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新年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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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见胜队的车间重新开了。
    开是开了，人没回来齐：两个技师还在老家，赞助商那边换了联系人，赛历上原来排好的场次被划掉一半。罗经理在车间贴了一张新排期表，最下面一行写着“待定“，那两个字占了半张纸。
    他站在那张表前面数了一遍：剩下的场次，比去年少三场。少三场，少的就是钱。
    六月上旬，车队租了半天场地做恢复性练习。坐进那台蓝白车的时候，他第一个感觉是手生——不是忘了怎么开，是身体里那套东西三个月没用过：进弯前该给的那一脚，他晚了；出弯该收的时候，他多给了一点。
    “三个月没上车，难受不难受。“技师头在无线电里问。
    “难受。“
    “慢一点，别急。“
    他跑了八圈，从一圈一分五十六慢慢跑回一分五十二。第九圈的时候他忽然找回来了——不是速度找回来，是那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感觉找回来：车还没到那个弯，他脑子里那条线已经铺过去了。
    最后一趟跑完，他把车停进维修区，摘头盔的时候听见场地上那个计时钟“嘀“了一声——下一组开始计时了。他在那一刻想到他的项目：这个钟以前是给别人计时的。要是项目做成，他要让另一个“东西“也能听见这个钟。
    六月中，罗经理把梁博和三个技师叫进玻璃房。
    “这个项目要立项。“罗经理说，“不立项，队里一分钱都拨不出来。“
    梁博这才知道，罗经理早就把这件事往上提过。
    “一个车队要在这儿活下去，光靠跑比赛不行。“罗经理把话讲得很直，“上面给的车手预算只够两台车、六场比赛，多一分都没有。要做事，得有一个能讲出去的项目。“
    “讲什么。“技师头问。
    “讲他能给车队带来什么。“罗经理说，“这台车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套东西以后能装到谁的车上去。“
    会议前半段还算平静，到第三十分钟有人崩了。崩的是老邓——队里年纪最大的技师，五十七岁，干了三十多年，从化油器时代一直干到现在。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我说一句不好听的。“
    “你说。“罗经理说。
    “车是人开的。“老邓指了指自己的手，“我们这行这么多年，什么时候靠电脑调车调出冠军来？我不是说他不行——他手上有活我服。可这套东西，我不服。“
    “为什么不服。“梁博问。
    “因为它没跑过一场。“老邓说，“它连方向盘都没摸过。“
    玻璃房里安静了一下。
    “它不需要摸方向盘。“梁博说，“它需要先学会听。“
    “听什么。“
    “听一台车什么时候不对。“梁博说，“数据不会撒谎，人会。“
    老邓笑了一声，笑得很直：“那你这套东西是谁写的？是你写的，是那个女研究员写的。人也得给你们写代码。你们说人不可靠，那你们自己算什么。“
    这一句把他钉在了椅子上。
    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李烈问他的那句“你信不信自己“，想起自己那句答不上来。老邓问的是同一件事，只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你不信人，那你凭什么让人信你写的东西。
    技师头也说了话。他没站队，只讲了一件很实在的事：“这套东西要是真能用，我们调车能快一半。现在一台车从底盘到点火要跑三天，人多的时候排不上工位。“
    “你信它？“老邓问。
    “我信他能跑。“技师头说，“他跑不过AI我不管，我信他这个人。“
    一个年轻技师提了另一件事：“赞助商那边会不会有意见。他们要的是车手拿名次，不是队里做个新东西。“
    “赞助商那块我来。“罗经理说，“你们只管能不能做出来。“
    然后罗经理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上面写着条件，一共四条：
    一、项目组单独列账，队里出八万启动费，加一台旧车、一套旧台架和一年轮胎；
    二、你们的系统不许出现在任何正式报名、正式车检、正式比赛里——想用，先走合规流程；
    三、年底前交一次内部验证，成绩说话；
    四、项目组只有一个人是队里的人——梁博。
    “就一个？“技师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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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一个。“罗经理说，“剩下的他自己找。“
