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废弃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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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七章废弃停车场(第1/2页)
    四月里，他手上有一套能跑的东西，脚下没有一寸能跑的地。比赛全线停着，赛道封着，连城郊那条私人短道都上了锁。台架公司的车间开着门，可台架跑不出真车的路噪：没有风、没有起伏、没有一块会松的水泥。项目组的群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月中旬，没有人接着往下发。
    他给麦老板打了电话。
    “我还以为你是缺钱。“麦老板先笑了。
    “不缺钱。“梁博说，“我缺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能停车、能跑两圈、没人管的地方。“
    那头停了半分钟。纸页哗哗响，麦老板像在翻什么东西。“我认识一个人。“他说，“城南再往南，有一片停车场，以前给货运公司用的，公司倒了好几年。那楼三层，水泥打的，现在锁着。我给你问一句。“
    回话是麦老板带回来的：地方能用，但不能声张。对方开出来的条件是——每月一千五，另外每年一条烟给看门的老头；用电从门房拉一根线，里面任何一堵墙都不许动。
    “你要那个地方干什么。“麦老板问。
    “测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台车。“梁博说，“就一台，我们自己弄的。“
    麦老板没有追问。他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把电话挂了。
    梁博站在阳台上，把那一千五在心里过了一遍。队里划给项目的那笔八万在他手上，可那是别人的钱——他给自己定了一条：用四万，留四万。留的那一半不许动，谁也不许问，那是留给“万一“的。
    买车花了十二天。他要一台最便宜、最不怕坏的车：手动挡、两厢、能开、能推。二手车市场刚开，车商们坐在遮阳棚底下打扑克，看见有人进来就抬头喊价。他前后看了七台，最后挑中一台银灰色的旧两厢——八年车龄、右后门有一道补过漆的痕迹、发动机的声音发闷，车商开价一万四。
    “这台不行。“车商说，“你要跑活就别买这个。“
    “我不跑活。“梁博说，“我拆。“
    “拆？“
    “修。“他说，“我带朋友来看。“
    他围着车听了两分钟，蹲下去用手电照了一遍底盘，然后报了一个数：一万二。车商怔了一下，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伸过来。
    现金当场点清。钱付完了，人却动不了那台车。
    他的驾驶证自2018年那件案子之后一直没拿回来，他也没去重新申领过。这两年他坐在别人开的车里、坐在拖车板上、坐在赛车里，就是没坐过自己那台车的主驾。他把钥匙捏在手里站了两秒，转头跟车商说了一句：“能不能帮我叫人开过去。“
    “你自己不开？“
    “证不在我这儿。“
    车商没有多问，这类人多半都有一段不想说的事。麦老板那边找了个司机，把那台旧两厢开走，停进城南那间台架公司的院子。
    四月十八号早上，一台拖车把那台车拉到城郊。去停车场的路上他坐在拖车副驾，看着前面那台旧两厢被绑在板上晃。出了城南要过一段高架，再走十几公里国道；路两边的桉树一排一排往后退，路肩上偶尔躺着一辆共享单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人，一路跟他讲今年活有多难接、哪一段路在修。他一路“嗯“，眼睛一直落在那台车上。
    车下国道，拐进一条没有名字的水泥路。路两边是关门的厂房，空地上堆着废钢，有几条狗从墙根下面跑过去，没叫。
    地方比麦老板说的还破。铁门是两扇推拉的旧栅门，门轴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声音很响。门口一间水泥小屋，里面蹲着个五十来岁的看门人，小凳子上架着一台收音机，正放着一段听不清的戏。
    梁博把一条烟递过去。那人也不客气，接过来放在脚边，起身把门推开。
    里面是三层水泥平台，一层摞着一层。层与层之间没有护栏，只有几道很低的水泥坎；地面裂着缝，缝里的草一丛一丛，有的长到了膝盖；二层角落里堆着几只烂掉的木托盘，三层的积水里浮着一层绿苔；楼角那块旧招牌掉了字，只剩下“××货运“三个字还看得清。
    “就这儿。“看门人说，“你们悠着点。这楼上没人来，我不管你们干什么，别弄出火。“
    “不会。“梁博说。
    他把那台车开到二层最中间那片空地上。车停稳，熄火，他站在车头前面看了很久——这地方没有一样东西是新的：水泥是旧的，门是旧的，车是一万二买的。可它是他自己的场地。
    于荧莹是十点多到的。公交坐到底，又打了个三轮车，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笔记本和一堆线，一个装面包和水。她站在入口那儿看了一圈，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慢慢吐了口气。
    “这是我见过最破的实验室。“她说。
    “这是我用过最好的场地。“梁博说。
    “你以前用什么。“
