就散了。不偏——就稳。“
    “可——“
    “别可了。“蒋伯说，“我又不是去死。我上船——给陆师做饭。做饭的人——死不了。饿死了做饭的——谁给谁做饭？“
    小蒋笑了一声——笑得很苦。
    蒋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得稳——一步一步，不回头。他管了一辈子东海郡，走的时候，也是按管事的规矩走的——交代完了，就走。不拖。
    周铁柱的媳妇来了。矮矮的女人，脸上晒得黑红的。她没哭——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袋子里是烙饼——她自己烙的，走了三天带来的。饼还带着她的体温——揣在怀里捂了一路。
    “给你。“她说，“船上吃。“
    “船上有存粮——“周铁柱说。
    “存粮是存粮。我烙的——是另外的。“她说，“你走的时候吃一口——想家了就想想这个味。“
    周铁柱接过布袋。袋子沉——至少二十张饼。他把它塞进怀里。塞进去的时候，饼贴着他的胸口——热乎乎的，像一双手，隔着衣服，按着他的心口。
    温医生的告别最短。她走到药铺两个徒弟面前——一个二十，一个十七。她把药铺的钥匙递给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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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子在柜子里。“她说，“药材——你们自己认得。不认得的——翻本子。本子在柜台底下第三格。“
    大的接了钥匙。小的哭了。
    “别哭。“温医生说，“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只是路远一点。“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东海郡的人——好好看。“她说。然后走了。
    老海的告别——他跟码头上的渔夫们告别。一帮黑脸汉子，站在人群边上，谁也不说话。老海走过去，从腰上解下一根绳子——编渔网用的麻绳，用了二十年，磨得发亮。绳子上，每一个结，都是他打的。二十年，结打在网眼上，网撒在海里。
    “给你。“他把绳子递给一个年轻的渔夫，“以后东海郡的网——你编。“
    渔夫接了绳子。绳子还带着老海腰上的汗味——海风腌出来的味。
    老海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老海！看天！“
    老海没回头。举起右手——晃了晃。意思是“知道了“。
    刘手没有家人来。他的家人——旧村落里的人，灰雾散了之后搬走了，散了。他站在人群边上，看别人告别。看了一会儿——他看见一个老头，拄着拐杖，从人群后面挤出来。老头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腿是木头的，旧世假肢，接得不好，走起来咯吱响。
    “刘手——“老头喊。
    刘手愣了。他认出来了——是他爹以前的老邻居，姓赵，叫赵瘸子。灰雾散了之后搬到听风堡去了，他以为再也不会见了。
    “赵叔——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走——我来看看。“赵瘸子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木刨子。旧的，柄上磨出了凹——是赵瘸子自己用的。凹下去的地方，正是一只手握了三十年的形状。
    “给你。“赵瘸子说，“你爹是木匠，你也是木匠。这把刨子——我用了三十年。你拿去。船上修木头——用得着。“
    刘手接过刨子。刨子的铁刃还亮着——赵瘸子保养得好。他爹的刨子，不知道传到了谁手里。赵叔的刨子——现在传到了他手里。刨子是木匠的手——他接过来，等于接了一双手。
    “赵叔——“刘手的嘴动了动。
    “别说了。“赵瘸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你的。走好了——你爹在底下也高兴。“
    刘手攥着刨子，转身上了船。上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瘸子还站在人群里，拄着拐，看着他。
    陈灯的告别——她跟段听告别。段听没来铁坟——他走不动了，在听风堡等着。可他发了一封信，让人带来了。信很短：
    “灯丫头。你走了——听风堡的泵，我守。你记的事——回来的时候，给我讲。走好。“
    陈灯把信折好，放进胸口口袋里。她没哭——可她把口袋上的纽扣，扣得很紧。扣子扣得紧，是怕信掉了——也是怕心口的东西漏出来。
    石磊、吴婆、阿石、沈一——他们没有家人来。石磊是矿坑里的独汉，吴婆的老伴走了，阿石没家，沈一是流浪者。他们站在人群边上，看着别人告别。看完了，互相看了一眼。
    “走？“石磊说。
    “走。“四个人说。
    鞭炮声还在响——一挂接一挂。铁蛋家的后生还没到——他还在路上。八百里地，他要走到天黑。
    可陆铸不等了。
    他走到人群前面。所有人看着他。天蓝透了。太阳在头顶——黄得发亮。远处的荒原，灰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天边有一条线——地平线。地平线的那一头，是地球。这一头，也是地球。可他们要走了——走到天上去。
    “各位。“他说。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听得见。风停了——好像连风都在听。
    “今天走的人，十二个。留下的人——三百多。走的人和留的人——是一样的。走的人，把地球的路，走到天上。留的人，把地球的路——接着走。两条路——一条往天上，一条往地上。可两条路，是一条路。天上走到头——回地上。地上走到头——看天上。“
    他停了一下。
    “我走了。“他说，“可地球还在。地球——比天大。天上的路再远——也没有地球远。走四十年——回来的时候，地球还在。码头的铁桩还在。海还在。风还在。你们还在。“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陆师——一路走好！“
    然后更多的人喊：“一路走好！“
    声音叠在一起，像海浪——一层一层，涌过来。陆铸站在浪头，没动。他的脸——被阳光照着，皱纹像沟壑。可他的眼睛——亮的。海浪在身后涌，他在浪头站着，像一块礁石——浪打上来，他不退。
    他转身，走向机库。十二个人跟在他后面——一列纵队，蓝色衣裳。蓝色像一条河，从人群里流出来，流向机库。
    铁蛋家的后生还没到。可鞭炮声更近了——近得像在脚底下响。每一声“噼里“都在地上炸开一个火星。火星在荒原的灰土上跳了一下，灭了。又一个火星，跳了一下，灭了。火星一跳一灭，像给这条路计数——一里，一里，又一里。最后一里，快到了。
    陆铸走到舱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站在机库外面。蓝天下，灰地上——三百多个人，一个不散。有人在挥手。有人在哭。有人什么也没做——只是站着看。三百多个人站着看，像一片庄稼——风来了，摇一摇，不倒。
    陆铸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钻进了舱门。
    十二个人，一个接一个，钻进舱门。最后一个进去的——是拾风。他在舱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他脸上——少年的脸，被光填满了。他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可看口型，是两个字：
    “等我。“
    舱门关了。
    “咔“——手柄锁死。
    舱里黑了。一秒。然后梁澈按了一个钮——舱里的灯亮了。白色的光——旧世的光谱灯。灯照在十二张脸上，每张脸上都有光。
    “坐好。“陆铸说。
    十二个人坐好了。座椅是旧世设计的——有安全带。每个人都系上了。陆铸坐在最前面——船长座。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手心朝下。手心底下——攥着苏穗给的那个布包。星麦种子，暖了。种子在他手心里，像一颗小心脏，一跳一跳的。
    外面，鞭炮声还在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忽然——一声特别大的响，从机库外面炸开。紧接着——一个声音，气喘吁吁的，在舱壁外面喊：
    “陆师！陆师！我到了！八百里——一挂都没少！“
    铁蛋家的后生。到了。
    陆铸闭了一下眼。他听见了。八百里的鞭炮声，最后一挂，就在舱门外炸开——像一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落定了。
    “好。“他低声说。然后他睁开了眼。
    “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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