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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玄渊阁(第1/2页)
密室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在轻轻晃动,把影子拉长又缩短,一遍一遍。
苏尘坐在密室正中的蒲团上,手掌摊开,一枚中品玄铢搁在掌心。玄铢表面的乌亮光泽已经暗淡了大半——里面的能量被他抽得七七八八了。
他闭上眼睛,将最后一丝能量沿经脉引了一遍。
能量走过手臂,过肩,入胸口,沿着那条他已经走了三年的路线,在经脉中缓缓推进。三年前这条经脉细得像一根棉线,能量走不到三寸就散了。现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整条经脉的走向——像一条干涸了多年的河道,终于重新有了水流。
那股能量一路向下,汇入丹田。
丹田里,一层隐约的屏障就在那里。薄薄的,像一层膜,但就是过不去。
苏尘没有强行冲击。他让那股能量在丹田外停了停,然后慢慢地、稳稳地推了过去。
屏障破了。
像一层薄冰被温水化开,没有声响,没有剧痛。只有一股温热的感觉从丹田漫开,沿着经脉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苏尘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枚中品玄铢已经彻底暗淡了——灰扑扑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把玄铢搁在膝上,呼出一口气。
开脉境入境。
五年。从一个连纳气法都运转不动的病秧子,到开脉境,花了整整五年。比正常修炼者慢得多——人家有天赋的,两年就能走完这条路。但他起步时才十岁,经脉又细又弱,拿的还是一本最烂的市面货色。
五年就五年吧。
苏尘把废掉的玄铢收进旁边的木匣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坐了一整天了,腿有点麻。
他看了一眼墙角——那里堆着三只木箱,里面装的全是消耗掉的中品玄铢。前两年用下品,速度太慢了,他后来咬咬牙全部换成了中品。一枚中品等于一百枚下品,吸收效率还要高出不少——虽然贵,但省时间。钱嘛,瀚北王府的世子还不至于花不起这点修炼钱。
他推开密室的门,沿着地道的台阶往上走。
地道比三年前宽敞多了。以前就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弯着腰才能走。现在扩到了将近一人宽,顶部也加高了,成年人走起来不用低头。两侧的土墙每隔几步就嵌了一盏油灯,灯芯是新换的,火苗烧得正旺。
三年前这地下只有三间小室——一间练功的、一间存东西的、一间放材料的。
现在已经不是了。
三天前,最后一面墙砌好,最后一条通风道打通。老周带着那班从外地找来的工匠,在地下忙了五年,终于把这片地下空间扩成了他想要的样子。
苏尘沿着通道走了一段。
左手边第一间是藏书室——不是书房,是藏书室。三年前那间堆满杂书和药方的小室已经被推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两丈见方的石室。靠墙打了整排的架子,上头摆着老周这些年从各地搜罗来的东西——几本修炼杂记、一册朔州军方流传出来的军阵图解、半本从黑市上淘来的丹药笔记、还有那本无名中品功法残本,被单独放在一只铁匣里,锁着。
右手边是档案室。搁物架刚搬进去,还空荡荡的——里面目前只放了苏尘手写的几页纸,记录了他对无名中品功法的研究心得,以及一些暗桩联络的要点备忘。以他前世打理玄镜司的习惯,这间屋子迟早会填满。
藏书室和档案室之间的通道继续往前,围出一块不小的空间。摆了一张长桌和几把矮凳——能容十来人围坐议事,平时空着,偶尔老周从庄子上带信回来,就在这里坐下来谈。
再往前走,大厅另一侧,通道出口正对面是一间密室。
比原来的练功静室大了将近五倍。顶上嵌了几块打磨过的晶石,能把地面上的光折射下来,白天的时候不需要点灯也看得见。地面铺了青砖,正中央摆了一只蒲团——就是他刚才坐了整整一天的地方。墙角的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十来枚中品玄铢和半盒碎晶。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壶冷茶和一只空碗。
苏尘在三年前那间小密室里练功,总觉得憋屈。转身都嫌挤。现在这间,他在里面打一套拳都绰绰有余了。
密室里还有一条支道,通向一间更小的石室——应急藏身处。里面备了水、干粮、一套换洗衣裳、几枚零散的下品玄铢。万一出了什么事,人可以在这里躲上七八天。粮食和饮水定时更新,老周安排的。
苏尘推开正屋床板,从密道口爬了上去。
正屋里的摆设和平时一样——床铺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一只粗瓷茶壶和一只倒扣的碗。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秋天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干草、马粪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太阳已经偏西了,但光线还很足。院子里的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稀稀拉拉地往下掉。
刘叔在马厩那边,正蹲在地上修理一副旧马鞍。他看见苏尘从正屋里出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站了起来:
“少主。好了?“
“好了。“苏尘说。
刘叔没多问。他在这马场干了三年多,早就习惯了——少主每次把自己关在正屋里一整天,出来之后身上总带着一股地下那种潮闷的气味。他从来不问为什么要在地下挖那么深的洞,也不问那些工匠在里面忙什么。不该问的不问,这是他在骡马行干了半辈子学会的规矩。
“小六呢?“苏尘问。
