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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21章亦真亦假(上)</h3>
通往方丈室的长廊站满守卫。现今的少林弥漫着肃杀之气,庄严祥和早不复见,尸体虽然被搬走,但血迹填满青石砖缝隙,四院围墙与大雄宝殿阶梯上满是乌黑血渍,望之触目惊心。
大雄宝殿后的诵经佛堂,至今仍能嗅到淡淡的血腥味,
守卫弟子都被留在廊道入口,显然里头在谈要事。
「谁在里面?」萧情故询问守卫。
「是觉明丶觉广两位大师。」
萧情故点点头,径自走进院子,他是觉如弟子,不需通报。
方丈室里传来激烈的争执声,萧情故停在门外,静静听着师父发脾气。
「什么意思?!」觉如暴怒,「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好意思告老?!」
「少林遭劫,贫僧心灰意冷,无心政事。」是觉明的声音。接着是觉广说道:「方丈有三山五岳相助,何必为难两个老人?」
「他娘的少阴阳怪气!」觉如怒斥,「你们怪我不该请华山丶嵩山帮忙,就不想想要不是觉见唱了这么一出难听的戏,我会拆戏棚?老严在弟子面前丢尽颜面,你们硬要让他下不了台,真当他不敢杀你们!苏亦霖是救你们,才把你们关回大牢。」
觉广道:「你纷纷争夺醉中看,步步相挨各自难,我拂袖从此去,没入云山深。缘分已尽,一别两清不也甚好?」
「觉广,我们几十年交情,你这时候还要损我?」
「别谈交情,贫僧害怕。」萧情故猜测觉广大概挥手打断师父说话,只听觉广道,「咱们这群老僧十有八九都死在有几十年交情的人手上,方丈千万莫提交情,交情越深,死得越惨。」
「你修行这么多年还怕死?现在少林有难,僧人自当护法,你拂袖而去,不觉愧对佛祖?」
「贫僧就是怕佛祖。」觉广道,「方丈拿两山换两山,少林少了半壁江山,这能算中兴少林,古往今来大概也就石晋肯认了。」
觉明道:「贫僧只是普通人,不是呐喊助威的旗,方丈,你怎么使劲摇我,那也是不透。」
觉如之所以执意要留两僧,盖因当初引进嵩山一派引得不少正僧不满,觉空又让正僧最不反感的觉闻当方丈,起兵时便有不少正僧弟子两头观望,不愿追随觉如。之后兵凶战危,觉如拉来华山相助,严非锡在少林大肆劫掠,这些帐都得算在觉如头上。
觉明丶觉广是文殊院住持,文殊院讲经传武,地位超然,乃是大雄宝殿下第一院,两僧虽不知变通,却孚有众望。眼下觉空身亡,俗僧士气大丧,有他二人号召,觉如能更有公信力,吸引更多正僧靠拢,正是铲除俗僧的大好时机,哪怕两僧不肯出面也不能走,他们一走不就表明连觉明丶觉广两位文殊院住持都不认觉如功绩?
