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她把风险写进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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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成百分之十五。“
    他把屏幕转过去，指尖点着那一行——“系统给油后车速不能超过设定值百分之十“。
    “改这一条，风险是什么。“她问。
    “它会冲出去一点。“梁博说，“但那样才像真的。“
    “像真的什么？“
    “像真的在路上跑。“
    她看了他两秒，没有拦他。她只把这一笔改动记在自己的本子上，注明时间。
    那是那两米之后的第四天。从两米到十米，从十米到二十米；油门给得越来越实，收得越来越晚。那台旧两厢已经能从二层最北头一直走到中间那道水泥坎前，中间不用人碰方向盘。加距离的头三天，问题出得比他们想的多。
    先是两个问题。一个是地面：二层的水泥是三段浇的，接缝处高低差有两三公分，车轮压过去车身跳一下，系统把这个跳当成“路面异常“，自己收了油。另一个是刹车：那台旧两厢的刹车片本来就剩不到三成，连走十几趟以后开始发热，刹停的距离从一米半变到两米。
    那副刹车片他换了。新的那副是他从城南市场淘的便宜货，装的时候她把每一片的厚度都量了、记了。
    再往后是另一个问题：它记不住远的地方。离车头十米之内它判断得很准，一过十五米就开始“看不清“——它是靠拾音头和加速度计推的，这两样东西在远距离上没什么用。
    “这不是它笨。“她说，“是你给它的眼睛太少了。“
    “要装摄像头吗。“
    “摄像头也不够。“她说，“人在那种路上靠的是一整套东西——眼睛、耳朵、身体，还有脑子里那条路。“
    那天他站在那片水泥地上看了很久，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他现在做的这套东西，跟他自己在赛道上用的那套完全不一样。他是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开车；它只靠“已经发生了什么“。
    趁着车在跑，他把项目那笔账算了一遍。队里划给项目的八万，到那天为止花掉不到四万：月租一千五，旧车一万二，二手打印机、加速度计、从旧麦克风上拆下来的拾音头、淘来的刹车片和两只旧轮胎。剩下的他一分没动——用四万，留四万。留的那一半是给“万一“的：万一烧了、万一撞了、万一要换一件新的。这笔钱是队里的，不是他的；账得他自己记。
    钱可以省，东西可以换，能凑的他全凑了。可有三条他一开始就写在纸上，谁也不能动：车不许上马路；系统不许出现在任何一次正式报名、车检和比赛里；每一趟测试都要留档。他把这三条抄在一张纸上，压在工具箱最上面。
    隔了一天，他又改了一次阈值。这一回是百分之二十。
    “我加了这个。“他把屏幕转向她，“昨天那两米它有底，今天要让它更大胆一点。“
    “你为什么要它大胆。“
    “因为比赛的时候没人会等你稳。“他说，“你要是把安全线定得太高，它永远只能在停车场里走。“
    她把笔放下，问了他一句他没想到的话：“你要用它去比赛。“
    梁博没答。那时候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一个模糊的想法：这套东西要是能跑，就不能只跑在这片水泥地上。可他还没想清楚怎么跟她说，也没想清楚怎么跟规则说。她那天什么都没说。她把两条改动都记下了，然后接着做自己的事。
    那两行改完，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他做他的：把三天的测试视频一段一段看，把每一趟的油门开度标出来，抄进本子；抄的时候按时间排，一格一格写，写完自己再看两遍。
    她做她的：把三天的原始数据整理成两个版本，一个存进她自己的移动硬盘，一个发到自己的邮箱——“重要的东西不能只在一个地方“；两份文件她都加了日期，“以后要是说不清哪一份是当时的，就麻烦了“。
    他看着她做这些，忽然觉得她跟自己有点像：都不太信别人，也不太信机器，相信的是记录。
    那天她走之前说了一件事。
    “我昨天回去查了赛事的规则。“她说，“中汽摩联的技术规则、南方系列赛的补充细则，还有国际汽联那套公开的中文版，我都翻了一遍。“
    “有吗。“
    “没有。“她说，“没有一条写着你这种东西。有的条款管的是'车辆的改装'，有的管的是'车手的行为'；你这套东西既不是改装，也不是行为。它落在两张纸中间。“
    “这意味着什么。“
    “意思是，“她说，“现在没人能说不允许，也没人能说可以。“
    她把这句话说完就去拎包了。走到二层入口那儿又回头：“我明天不一定来，我那边有个线上评审。“
    “好。“