    老邓把那四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第二条上停了一下，最后说：“我不同意，可我不反对这个项目。“
    散会以后，车间里对他的称呼变了一点。
    以前别人叫他“梁师傅“，那是手艺人之间的叫法；从那天起，有人开始叫他“项目组的“。这个叫法里没什么恶意，可也不全是好意——队里那几个人手里都有活要干，他把八万里面的一块拿走，谁心里都要过一下。
    罗经理在玻璃房靠里的位置给他腾了一张桌子。他把自己的笔记本、一叠打印的规程和那台旧电脑摆上去，摆完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那张桌子跟队里其他人的桌子不一样，因为它是空的。
    散会以后，罗经理把他留在玻璃房里，让他填一份立项表。表上有一栏是“项目名称“。梁博拿笔，在那格里写了一个字。
    “就一个字。“罗经理看了看。
    “够用。“梁博说。
    “叫什么。“
    “听。“
    罗经理看了他两秒，把表收起来：“行。以后队里就叫它'听'。钱我月中拨给你，你自己记账。“
    他把纸铺在那张空桌子上，把八万块钱算了一遍。他列了三样必须买的：一台跑得动那些模型的笔记本——队里给的那台太旧，跑一次要两个钟头；一套能长期固定在场上、数据能对齐的加速度计与拾音头——借来的那些每次都要重新贴；还有一副新轮胎——不是给车用的，是给那片水泥地用的，他早就发现旧胎在那三种地面上磨损差得很不一致。
    三样加起来不到四万。剩下的他留着，留着给“万一“：万一某个关键部件坏了、万一需要请一个懂合规的人、万一这台旧车彻底报废要换一台。他把这些一格一格排在纸上，最后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两行：
    “八万，用四万，留四万。“
    “钱是别人给的，账要自己记。“
    晚上回到公寓，他给于荧莹发消息。
    “立项了。“
    “批了多少。“
    “八万，一台旧车，一套旧台架，一年轮胎。项目组只批了一个人。“
    “哪一个人。“
    “我。“
    她那边停了一会儿，回过来：“名字叫什么。“
    “听。“
    这次她回得很快：“好名字。“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写得很长：“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讲清楚。这个项目我可以晚上做，但不能拿你们队的钱。我公司那边还在给我发工资，我拿你们队的钱，以后这台车算谁的、这套东西算谁的，就说不清了。“
    梁博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动了一下。他这两年对“算谁的“这件事特别敏感——认过锅、赔过钱、判过刑，也听过太多“这东西是他做的还是别人做的“。他没想过，最先替他把这件事说清楚的，是她。
    “好。“他回。
    “你就知道回好。“
    “这次是真的好。“
    “我知道。“她说。
    梁博看着这三个字，想起这个名字的来历——2018年那个夏天，他在公寓那台旧笔记本上敲下第一个字的时候，起的也是这个名字。因为那时候，系统只会听，不会说。后来他才知道，“听“这个字有多麻烦：项目名单上要写负责人，他写了自己；可到了队里的正式报表里，“负责人“后面有一个括号，写着“见胜队技术部（代管）“。
    他没说什么。他已经很熟悉这种事——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是先让你做，再决定要不要把名字还给你。
    台灯下，他在本子上写下项目计划的第一行。他写得很慢，因为这是他自己第一次写计划，不是给谁看的：
    “第一步：让它静止的时候不说错话。“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说错话“三个字圈了起来——这个词是他跟于荧莹那两个月里学会的。以前的系统只会报错，现在他要求它懂得什么时候不该说话。他把笔合上，看了看纸上那两行钱，又看了看第一条计划。
    八万，一台旧车，一套旧台架，一年轮胎，项目组一个人。年底交一次内部验证，成绩说话。他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下日期，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年底，成绩说话。“——八万块，能不能撬出一个冠军，就看这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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