觉如怒道:「华山与嵩山那边我自有主张,现在许多正僧不肯服我,你们是文殊院住持,只管留下,不想管事就不管,出个名头,少林需要你们!」
觉明道:「你难道还想反悔不成?」
「说不上反悔,往后的事谁知道?」
「那也是有背信弃义的打算。」觉明叹了口气,「看来少林的名声在觉空手里还不是最差的,往后还得更糟。」
觉广道:「想赖帐,华山嵩山会由得你?你说严掌门处置不当,只让了孤坟地给他,以为保住了白马寺以东,实则是丢了整个晋西。」
觉如道:「孤坟地现在乱成一锅粥,拿了也管不住,让老严去烦恼,我跟老严撕破脸,不就为了保住晋东在咱们掌握之中。」
觉广道:「退一百步说,晋东都不是你保下的。上个月觉空在时,佛都还有十几万居民,现在说十室九空都是溢美,晋东是拿佛都子民产业跟几千少林弟子的性命换来的。」
「那些都是末节!少林正乱着,先拨乱才能反正!」觉如大声道,「留下来帮我,你们说的这些事,等驱赶完俗僧,咱们一件件解决!」
觉明叹了口气:「觉如,你也说了正僧不服你,难道没想过我们也不服吗?」
「你们有什么好不服的?!」觉如怒吼,「是我把你们救出来的,你们连知恩图报也不会吗?!了证滚哪去我管不着,觉字辈有分量的还剩下几个?现在少林危难,你们不担起护法大任,还想扯我后腿?!」
「在牢里时,觉闻善待我们,说是为了救我们才答应觉空当方丈的,贫僧该先谢觉闻吗?」觉明叹道,「好好的少林怎被你们整得这般乌烟瘴气?」
这段话听得萧情故倒抽一口凉气。
觉广道:「觉如,你该当自省,想想到底哪出了毛病,以致众人不服。」
觉如怒吼:「我有什么毛病?我的毛病就是你们!你们他娘的什么事都理所当然,就是一群白眼狼!」
「我等既是野狼,那就放归山林,各安天性也好。」觉广并未动怒,「方丈,往后各自修行,各自安好。」
萧情故知道该打断这场谈话了,敲了敲门:「师父。」门开了,觉明与觉广走出,萧情故恭敬问好,两僧微微颔首便自去了。
萧情故顺手把门掩上,见师父颓坐在蒲团上,满脸懊恼。虽然杀了觉空,但现在的局面只能算略占优势,天雄关上那几场惨烈战事已令联军死伤惨重,天险古道外那场死伤近万的冲锋无疑雪上加霜,少嵩联军元气大伤。觉空死后,俗僧士气低迷,那是最好的劝降丶追击的机会,结果严非锡拒绝受降,消息传到俗僧耳中,反倒让朱宝器聚集士气,既然受降无门,只能继续战下去。洗劫佛都更让师父背上引狼入室的恶名,觉明跟觉广若当真告老,会影响师父在正僧中的声誉。
师父现在一定很难受,他为少林做了那么多,为了所谓的佛门正统,脸皮都不要了,有资格怨恨师父的人很多,牺牲的弟子都有恨他的理由,但觉明跟觉广是最没资格埋怨师父的人。
萧情故看着师父,忽地觉得师父跟自己一样承受了万般辛苦委屈,却落个两边不是人的下场。幸好他秃了,要不也得愁得一夜白头。
萧情故一边难过,一边被自己逗笑,却又想,师父是厉害人物,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当年在正语堂周旋于俗僧之间也能混得风生水起,还被认为是最有机会接任方丈的人选之一,如果不是为了救自己,说不定他早就当上方丈了,或许今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想到这,一股内疚之情油然而生,萧情故又想起了明不详那妖孽。
师父不如觉空,一个顶尖人物比不上另一个更顶尖的人物,仅此而已,就像几位师兄。师父收徒非常挑剔,他们都是人才,但无须自谦,哪怕自己不那么勤奋,武功也早已远超诸位师兄,但自己这旁人眼中极好的资质对上明不详,差距竟是更大,这就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觉空把一切都看得透彻,大战过后,萧情故也想得更透。当时觉空仍有余力击杀苏亦霖或严烜城,连自己都未必能抵挡他垂死一击,但他用接近自尽的方式当众折辱严非锡,他到死前都算得很精细,而后果却是由少林承担。
「为什么不说话?」觉如的声音有些疲惫。
「只是来向师父禀告粮草的事。」萧情故顿了顿,问,「假若两位住持真离开少林,师父还打算继续进兵吗?」
觉如默然片刻,面露犹豫:「都听见了,你怎么想?」
「弟子们都累了,天险古道那场大战伤筋动骨,咱们现在有晋东和半个豫地,不如缓缓。」
「缓?」觉如目空呆滞地看着前方,过了会儿道,「不趁现在将他们赶出豫东,唯恐夜长梦多。」
「师父……」萧情故道,「没那么容易。」
觉空已死,大可设法招降朱宝器跟觉寂,后者或许困难,这锦毛狮素来厌憎正僧,对觉空近乎崇拜,势必要为觉空报仇,但朱宝器未必不能说服。
他正思索如何说服师父,忽地听到门口传来声音:「觉如方丈。」
听到苏长宁的声音,觉如一改颓气,双目精光暴射,猛地跃起,精神奕奕道:「苏掌门?快请进!」
门被推开,苏长宁与苏亦霖走入。萧情故打过招呼,心下担忧,这当口,爹又来添什么乱?
