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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朗在杭州待了十天。阿朗一一答了,林义听着,点头,笑,笑着笑着咳嗽起来。阿朗给他倒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没事,老毛病。
第二天见郑经。郑经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来,眼眶凹进去,但眼睛很亮。他在泉州造船厂待了三年,造了五十多条大船,每条都能跑远海。阿朗说南边需要船,运移民,运粮,运铁。郑经说船造好了,随时可以调过去。阿朗说谢谢,郑经说不用谢,这是给我爹还债。阿朗没听懂,郑经也没解释。
第三天见陈三的媳妇。她是个矮胖的女人,脸晒得漆黑,手上全是茧子,说话嗓门大得很。她一进门就跪下了,阿朗赶紧扶她起来,说不兴跪。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阿朗。信是陈三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清楚:媳妇,地种好了,粮收了,房子盖了,孩子会走了。你告诉监国,南边好,比台州好。让台州的人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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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朗把信看完,折起来,揣进怀里。「你回去告诉陈三,信我交给监国了。监国看了,会高兴的。」陈三的媳妇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转身走了,走得风风火火,像阵风。
第四天到第九天,阿朗每天跟朱焕之谈南边的事。谈移民,谈开矿,谈种地,谈造船,谈打仗。两个人从早谈到晚,谈得口乾舌燥,喝了一壶又一壶茶。朱焕之把南边的事一件一件理清楚,写在纸上,交给阿朗。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从移民安置到金矿开采,从港口建设到船队调配,从练兵到种地,写得清清楚楚。阿朗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第十天,阿朗要走。码头上站满了人,朱焕之站在最前面,林义站在他旁边,郑经站在他后面。阿朗走到朱焕之面前,站住了。
「监国,我走了。」
朱焕之点头。「明年开春,我去南边。你等着。」
阿朗点头。他转过身,上了船。汉斯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枚铜币,脸色发白。他没找到女儿。十天里,朱焕之派人把八府翻了个遍,没有。南洋的信也回来了,没有。汉斯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人,看着杭州的城楼,看着那面红底黄龙的旗。
「汉斯。」朱焕之在岸上喊。
汉斯转过头。
「别急。慢慢找。找不到,南边就是你的家。」
汉斯站在船头,站了很久。然后把那枚铜币举起来,对着太阳。铜币在光里发亮,人头像的胡子已经磨平了。他把铜币贴在胸口,转过身,走进船舱。
船开了。阿朗站在船头,看着杭州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线,消失在海天之间。汉斯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阿朗,你说我女儿还活着吗?」
阿朗没回头。「活着。一定活着。」
汉斯没再说话。
船往南走,走了二十天。海水从黄变蓝,从蓝变绿,从绿变成深蓝。第二十一天清晨,了望哨喊了一声。阿朗冲到船头,手搭凉棚往南看——海天交界的地方,有一条线,灰蒙蒙的,是新大陆。船靠岸的时候,是下午。码头上站满了人,林土站在最前面,林水站在他旁边,后面是几百个移民。陈三站在人群里,晒得漆黑,手上全是茧子,咧着嘴笑。
阿朗从船上走下来,林土迎上去,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那颗牙。「回来了?」
阿朗点头。「回来了。」
林土看了看他身后。「监国呢?」
「明年开春来。」
林土点头,没再问。阿朗转过身,看着岸上的镇子。镇子又变大了,木屋变成砖瓦房了,街道铺了石板了,铺子多了好几家。码头上停着几十条船,有运粮的,有运铁的,有运移民的。远处的田里,庄稼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陈三站在人群里,憨憨地笑着。阿朗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
「你媳妇让我带给你的。」
陈三接过去,拆开,看了一遍。信上只有几个字,他媳妇不识字,是找人代写的:家里都好,别惦记。陈三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咧嘴笑了。
「阿朗,南边的金矿,挖不挖?」
阿朗转过身,看着南边的方向。「监国说了,先种地,后开矿。地种好了,人站稳了,再挖。」
陈三点头,扛起锄头,往地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阿朗,红薯又收了一茬。甜得很。你尝尝。」他从地里挖了一窝红薯,在衣服上蹭了蹭,递过来。
阿朗接过去,咬了一口。生的,脆的,甜的。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十年前,南安的沙滩上,朱焕之递给他一块糕点。甜的。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甜的。」他说。
当天晚上,阿朗坐在木屋里,面前摊着朱焕之写的那张纸。移民丶开矿丶种地丶造船丶练兵,一件一件,密密麻麻。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汉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粥,一碗放在阿朗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阿朗,明天干什么?」
阿朗端起粥,喝了一口。烫的,没放糖,苦的。他没皱眉头,又喝了一口。「明天,去看金矿。」
汉斯愣了一下。「不是说先不开采吗?」
「不开采,先看看。看看有多少,看看好不好挖,看看离河远不远。看完了,记下来。等监国来了,告诉他。」
汉斯点头,把粥喝完,站起来,走了。
阿朗一个人坐在木屋里,对着那盏油灯。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墙上的人影跟着晃了晃。他把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它。玉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他看了一会儿,把玉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新大陆的夜空,月亮很圆,照得地面发白。远处的田里,庄稼在风里沙沙响。更远处,是矿场,是金矿,是那片望不到头的平地。
他把玉贴在胸口。
「监国,」他说,「您明年开春来。来了,这块地方就是您的了。您不来,这块地方还是您的。」
他把窗户关上,走回桌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