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论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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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审结案的第七日，都察院下了文书。
    文书不长，抄了一份，贴在都察院门外的告示墙上，也送到了萧然手上。
    萧然就着客店窗前的光，把文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文书写得很客气，也很清楚：太府司损耗稽核副办萧然，查核壬申年旧账有功，然其身世一案尚在核议，名籍存疑，未便叙功入编；着另行委用——委的是临渊县衙书办的差事。
    “书办。“萧然念了这两个字，笑了笑。
    陈小旻站在旁边，急得脸都红了：“萧大人，这算什么？你查了这么久的账，翻了三十年的旧案，最后就给你一个县衙书办？还是编外的！“
    “编外书办，本来就是编外的差事。“萧然把文书折好，“我在太府司，挂的是'副办'的名，走的也是编外的路。如今转去县里，还是编外——这不算贬。“
    “可你立了功！“陈小旻说，“魏主事的冤都翻过来了，何司正都免差了，怎么到你身上就成了'未便叙功'？“
    萧然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想了一会儿，才说：“陈小旻，你说得对，我是立了功。可你别忘了，我上堂第一天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萧然这个名字，原是我本名'。我把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进不了编了。“
    陈小旻不说话。
    “复档局的案子压了三年，那桩案子的结案文书经了何司正的手。如今何司正待罪，那桩案子要重审，我这个人，也就还在'核议'里。“萧然转过身，“核议着的人，是不能叙功的。这规矩我懂。“
    “那我们白干了一场？“
    “没白干。“萧然摇头，“魏主事的冤翻了，钱副使下了狱，何司正的旧账被翻开了——这些都要算数。至于我自己，不被叙功，可也没被问罪。裴御史在文书上加了一句'另行委用'，这四个字，就是保我。“
    陈小旻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临渊县——萧大人，那不就是……“
    “是。“萧然说，“十九捐的第十九个捐，就是从临渊县起的。衡道公当年在临渊县当知县，陈旻当年替人在临渊县请的印。我在京城查了这么久的账，那本账的根，其实是在临渊县的土里。如今他们把我放到临渊县去——“
    他顿了顿。
    “也许不是惩罚。“萧然说，“是让我去把根挖出来。“
    第二日，萧然去都察院谢恩领凭。裴御史在签押房里见了他，没有说客套话，只把一份文书推过来。
    “这是你调任的凭文。“裴御史说，“临渊县是下县，县衙书办的差事，编外的，没有俸禄，只有纸笔钱。你去那里，日子会比在太府司清苦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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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萧然说。
    裴御史看着他，忽然问：“萧然，你可知道，老夫为什么要在文书上添'另行委用'四个字？“
    萧然摇头。
    “因为临渊县，是衡道公的老窝。“裴御史说，“他在那里当了六年知县，退了之后，族里还有人在县里住着。你查壬申年的账，把他翻了出来；如今朝廷查核他的旧职，原籍就在临渊。你在京里赢了半堂，可临渊县那半本账，还没翻。“
    萧然心里一动。
    “老夫让你去临渊，不是发配你。“裴御史说，“是让你去把最后一截账翻过来。可你要记住一件事——你在临渊县是编外书办，没有官身，没有印信，手里只有笔和纸。你要查的，是本地乡绅、州县衙门、乃至中枢旧部，三层的网。“
    “三层。“萧然轻声重复了一遍。
    “对。“裴御史说，“京城这一堂，你翻的是'中枢旧部'那一层的账；到了临渊，你要看的，是底下那两层——州县怎么把损耗摊给百姓，乡绅怎么把损耗吞进自己家里。这两层账，比京城那本难查。因为京城那本账上写的是官，临渊那本账上写的是人。“
    萧然站在案前，沉默了很久，然后拱手：“裴大人，我记下了。“
    裴御史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语气忽然缓了下来：“你在临渊县，若遇到难处，可以写信给老夫。可是萧然——“他顿了顿，“老夫能替你撑一次腰，撑不了第二次。你到了临渊，靠的不是老夫，是你自己的笔。“
    萧然退出签押房，穿过都察院的长廊。廊外，秋光正好。他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才往客店的方向走去。
    回到客店，陈小旻正在收拾东西。见他回来，抬头问：“萧大人，几时走？“
    “三日后。“萧然说，“三日里，我要办两件事。“
    “哪两件？“
    “一是去见魏姑娘。“萧然说，“她父亲的冤翻了，可她一个人在京郊抄书，日子不好过。我要问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去临渊——临渊县是她父亲当年任上出事的地方，她的名字在那边的旧档里，也许有人认得。“
    “第二件呢？“
    萧然从怀里摸出那张郑监试给他的钦天监腰牌，看了看。
    “第二件，是去跟郑监试辞行。“他说，“顺便问他几个问题——关于临渊县，关于十九捐，关于那个退了休的老大人，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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