「我听说觉明跟觉广要走?」苏长宁问。
觉如道:「我没答应。」
「人抓起来了?」
「还不到那地步。」
萧情故不解:「抓他们做什么?」
苏长宁看了眼萧情故,对觉如道:「方丈,两名住持在正僧中甚有名望,你得想办法留人,否则对咱们不利。」
觉如不满道:「我自理会得。苏掌门来此就为了说这件事?」
苏长宁道:「事关重大,你知道现在正僧多有不服,咱们已经在一条船上了,得同心。」
「这是少林的事,我会再劝劝他们。」觉如很不耐烦,「还有什么事?」
「咱们要继续进兵。」苏长宁道,「觉寂守在洛阳,那里城池新修,不趁他们立足不稳去攻打,等他们修好城墙,又要多添死伤。」
觉如冷笑道:「觉寂有多少本事我清楚,不足为惧。」
「师父,觉寂不难应付,可虑者是朱宝器。」萧情故说出自己的担忧。朱宝器是觉空麾下大将,素来低调,甚至未入堂,可一冒头就被觉空委以重任,手握兵权。萧情故见过觉空在少林外布置眼线,现在看来,这人正是觉空安排在少林之外的一枚暗棋。至于觉寂,暴躁易怒,望重未必德高,又是个饕餮性子,根据抓来的俘虏口供,少林内战时,朱宝器从不听他号令,攻打天雄关和打晋州时,他跟觉寂各领一支军,而俗僧只认朱宝器的命令。
萧情故道:「朱宝器想争权,得跟觉寂拼上一拼,俗僧就得内讧,但朱宝器这么快就让位,解决了俗僧内部权力交接的问题,除非他是个不眷恋权势的人,否则就是能看懂大局,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苏长宁道:「既然这样,更不能留他,必须趁洛阳守备不足,强攻取之。」
「我不是这意思。」萧情故道,「觉空果决刚烈,除非如觉闻师伯那样稳重可靠者,否则他更喜欢有野心丶敢于争斗的手下。朱宝器领军时就不听觉寂号令,可见不是个性子温和的人,让出方丈之位是以大局为重。咱们不急攻,可休养生息,觉寂性子暴躁,两人久则必生不合,无论谁杀了谁,对咱们都有利。」
苏长宁皱眉道:「你的意思是不打?」
「现在攻打洛阳只会逼俗僧团结。爹,几场大战下来,少林嵩山折损甚多,现在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
苏长宁道:「等洛阳城池稳固,串联冀地,说不定又要打上三五年,你的猜测只是赌运气,咱们现在占据优势,机不可失,不乘胜追击,等他们卷土重来,战局又要生变。」
萧情故转头望向觉如:「师父,只要俗僧内讧,朱宝器杀了觉寂,俗僧就会分裂,届时朱宝器势弱,可劝降之,不战可屈人之兵。」
觉如挥手:「行了,我再想想。粮草还有什么问题?」
「豫西粮仓我已造册。」萧情故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需要弟子详禀吗?」
「不用,我自己会看。」觉如顺手从萧情故手上接过粮策。
苏长宁道:「情故,你先出去,我跟你师父还有话说。」萧情故望了眼师父,觉如也道:「去吧,我跟苏掌门单独谈谈。」
萧情故恭敬行礼,退到屋外,苏亦霖跟着走出,站在门口。萧情故问道:「你不走?」
「我得守在这儿,替爹看门。」
萧情故一愣,为防机密外泄,重大会议时方丈室附近没有守卫,让苏亦霖守在门口自是怕人偷听。
爹不相信自己,难道连师父也不相信自己了?