    收拾完东西他又熬到两点。于荧莹陪着他，把视频一帧一帧看，把每一次油门开度跟系统给的值对上；中间自己上车跑了两趟，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汗。凌晨两点多他撑不住，趴在水泥坎旁边的旧纸板上睡着了。四月末的夜里有风，他睡着的时候把外套盖在了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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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道的是，他睡着的那几个钟头里，于荧莹没有走。她把笔记本搬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打开那个系统，把里面所有“假设一切正常“的地方一条一条翻出来。
    她写下的那些东西，他读了很久。
    第一条是延迟：“如果信号延迟超过零点五秒——立即降级为人工控制；不允许在延迟未知的情况下让系统继续给油。“
    第二条是误判：“如果系统对同一段路的判断在三次内不一致——记为'不可信路段'，主动放弃该段的所有自动动作。“
    第三条是人的状态：“如果车内的人出现异常操作（连续点刹、方向抖动、长时间不给油），系统必须在两秒内停止接管并提示。人比路重要。“
    每一条后面都有备注。第三条的备注最长，写着：“以上三条由两个人确认：现场判定——梁；模型与阈值——于荧莹。“
    他读到这一行的时候停住了。他把屏幕往下翻，翻到那三条最下面。那里还有一句没有编号的话，是她写给他本人的：“你想让它大胆一点，我没拦你。可我得让它知道什么时候必须停下来——你不肯停的时候，它得替你停。“
    梁博坐在水泥地上，看了很久。他这两年被人兜过几次：老杨那句“你唔好再去跑嗰啲场“；李烈在他判完那天说“你先干着“；两年前她在报告上把他的名字写上去。可那些都是在外面、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这一次不一样。他睡着的时候，有人替他把最坏的情况一条一条想完了，还把署名写成了两个人。
    那天她来得比平时晚。她拎着早饭进来的时候，他正坐在车旁边的纸板上，屏幕还亮着。
    “你看了。“她说。
    “看了。“
    “要不要改。“
    “不改。“他说，“第三条本来就是两秒。“
    “我写的就是两秒。“
    梁博“嗯“了一声。他把早饭接过来，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他咬了一口，忽然问：“你为什么不拦我。“
    她坐下来，把豆浆的盖子揭开，往里面吹了两口气。
    “拦你没用。“她说，“你要摔，我拦不住。我只能让你摔的时候有保险。“
    “那要是它真的冲出去了。“
    “冲出去就冲出去。“她说，“我坐这儿的时候，把能想到的都写进去了。剩下我想不到的，就是我该学的。“
    他低头吃包子，没有说话。
    那几天的节奏慢慢固定下来。她来得越来越早，他于是每天带两份早饭——两个包子、两个鸡蛋、两杯豆浆，一份给她。
    门房老头也跟他们熟了。每天早上他把门给他们打开的时候会顺口问一句“今天跑几趟“；有一次下雨，他还主动把那把大伞挪到门口，说“你们东西多“。梁博后来每次走的时候，都会把工具箱里的面包留一袋给他。
    那几天他觉得自己过得有一点像日子——不是等人的日子，是有人跟你一起在一个地方，从天亮干到天黑的日子。
    那天上午他们照旧测了三轮。系统跑得比前一天快，也比前一天稳，在水泥坎前面停下来的位置一次比一次准：第一轮差半米，第二轮差二十公分，第三轮几乎停在同一条线上。她读完那三条注释，又打开一个新文件，把它们抄了进去。她说这叫“安全基线“，以后所有版本都要带着它。
    “为什么还抄一份。“梁博问。
    “因为以后会有别人动它。“她说，“注释会丢，基线不能丢。“
    合上电脑，他在本子上写：“今天它跑得比昨天远。“
    写完他停了很久，又写了一句：“有人替我把最坏的情况都写下来了。“
    他又想起她那句“注释会丢，基线不能丢“。他以前觉得规矩是别人套在他身上的东西——缓刑的条件、赛历、合同条款、社区矫正要写的那几行字。今天第一次有人把规矩写下来，是为了让一件事能走得更远。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规矩不一定只能由别人写给他，也可以有人替他写下来，而且是为了让他往前跑。
    那一夜他还做了一件事：把手机里那份赛历翻到最后，看了看上面唯一还留着的两个字——待定。以前他看到这两个字会烦躁，那天他看了两秒，把它关掉了。
    灯关了以后，那个念头又回来了。那三条写下来，是为了托住这件事，还是为了拴住他的脚。规矩和绳，写在同一张纸上，看的人不同就是两样东西。
    他现在答不上来。他只知道自己没有把那两行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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