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1 章自顾不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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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天。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东边安置区上空的薄雾时，玛埃已经蹲在后勤组的灶台前择完了第三筐青菜。她的手比二十天前粗糙了十倍，裂纹更深，但动作更快——快到她自己有时候都会愣一下，想起那个在若开邦老家院子里择菜的自己。
    那是上一辈子的事了。
    灶台旁边，那个二十岁的年轻女孩正在揉面。她叫玛努，父母弟弟都死在战火里的那个。二十天前她刚来时，眼睛是空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现在她学会了揉面，学会了笑，学会了在粥里多放一把米的时候小声说“今天能吃饱”。
    五十多岁的克钦族老妇人坐在灶台另一边择菜。她腿脚不好，但手越来越巧。昨天她教玛埃用一种新方法绑绳子，说是克钦邦山里人的老手艺，绑出来的帐篷稳得很。玛埃学了，试了，果然稳。
    远处，托儿所的方向传来孩子的笑声。
    玛丹在笑。三个月大的婴儿，已经会翻身了。昨天玛埃收工去看她时，保育员说：“你闺女今天翻了三回，翻完就笑，笑得可开心。”玛埃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上绽开的笑容，忽然想起自己男人。
    他死在若开邦。死之前，没见过女儿笑。
    玛埃没有哭。她只是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继续干活。
    第三十二天。
    关翡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灯火。
    十万盏灯，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每天凌晨四点，第一批大灯准时熄灭；每天傍晚六点，十万盏灯准时亮起。三十一天了，一盏都没有灭过。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李刚。
    “关哥，内比都那边的消息。政府军前线指挥部，昨天夜里被端了。”
    关翡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秒。
    “说详细。”
    “斩首行动。”李刚的声音压得很低，“敌人动用了至少五十人的精锐突击队，分成三路，同时袭击了前线指挥中心、无人机控制中心、以及通讯枢纽。我们的AI系统提前十七分钟发出了预警，但……”
    “但什么？”
    “但预警被忽略了。”李刚顿了顿，“前线指挥官说，AI在过去七十二小时里发过二十三次预警，其中二十一次是假的。他们已经习惯了把AI预警当狼来了。”
    沉默。
    关翡闭上眼睛。
    这就是过度依赖AI的代价。
    那个系统是他让技术团队开发的，整合了特区所有的情报数据、卫星图像、无人机侦察信息，能够提前预测敌人的动向。它在九成的情况下是准的，但在战场上，一成的不准，足以致命。
    “无人机呢？”他问。
    “无人机库也遭到袭击。三十五架查打一体机，被炸了二十七架。剩下的八架，因为通讯中断，全部失联。”
    关翡沉默了几秒。
    “闵上将那边呢？”
    “正在开会。据说已经吵了三个小时，还没吵出结果。”李刚的声音更低了些，“有人说，是特区的情报系统出了问题。有人说，是前线指挥官指挥无能。还有人说……”
    “说什么？”
    “说我们故意提供虚假情报，消耗政府军的战力。”
    关翡没有说话。
    他望向窗外那片灯火。十万盏灯，还在亮着。
    那些灯，是用特区所有的精力点亮的。
    三十一天来，特区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人力、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十万个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牵制住了。边境线上的哨点，安置区的管理，物资的调配，医疗的保障……每一件事都在消耗，都在拉扯。
    政府军的协防要求，来了十七次。每次都被礼貌地拒绝。
    理由只有一个：特区自顾不暇。
    这是实话。也是借口。
    没有人能指责什么。十万难民压在头上，任何一个地方政权都会喘不过气来。但闵上将心里清楚，关翡心里也清楚——
    这十万盏灯，既是特区的软肋，也是特区的盾牌。
    第三十三天。
    前线溃败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特区的每一个角落里蔓延。
    第十八号营地里，几个若开邦来的男人围坐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曾经在政府军里当过三年兵，知道什么叫溃败。
    “指挥中心被端了，无人机没了，通讯断了，”他说，“接下来就是各部队各自为战。能跑的跑，能躲的躲，跑不掉的……”
    他没有说下去。
    旁边的人问：“那政府军还能撑多久？”
    老军人摇了摇头。
    “看命。”
    玛埃从他们身边走过，听见了这几句话。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后勤组走。
    灶台旁边，玛努正在揉面。她抬起头，看见玛埃的脸色，愣了一下。
    “大姐，怎么了？”
    玛埃摇了摇头。
    “没事。”
    她蹲下来，开始择菜。
    择着择着，忽然想起那个死在若开邦的男人。他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照顾好女儿。”
    她做到了。
    女儿还活着。女儿在笑。女儿每天能吃饱。
    这就够了。
    远处，托儿所的方向，又传来孩子的笑声。
    第三十四天。
    翡世直播间第三十四次开播。
    这一次，镜头对准的不再是安置区的灯火，而是一张张脸。
    玛埃的脸。玛努的脸。克钦族老妇人的脸。五十多岁若开族男人的脸。那些正在择菜、揉面、钉木桩、挖排水沟的人的脸。
    画外音响起：
    “第三十四天。十一万人。”
    镜头缓缓移动，扫过那些脸。有的疲惫，有的平静，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每一张脸上，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
    那是知道无路可退之后，才有的平静。
    弹幕开始刷屏：
    “十一万了……”
    “还在撑……”
    “那些脸……”
    “好平静……”
    “都是活着的人……”
    直播间在线人数：九百万。
    #特区第三十四天#冲上热搜第一。
    程雪梅的电话在晚上八点打了进来。
    “关总，国内那边，热度还在涨。但风向有点变了。”
    关翡没有说话。
    “有人在质疑，特区为什么不出兵支援政府军。有人在说，特区这是在保存实力，坐视国家危难。还有人在转发……”
    她顿了顿。
    “转发什么？”
    “转发前线溃败的视频。”程雪梅的声音很低，“那些画面……很惨。”
    关翡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回？”
    “我不回。”程雪梅说，“我让人在直播间里放了一句话：‘十一万人。三十四天。这盏灯，是特区点的。’”
    关翡没有说话。
    “关总，”程雪梅忽然问，“你真的不打算出兵吗？”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关翡望向窗外那片灯火。十一万盏灯，在夜色中亮着。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一个还在活着的人。
    “雪梅，”他说，“你知道这十一万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程雪梅没有说话。
    “是用特区所有的力气，一点一点撑下来的。”关翡说，“医疗、物资、帐篷、水、电、治安……每一件事，都在消耗。每一分钟，都在拉扯。特区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他顿了顿。
    “至于那些质疑的人……让他们来。让他们来这十一万人面前，问他们：你们该不该活着。”
    程雪梅沉默了很久。
    “明白了。”她说。
    电话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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