苏亦霖拍拍萧情故肩膀:「听我的话,回去吧。」
萧情故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重回少林,恍如隔世,萧情故心下郁郁,在寺中闲走,先去了文殊院,看了看以前做注记僧的地方,想着那时虽然职小位卑,但日子平淡简单,倒也逍遥。
藏经阁大门被用铁链锁住,他想起卜龟跟吕长风,又想起明不详,正自怅惘,走着走着,忽见觉明与觉广在内殿说话。除了两名老僧,了证也在,三人不知在说着什么,觉明又是摇头又是点头,了证一脸无奈。
萧情故不想偷听,于是上前打招呼,了证见他来到,对两位住持道:「两位师伯还请三思,了证去了。」
萧情故问道:「了证住持也要离开少林?」
了证也不回话,瞥了萧情故一眼就走,萧情故正满心郁闷,不满道:「了证住持,好歹也是我率军救你出来的,何至于此?」
了证道:「跟佛祖和佛都几十万百姓说去吧。」
萧情故怒道:「你们就只会怪我们师徒!没有我师父,少林就在洛阳建派了!我们血战千里,死了多少弟兄,受了多少伤?」他扯开外袍,露出五六处刀疤和几块或拳头大或拇指粗的黑斑,都是内伤痊愈后留下的痕迹,「这些伤都是为了少林,为了佛祖,为了你们受的!你们怪我师父,但他有什么办法?打不赢就是打不赢,不找外援,等死吗?你们正僧就只会纸上谈兵!」
了证冷笑道:「现在正僧成了『我们』,跟『你们』不同了?」
萧情故一时语塞,辩驳道:「我不是这意思,不用给我扣帽子!」
「你师父行得正坐得端,自得天助。」了证说道,「你怪僧众对他有疑,怎不问为何有疑?论迹不论心,他脑子里想什么贫僧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贫僧却看得一清二楚。」
「你看个屁!」萧情故咬牙切齿。
了证懒得多说,扭头就走,这馒头经过多年风乾,早硬了起来,何况是对着个平辈,态度轻蔑至极。
萧情故转头看向两位老僧:「两位师伯也决心离开了?」
觉明点点头:「了证今天走,我们明日离开,心意已决,你师父留不住我们。」接着道,「了净,了证说得对,与其想着说服我们,不如劝你师父做些事,好让人知道他是真心护持佛法,不是另一个觉空。」
觉明与觉广还是习惯称呼萧情故为了净。了净聪明,虽然懒散,无欲无求的心境却正合佛法,两僧对他都有好感。
觉广也劝道:「你不当和尚了,管什么少林事?回家抱孩子去,免得受这因果牵连。」
萧情故心想,觉空不好,但若非觉空那样人,怎么救少林跟你们?觉见意图谋害觉空难道就是佛门高僧该为之事吗?
拜别两僧,萧情故回想往事,又想到明不详。自己会离开少林去往嵩山,都因明不详而起。他来到明不详旧居,只见宋了心呆呆站在僧居前,怀念旧居的又何止他一人?
内战开始后,宋了心就替师父驻守白马寺,直到几天前才跟师父一起回到少林。萧情故之前与他见过几次,当时正值大战,因听师父提过他坚决不信明不详非是善类,萧情故便也不提往事,此刻又见着他,不禁趋步上前。
宋了心呆呆站着,听萧情故招呼,这才回过神来。「怎么在发呆?」萧情故明知故问。
宋了心叹道:「我以前住这屋,日夜修行,唯有详儿相伴,如今想来,恍如一梦。」
「里头的东西还在吗?」
「多少年前的事了,都不知换过几个屋主了。」宋了心苦笑,「现在连详儿都不知去哪了。」
「你那徒弟……」萧情故欲言又止。明不详是对方一手养大的,该说的师父都说过了,自己多说无益,何必平白得罪一个助力?