“去城西拉草料了,快回来了。“刘叔说,“对了,上午东街面摊的大婶来过——你让她留意的那个走南闯北的货郎,她前天见着了,说那人月底会再来朔州,到时候来马场报信。“
苏尘点了点头。
暗桩的事,老周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刘叔也会帮忙留意。不多问、不多说,交代的事办好就完了——这也是苏尘当初让老周从庄子上筛人时,第一眼就看中刘叔的原因。
他正想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阿离从马厩那头绕了过来,端着一只木盆,盆里装着刚洗过的马具,还在往下滴水。她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黑了不少的胳膊。头发用一根旧布条在脑后扎了起来——三年前还是又脏又乱的短发,现在已经长到能扎起来的长度了。
她看见苏尘站在正屋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木盆放在院子里的石阶边上。
“少主。“她叫了一声。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苏尘看了她一眼。三年的日子确实能把一个人变个样——脸上有肉了,胳膊有力气了,站在那里不再是缩着肩膀的姿势了。三年前那个蹲在墙根下、脏得看不出模样的小孩,现在是马场里手脚最利索的人——天不亮就起来喂马,刷马背比小六还仔细,跟着刘叔学认药材,一本《朔州方志》让她翻了大半年,已经认全了上面的字。
阿离回头看了一眼苏尘——大概是觉得他今天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苏尘没有解释。他说了一句:
“你跟我进来。“
阿离愣了一下。苏尘已经转身回了正屋,她看了一眼刘叔,刘叔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她放下袖口,跟了进去。
正屋里,苏尘正蹲在床边,掀开了床板。
床板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一道石阶斜着往下延伸,通向地底深处。几盏油灯沿着石壁依次亮着,把台阶照得影影绰绰。
阿离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洞口,脚步停住了。
三年了。她在这马场住了三年,每天在这院子里进进出出,无数次路过高过这间正屋。她当然知道少主每次把自己关在里面一整天是在干什么——也知道那间正屋下面有东西。但她从来没问过,也没靠近过。这是这个马场里唯一一个她从来不会主动靠近的地方,就像一种默契——少主不提,她就当不存在。
现在这个默契被打破了。
苏尘站在洞口,侧过身,看了她一眼。
“下来。“
阿离站在门槛上,没有动。
苏尘没有催她,也没有多说一句。他就站在洞口,等着。
过了几息,阿离迈过了门槛。
她走到洞口前,往下看了一眼——石阶不算陡,但一眼看不到底,灯光在转角处就断了,往下只剩一片昏暗。她深吸了一口气,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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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尘等她走了几步,才跟着下来,然后把床板拉回了原位。
上面最后一道光消失了。
地道的灯光在头顶那一线光消失之后显得更亮了。油灯的火苗在两侧的墙洞里静静燃烧着,把石板地面映出一层暖黄色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新砌的石灰和泥土的气味——还有木头架子上那股新鲜的松木味。
阿离站在地道入口,目光沿着通道往里看了一眼——第一眼没看到底。通道是直的,但油灯一盏接一盏延伸过去,消失在尽头。
苏尘从她身边走过,走在前头,声音在地道里听起来比地面上沉一些:
“你在这马场干了三年,这是你第一次进到这个地方。“
阿离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三年养成的习惯,走路不出声。
“除了老周和那些建造这里的工人,你是第一个进来的。“
通道两侧的石壁修得很平整,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嵌在壁龛里。脚下是青砖铺地,走在上面很稳。阿离的目光扫过左手边那间藏书室的铁皮门,右手边档案室半掩的门,再往前,通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透过门口能隐约看到里面宽阔的地面和正中央那只蒲团。
苏尘在密室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阿离也停下了。她的目光从通道尽头收回来,落在苏尘脸上。
苏尘说:
“这里,我命名为玄渊阁。“
他停了一下。
“你就是它的第一个成员。“
阿离没说话。
她站在密室门口,目光从那只蒲团上收回来,看着苏尘。十三岁的女孩站在地下三丈深的地方,脸上没有什么害怕的表情,也没有激动——她只是安静地等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苏尘没有让她等太久。
“这三年,我查过你。“
阿离的目光动了一下,但没躲开。
“你姓沈,叫沈兰。朔州本地人。你父亲沈修文,原为朔州司狱司书吏,七年前因私放囚犯被拿问,判了斩监候,当年秋天就处决了。你母亲在你父亲死后半年病故。你被一个远房舅舅接走,不到三个月又被他卖给了城东的一家勾栏——你在被转手的路上跑了,之后就在黑市那一带混着。到我找到你那一年,你已经独自在街上活了近三年。“
苏尘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说地宫布局时一样平。不冷,也没有刻意的温和,就是在讲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阿离一直听着。他的语气没有追问的意思,她才慢慢低下了头,又抬起来。
