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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远的脸白了。「监国,徐家祖上做过明朝的官。徐家的地,是祖上挣下来的。」
「祖上挣下来的?」朱焕之看着他,「你祖上做明朝的官,挣的是明朝的地。清军来了,你祖上又做清朝的官,地还是你们家的。现在大明回来了,地还是你们家的。你们家倒是永远不吃亏。」
徐明远站起来,手在抖。「监国,您这是要逼徐家?」
朱焕之没退。「不是逼。是告诉你。租子降了,地还是你们家的。租子不降,地充公,分给佃户。你自己选。」
徐明远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朱焕之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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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内,给我回话。」
门关上了。朱焕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林义走过来,低声说:「监国,徐家不会降。他家三代人攒下来的地,三万亩。降了租,一年少收多少粮?他不会答应的。」
朱焕之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那就等三天。」
第三天,徐明远没来。来的是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个字:徐家地多,不能降。朱焕之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拿起笔,写了一行字:杭州徐家,抗粮不交,地充公,分与佃户。写完了,把纸折起来,递给林义。
「带兵去。把徐家的地量了,造册,分给佃户。」
林义接过纸,站了一会儿。「监国,徐家在杭州几辈子了,根深蒂固。分了地,他家里人……」
「他家里人怎么了?」朱焕之抬起头,「他家里人也是人。地是佃户种的,粮是佃户收的。佃户饿死了,他家里人还活着。分了他的地,佃户就能活。活一个是一个。」
林义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杭州的百姓听说徐家的地要分了,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佃户,有渔民,有手艺人,有逃荒的。他们站在徐家的地头上,看着朝廷的人量地,看着地契一张一张发出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田里磕头。
陈三也来了。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领地契的人,看着他们捧着纸哭。他想起自己的娘,饿死的。想起自己的媳妇,饿死的。想起自己的儿子,饿死的。他没哭,他站在那儿,把拳头攥得紧紧的。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拿着地契,手在抖。「陈三叔,这地真是我的了?」陈三看着他,点了点头。「是你的了。种吧。」
年轻人蹲下去,捧了一把土,贴在脸上。
朱焕之站在杭州城楼上,看着城外那些分地的人。阿朗走了之后,没人站在他旁边了。他一个人站着,手里攥着玉,看得很远。林义走上来,站在他身后。
「监国,徐家的地分完了。三万两千亩,分给了两千三百户佃户。每户十来亩,够吃了。」
朱焕之点点头。「八府还有多少地没分?」
林义想了想:「八府的大地主,四十七家。降租的三十二家,跑了的地主六家,地充了公,分了。观望的九家,都降了租。现在只剩徐家了。」
朱焕之转过身。「不是只剩徐家。是八府的地,从今天起,不再归地主了。归朝廷,归种地的人。谁种的地,地就是谁的。地主想种地,自己去种。不想种,地交出来。」
林义愣了一下。「监国,这是要……」
「要变。」朱焕之打断他,「八府要变。大明要变。不变,活不下去。变了,才能活。」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城外那些分地的人。太阳快落下去了,余晖照在田里,照在那些捧着地契的人身上,金灿灿的。
远处,南边的天空亮起一颗星。很亮,很低。
朱焕之看着那颗星,想起阿朗。不知道他走到哪儿了,不知道他找到那块大陆没有,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他把玉举起来,对着那颗星。龙纹在暮色里发亮,像活的。
「郑藩主,」他说,「您让我往南走,我走了。现在,我让人往更南的地方走。八府,我替您守住了。地,我替您分了。百姓,我替您养了。您在天上看着,看我能守多久。」
他把玉贴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下楼去。
明天,还有事。八府的地分完了,还有海。海上有船,船要造,人要练。南边的大陆,还要人去探。
他走进府衙,坐到桌前,摊开海图。阿朗画的那张新图已经送到了,图上标着海岸线丶溪流丶山丶寨子,还有一块灰黑色的石头——矿。他把那块石头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他拿起笔,蘸满墨,在图上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大明南安军,康熙十七年夏,南寻大陆,发现矿藏。
写完了,放下笔,把图卷起来,放在桌上。
明天,第二批船队出发。十条船,一千人,往南走,去找阿朗。
阿朗的第二封信送到杭州的时候,朱焕之正在吃饭。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他接过信,放下筷子,拆开。信很短,阿朗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比上次又退步了,但每个字都清楚:监国,南边有人。不是土人,是自己人。汉斯。他在这儿。
朱焕之拿着信的手顿住了。他把信放在桌上,端起粥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信看了一遍。汉斯。他在这儿。阿朗找到汉斯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味,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阿朗找到汉斯那天,是他到新大陆的第四十九天。
那天早上,他带着林土和二十个人往南边探路。走了一上午,林子里越来越密,藤蔓缠脚,树枝打脸,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
阿朗砍了一根树枝当拐杖,走在最前面,边走边砍挡路的藤蔓。走到一条河边,他停下来。河不宽,但水很急,浑浊的,带着泥沙。他蹲下来,正要捧水喝,忽然听见对岸有人声。
不是土人的话,是汉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阿朗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站起来,拨开树枝,往对岸看。对岸站着一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得遮不住肉,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正在河里叉鱼。
那人背对着他,阿朗看不见他的脸,但那个背影他认得。削木头的时候一刀一刀的稳当,站在那里的时候背微微弓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阿朗张嘴喊了一声:「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