不想却是宋了心主动掀开了盖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详儿非是善类?」
「可能是误会。」萧情故忽地觉得自己与明不详的恩怨也不足为道了,眼下每件事都够让他发疯的,曾经还有空纠结那点恩怨的自己过得比现在快活多了。
「你真相信?」宋了心转头看着萧情故,「看这少林,你看看……这能是详儿害的?」
萧情故默然不语,过了会儿道:「我弄不清楚你徒弟的想法,想来也没人会懂。我有很多年没见着他了,他回过少林吗?」
「听说觉闻见过详儿。」
萧情故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觉闻见过详儿。」宋了心道,「我跟你师父回少林后,觉闻说有要事相商,我跟你师父去见他,觉闻要单独跟你师父说,我离开前听他说见到了明不详,我想听下去,又怕被你师父发现,只能先走。」
「然后呢?」
「接下来你师父就把觉闻下狱了,我想问觉闻,但你师父下令不许任何人探视,连我也不行。」
「所以你也不知道明不详说了什么?」
宋了心摇头:「你是觉如最信任的人,或许你能见着觉闻。如果见着了,替我问问详儿这两年去了哪里,又对他说了什么。」
觉空死后,觉如投降,萧情故知道这位俗僧性格温和,是被觉空挟持才当了个挂名方丈,因此对其礼遇,只将他请出方丈寝居,在观音院旧居软禁。觉如回来后下令将他囚禁,萧情故只道师父恨他为虎作伥,气消了就会放他出来,如今看来,难道另有隐情?
萧情故当下立刻前往大牢,哪知也被拦下。他是觉如徒弟丶联军大将,方丈室都可来去自如,却在此地被挡下,不由得心生疑惑,想起师父与爹密谈时也是将他排除在外,感叹一声,默默离去。
觉明丶觉广离开少林时,觉如怒不见面,只有萧情故前去送行。两僧没说什么,护卫弟子也没带,脱去住持袈裟,只着平常僧服,拉着半车经书,就如两个普通僧人一般走了。
萧情故甚至有些羡慕他们。
两天后,萧情故受命督运粮草。几场大战下来,豫地与晋地粮食短缺,他知道师父决意发兵攻打洛阳,苦劝几次都无法让师父与岳父回心转意,只能去督粮。
一去十余日,十月的北方已有寒意,萧情故得知青城反攻,想来银筝平安,不知她有没有寄家书回嵩山?
粮队抵达翟镇,距离少林只剩一天路程,天色已晚,萧情故打算先歇一宿,明日运粮过河,午后便可回抵少林。翟镇不大,他在当地福云寺住下,方丈登竹殷勤接待,听说他是觉如弟子,便派人找来百姓杀鸡款待,萧情故看出他表面殷勤,实则面热心冷。
这登竹和尚不是少林弟子,应该是个正僧,一路上他便感觉许多正僧对华山劫掠佛都一事不满,心想觉明觉广两僧离开少林确实给师父带来了不少困扰。
夜里,他正睡着,忽地心中一动,爬起身来侧耳倾听。
门外安安静静。
「外头有人吗?」他出声问道,门外没有回应。守卫弟子呢?萧情故察觉有异,伸手从床下摸出三节银枪,迅速组起。
「叩」,门上传来轻轻一声叩击,萧情故心中一动。有敲门的刺客吗?若不是刺客,守备弟子怎地一声不响?
他手持银枪摸黑来到门后,问道:「谁在外头?」
「了净师叔,是我。」声音很轻,但听在萧情故耳中却如雷鸣,他记挂这声音十年了,整整十年!
喊人来毫无意义,萧情故没这么做,只是握紧手上银枪。这人既然来了,就该抓住机会,不能让他逃了!