    “马路、山道、旧水泥厂。“他说，“还有一条封了路的地下赛段，没有护栏，出线就下水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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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走过去把笔记本搁在一道干净的水泥坎上，把线掏出来——数据线、延长线、一个从她工位上顺来的加速度计、两只从旧麦克风上拆下来的拾音头。
    她列了一张三行单子，写在她自己的本子上：一、静止。二、慢速。三、接管。
    “一，点火、怠速、什么都不做，先看清它不动的时候是什么样。二，人在方向盘后面，油门由他控制，系统只听、只记、只说。三，某一个动作交给系统，人做备份，随时能踩刹车。“
    “这三步不能跳。“她说，“尤其第二步。很多做这种东西的人，第一步还没看清，就想让车自己跑。“
    “我们做得到第三步吗。“
    “不知道。“她说，“可第一步的底要是没建起来，第三步就是撞墙。“
    梁博盯着那三行字看了两秒，点了点头。他心里那点着急，被她这几行字按住了——底不建起来，快就是假的。这句话他这两年学会过一次，付的是很贵的学费。
    那天干的活分成两半。
    他管车：把两轮的胎压调成同一个值，查刹车片的余量，支起引擎盖，把电瓶接线柱擦干净；然后用胶带和扎带把加速度计固定在副驾座椅的滑轨上，把拾音头绑在发动机支架旁边——绑在哪儿他试了四次：绑松了会跟着车一起晃，绑紧了又会把发动机的振动滤掉。
    她管线：延长线从门房的插排一直拉到车边，中间跨过两道水泥坎；她把线用胶带贴在地上，贴得整整齐齐，贴完退开一步看了一眼。
    “踩线的人得罚钱。“她说。
    “罚谁。“
    “罚你。“她说，“我踩不到，我坐那边。“
    下午三点多，所有东西才第一次接上。屏幕上跳出第一行数据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那曲线很难看：噪声大，采样跳，加速度的波动比他在台架上见过的任何一次都难看。
    “这样不能用。“她说。
    “能用。“梁博说，“难看的是路，不是车。“
    他把车往前挪了半米，让副驾对着上风口；又把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板塞到右前轮底下，试了两次，直到手机放在仪表台上不晃。再跑一次，曲线干净了一半。
    天黑得很快。这片停车场没有灯，唯一的光是门房那盏黄灯泡照出来的一小块，还有屏幕自己那点亮。他们坐在水泥坎上吃面包，喝水；远处的城市亮着一层模糊的光，能看见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串，听不见声音。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她问。
    “麦老板。“梁博说，“我以前的老板。“
    “你跟他关系很好。“
    “他给我上过一年班。“他说，“我判完那年，是他给了我一个台架的位置。“
    她点了点头，咬了一口面包。
    “我有时候想，“她说，“要是没有这场疫情，我们现在应该在厂房里，有一台台架、一组屏幕、一堆人帮忙。“
    “那样我们就不知道这台车在真实的路面上会怎么样。“
    “就这样你还说这里是好场地。“
    “是好场地。“梁博说，“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我们借来的。“
    她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夜里九点多收工。他把拾音头和加速度计拆下来，把车锁在二层角落，钥匙留了一把在门房；她把线一圈一圈绕好装回袋子，最后蹲在地上把胶带全撕干净——她说她受不了自己留下的东西乱。
    看门老头在小屋门口等他们，收音机还响着。
    “门我锁了。“老头说，“明天还来？“
    “来。“梁博说。
    回去的路上他们坐了同一趟公交。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累得没说话；他把装笔记本的袋子抱在腿上。车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明天先别让它走。“
    “嗯。“
    “先测三遍静止的。“她说，“我要知道它在不动的时候是什么样。“
    她到站的时候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的灰。
    “梁博。“她说，“要是这台东西最后跑不起来，你会怎么样。“
    “那就再弄一次。“他说。
    “要是一直弄不起来。“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那我就知道这条路走不通。知道也是好事。“
    她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他们在下一站下车。走回公寓的路上，他把口袋里的钥匙摸出来看了两次。
    那台车是他买的，钥匙在他手上，场地是他租的，明天早上他自己开那道铁门。可这天晚上他想清楚了一件事：他能买一台车，能拆一台车，能让它动起来；唯独不能把它开到门外的马路上。2018年那张纸收走的不是几个月，是一双能上路的脚。
    他这一年学会的所有东西，都换不回那本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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