这些事情,她自己未必知道得这么全。三年前她太小了,很多记忆断断续续——父亲的轮廓,母亲咳嗽的声音,舅舅家里那只总在叫的狗。卖了、跑了、饿着,这些是记得的。但父亲怎么死的、母亲具体哪一年走的,她说不上来。
现在有人替她理清了。
“那个舅舅,“阿离开口了,声音不大,“他还活着?“
“活着。“苏尘说,“去年搬到青州去了。“
阿离问完之后,没有追问舅舅在青州干什么、过得怎么样。
苏尘也没有等她说下一句。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让你记恨谁。你父亲的事,卷宗我调过——那会儿朔州衙门正逢大案,他确实放了一个不该放的人,判得不冤。你母亲是病故,没人为难她。你那个舅舅论起来也不算恶人,只是穷怕了,拿了钱把你卖了。这些账都算不到谁头上。“
他停了一下。
“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
苏尘看着阿离的眼睛。
“——你干干净净,没有仇家,没有尾巴,没有什么人还在暗处盯着你。所以你能进这里。“
阿离听懂了。
这不是施舍。这是资格审查。
三年。他用三年时间确认了她的底细清白,确认了她身后没有拖泥带水的烂账,才打开那道床板。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苏尘转过身,走进密室,从墙角架子上拿了一盏备用的油灯,点着了,放在蒲团旁边的地上。密室里多了一道火苗,光线亮了些。
“以后你有两个地方待。“他说,“白天在马场,该干什么干什么。入夜之后,来这里。“
苏尘指了指石墙。
“这间密室旁边的档案室空着,里面已经给你摆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明天开始,我会教你怎么看人、怎么记路、怎么在自己不留痕迹的情况下把一条街上的动静全部装进脑子里。这些东西你其实已经在学了——认路、认人、记马市上每天来去的熟面孔——刘叔说这两年你已经自己在记了。剩下的,我教你。“
阿离站在密室门口,手垂在身侧。三年下来她已经习惯了少主说话的方式——他不会说“你做得很好“之类的话,但他会告诉你“刘叔说你已经在记了“。那就是一句肯定。
“还有一件事。“苏尘说。
阿离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
“前几天王妃跟我说,我到了该去蒙训院的年纪了。“
阿离微微一愣。蒙训院——她听刘叔提过,城里大户人家的孩子到了十二三岁就会送去的地方,学识字、学规矩、学经义,算是给以后进官学打底子的。
“不只是我去。“苏尘说,“我跟王妃提了,让你也去。“
阿离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我?“
“蒙训院是教人认字算账的地方,不是只有官家子弟才能进。“苏尘说,“王妃答应了。已经让人去办了名帖,下个月初你跟我一起去报到。“
阿离站在油灯下,光线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常年干粗活磨出茧子的手,好一会儿,说了一句:
“好。“
声音很轻。但在地道里听起来很清楚。
苏尘把那盏新点的油灯留在密室的地上,转身往外走。
“上去吧。天快黑了,马该喂了。“
阿离跟在他身后,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少主。“
苏尘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离站在石阶上,暗处的光线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在狭窄的地道里变得比刚才沉了一些:
“你为什么要给我取那个名字。“
不是问句——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苏尘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沉默在黑暗的地道里蔓延了几息。
“你查过我爹的事。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我娘是怎么走的。“阿离说,“你给我取名离——离别的离,离别过去——为何还要告诉我这些?“
苏尘站在高了她三四级台阶的位置上,背对着她。油灯的影子把他拉成一道长长的剪影。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我以为你知道。“
阿离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苏尘的声音在地道里回响着,不紧不慢:
“离别过去——不是让你把以前的事忘了。是让你选。“
他顿了顿。
“以前那个叫沈兰的女孩,她父亲死了,母亲死了,舅舅把她卖了,她在街上爬了三年。那些事没得选,都发生了。“
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很平稳。
“但以后的路你可以选。“
地道里安静了片刻。
苏尘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停下来。没回头。
“你想我以后怎么叫你?“
阿离站在下面,没接话。暗处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听到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过了一小会儿,她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阿离就好,我是沈离,沈兰已经不在了,世上只有沈离。“
苏尘没再说什么,直接上去了。
床板推开的声音,日光从洞口涌进来,在地道里拉出一道斜斜的光带,正好落在阿离脚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光线,然后踩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