「师叔想见我吗?」明不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想,想了十年了。」萧情故笑。手中银枪攒得更紧。
「不用开门。」明不详道,「我只想问师叔一件事。」
「来到少林附近,怎么不去见你师父?」
「还不到时候。我知道师叔对我误会很深。」
「那你可得解释清楚了,不如我们坐下聊聊?」
「我会见师叔的,或许就在几天后。」
「为什么是几天后?为什么是或许?」
「我想知道师叔是怎么想的,当然也得师叔愿意说。」
「想什么?」
「师叔仍然认为是我挑起的正俗之争吗?」
「总归少不了你的责任。」
「这世上,真的有正僧与俗僧的分别吗?」
「……」
「师叔?」
「你想说什么?」
「师叔见过觉闻太师伯了吗?」
「问这个做什么?」
「我留了些话给觉闻太师伯,他应该对觉如方丈说过了才是。」
「什么话?」
「师叔还是去问太师伯吧。」
「明不详,不要故弄玄虚!」萧情故提高声音,「你想挑拨什么?跟我说这些又是在打什么主意?」
「或许见过太师伯后,师叔能解开对我的误会。」顿了顿,明不详接着道,「届时我会再找师叔求问。」
「什么意思?如果我不去见觉闻师伯,你就不会再来找我了?你到底想问我什么?」
门外再没了动静。
「明不详!」萧情故怒喝一声,推开房门,却不见人影,只有两名守卫弟子斜斜躺在门侧,显然昏了过去。
虽然觉得这妖孽肯定又在谋划什么,听他的话绝对没好事,但明不详的话勾起了萧情故一直压抑着的好奇心。师父关押觉闻不意外,但连自己也不许见他又是为什么?师父只说他是重犯,不能探视,这里头怎么想都有疑点。
次日回到少林,萧情故便去请师父点验粮草,这事本用不着觉如处理,萧情故托词说运粮辛苦,师父亲自慰问粮队能提振士气。觉如一走,萧情故就到书房拿了觉如手令,径自来到大牢,岂知拿出手令,守卫弟子仍是满脸疑惑:「是方丈让师兄来的?」
萧情故笑道:「这不是废话吗?师父有事要我问这叛徒,就几句话。」
「方丈说除了他,谁也不能见犯人,违令者斩。」
萧情故心下更疑,自己是大将,又是觉如徒弟丶嵩山女婿,拿着手令竟还见不着觉闻?他又想起明不详所言,难道觉闻真揣着什么秘密?明不详跟觉闻说的到底是什么至关紧要之事?
疑惑越来越重,那弟子看他脸色不好,道:「师兄稍候,我等这就去请示方丈,确认后自会放行。」
「快去快回。」萧情故摆摆手,看向牢房。
六个……八个?守卫意外的少。想在少林寺劫囚没那么容易,又或者师父不希望太多人接触觉如,萧情故紧了紧拳头。于他而言,偷见觉闻不会有什么大事,他是师父唯一的徒弟了,师父怎样怪罪都承担得起,硬闯也未尝不可。
打倒八名弟子费了一番功夫,得赶在巡守弟子发现前办完事,萧情故用银枪绞断铁链,推开牢门,顿时闻到一股腐臭味,心下一惊。
是尸臭,难道师父杀了觉闻师伯?不,师父要杀觉闻师伯多的是理由,用不着遮遮掩掩。
忽听牢房尽头有人道:「觉如,你又来了?」是觉闻师伯的声音。萧情故放下心中大石,却又疑惑,如果觉闻未死,牢房里怎会有尸臭?听声音,觉闻似乎被关在左首靠里的牢房,时间有限,他虚掩牢门,快步赶往声音来处,口中道:「觉闻师伯,是我!」
「了净?」觉闻的声音听上去很吃惊,「别过来,站在那听我说!」
「为什么?」萧情故放慢脚步,仍未停下。
觉闻惊呼:「不要过来!」
萧情故终于停下脚步,道:「明不详说他跟你说过一件事,让我来问你。」
「是明不详让你来的?」觉闻似在沉思,并未说下去。
「师伯为什么不让我过去?」
「别管这个!」觉闻道,「你听好了,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最重要,别的事通通别管,听完马上离开少林,去把这件事办好!」
「什么事?」
「明不详去过关外!你去通知铁剑银卫,通知朱爷,萨教一统,数年内必会叩关!」
萧情故没想到明不详口中的秘密竟是关于萨教蛮族,脑子里轰的一声,一个疑惑解开后,无数疑惑同时涌上。
如果是关于蛮族的事,师父为什么要关押觉闻师伯?这事这么重要,为什么师父要遮掩,明不详又为什么要绕着弯让自己来问觉闻,他不能直接说吗?他要自己来这牢房到底是为什么,牢房里的尸臭味又是哪来的,为什么觉闻这么怕自己上前?
他不由自主往前走,想知道尸臭味到底从何而来,口中问道:「觉闻师伯,明不详到底有什么目的?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事,为什么不自己去跟崆峒说?」
「贫僧也不清楚。」觉闻回答,「他说他想见佛。」
「见佛?」牢房不大,萧情故很快就走到觉闻隔壁牢房,接着便瞪大了眼睛,瞳孔里充满血丝。
觉闻抬头见到萧情故,大吃一惊:「不是叫你别过来?」
「是……师父?」萧情故牙关打颤。
觉闻低下头。
「为……我……不懂……」
萧情故很聪明,但他想不通,想不通,怎样也想不通……觉如丶觉空丶苏长宁,几张脸在他脑中搅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他捂着头靠在牢房栏杆上,浑身发抖。
明不详没有挑起正俗之争,他错怪明不详了,因为这世上根本没有正俗之争,没有,从来没有。
正即是俗,俗即是正,根本没有分别。
明不详想见佛,离开少林是对的,因为少林寺什么都有,有绝世武功的神通藏,有四地百姓纳的香火财宝,有九大家第一的权力……
唯独没有佛。
他胃里翻涌,恶心得想吐。
觉闻低头轻轻一叹:「你师父想好好安葬他们,怕尸体被发现,昨天才搬来这里的。」
有脚步声,整齐划一,停在门外,巡逻队来了。有人喊道:「萧堂主,快出来!」萧情故没应声,没逃,没躲,只是等着,等师父赶来,他知道师父一定会来。巡逻队不会闯进牢房,里头的东西他们承受不起。
不一会儿,他听到了走进来的脚步声,还有队伍散去的脚步声。「净儿……」师父的声音就在门外。
「师父……」萧情故迟钝地回头看向这个教他武功丶养育他成人的师父,指着牢房里的两具尸体,「你能解释一下吗?」
觉如默然不语。
「觉明住持和觉广住持做错了什么?!」萧情故暴喝,「他们只是想告老,为什么非杀他们不可?!」
觉如摇头:「为我佛护法,慈悲心肠也要行雷霆手段,纵有罪孽,也要承担。」
「护他娘的法!」萧情故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对师父说过话,「少林已经没有佛了,你心里也没有佛了!佛早被你们杀死了,在你们心中死光了!」
觉如脸色大变:「你可以说为师残忍,说为师心狠手辣,但不能说为师心中无佛!」他指着觉明与觉广的尸体怒道,「他们才是口里念佛,心中无佛之人!」
「你如果无愧于心,为什么要瞒着我?!」萧情故咆哮,「觉得没错,为什么要瞒着我?!」
觉如脸色惨白:「因为知道你心软……」
「狗屁!」萧情故怒不可遏,「师父,你做过头了,真的过头了!」
萧情故踏步要走,觉如身形一闪挡住去路,脸色一沉:「你要去哪?」
「离开少林!」萧情故道,「师父,你……」
一道强劲掌风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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