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爱阅】
aiyue365.org,更新快,无弹窗!
第365章远行巴黎(第1/2页)
一九八七年五月二十日,香港启德机场。
候机大厅里,弥漫着航空燃油与消毒水混合的独特气味。
巨大的落地窗外,几架银白色客机在晨光中静卧。
赵鑫独自站在三号登机口前。
手中那张飞往巴黎的法航机票,边缘已被他无意识地摩挲得微微发软。
林青霞没能来送行。
八个多月的身孕让她母亲,那位从台北匆匆赶来的林太太,下了严令,必须在家静养。
今早出门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岳母端着一碗炖得金黄清亮的鸡汤,像持着一道不容违抗的令牌守在玄关。
青霞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神却一直跟着赵鑫收拾行李的身影在转。
直到碗底见空,林太太仔细检查过后,才侧身让开一条路。
“阿鑫,到了记得打电话。”
青霞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孕妇特有的温软。
“知道。”
“演讲稿,再在心里默念一遍,别出错。”
“已经念了三遍了。”
他系好鞋带,回头对她笑了笑。
“念四遍也不多。”
她坚持,手指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
赵鑫没再辩驳,只是走过去,俯身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然后他提起那个半旧的旅行袋,转身推开了门。
机场的喧嚣,瞬间将他包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约定的集合点走去。
威叔已经等在了那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深褐色的桃木盒。
今天并非农历逢六,不是他雷打不动开盒晒物的日子。
但他还是把盒子带了来。
“赵总。”威叔看见他,向前迎了两步,将木盒稍稍举高。
赵鑫微怔:“威叔,这是…”
“这个,您带上。”威叔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整个盒子?”赵鑫失笑。
“不是整个木盒。”
威叔摇头,布满老茧的手熟练地拨开那枚小小的黄铜扣。
盒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向后翻开。
他没有翻找,径直从最上层那叠信笺的顶部,抽出了一个土黄色的标准信封。
“是这封信。”
赵鑫接过。
信封很轻,但手感厚实。
右下角盖着清晰的槟城邮戳。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是那种南洋常见的、带暗纹的米白色信笺。
展开,陈文统的字迹,是规整的楷书。
然而在信纸的最末尾,空行处,另有一行截然不同的字迹斜斜添上。
那字迹有些颤抖,却力道深重:
「阿统写得太客气了。我自己说:周伯那棵树,我得去看看。看了,心也就安宁了。黄月萍」
“黄月萍…”
赵鑫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那位槟城蓝屋里的老人,周伯故事里,另一端的女主角。
威叔看着他,缓缓道:“带着它去。讲演的时候,万一卡住了,或者心里没底了,就看看这封信。看看这句话。”
赵鑫明白了威叔的叮嘱。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这是一枚“压舱石”。
他将信纸仔细地按原折痕折好,重新塞回信封。
然后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将信封放入内袋,妥帖地安置在左胸口袋的位置。
薄薄的信封隔着棉布,贴着他的皮肤,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随即被体温熨暖。
“威叔,”
他系好纽扣,问道,“盒里…又添了新东西?”
威叔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他点点头。
目光落回敞开的木盒:“昨天添的。周启生那孩子,熬了几个通宵写出来的《浅草妖姬》手稿,辉哥亲自拿过来,让我收进去。他说,这是徒弟第一次完全靠自己琢磨出来的曲子,魂儿是自个儿的了,得留着做个念想。”
赵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一叠曲谱稿纸的最上面,是几张崭新的、字迹略显青涩却异常工整的五线谱。
“六十五样了。”
威叔轻声报数,像在念诵一本只有他懂的账目。
然后,他“啪”地一声合上了盒盖。
就在这时,机场广播响起。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无形的鞭子,轻轻抽打着时间的流逝。
赵鑫转过身。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看清前来送行的人们。
他们不知何时,已悄然聚拢,站在威叔身后,形成一个松散的、却充满温度的半圆。
谭咏麟依旧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略显松垮的旧T恤。
手里不忘拎着那个每天早晨,都会出现在食堂石板上的、装橘子的塑料袋。
张国荣站在他斜侧,一身简单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
徐小凤挽着邓丽君。
小凤姐今日是一身素雅的藕色旗袍;
邓丽君则穿着宽松的红色毛衣,巧妙遮掩着日益明显的孕肚,脸上是温婉的笑容。
顾家辉和黄沾并肩而立。顾家辉手里习惯性地捏着一份卷起的乐谱;
黄沾则还是那副落拓不羁的模样。
许鞍华和周慧芳站在稍外围,低声交谈着什么。
而周启生,这个刚刚有作品被收入木盒的年轻人,此刻正有些局促地站在师父顾家辉的侧后方,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
黄沾率先打破了这送别前短暂的静默。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踩到赵鑫的脚尖,盯着他的眼睛。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阿鑫,到了巴黎,别给咱们丢人。”
他顿了顿,“那些法国佬,坐在咖啡馆里谈了几百年的哲学、艺术,什么世面没见过?你跟他们讲什么‘亚洲故事的生长’,他们听不听得懂,买不买账,我不知道。”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但你得让他们知道,看见,甚至…闻到!咱们脚下这块土地,不是文化荒漠。它也在长东西!长出来的东西,有它自己的根,自己的脉络。而且,长得扎实!”
这不是祝福,是嘱托,是战前动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5章远行巴黎(第2/2页)
赵鑫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郑重地、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张国荣这时才走上前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那本几乎从不离身的黑色软皮笔记本。
笔记本的边角已经磨损。
他翻开,找到最新的一页,递到赵鑫眼前。
页面上,是他特有的、略显飘逸的字体:
第十六轨:巴黎·八点三毫米。
下面,是一行更小的、注解般的字:
一九八七年五月二十日,赵鑫赴法。
“轨”,是他的记录单位,像唱片上的音轨,也像人生旅途上刻下的印记。
赵鑫看着“八点三毫米”这个精确到微末的度量,忽然想起昨天早晨,威叔用软尺测量凤凰木叶苞的情景。
张国荣合上笔记本,塞回口袋。
只轻声说了一句:“鑫哥,回来再添一笔。”
赵鑫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谭咏麟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塑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声。
他走过来,在袋里摸索几下,挑出一个表皮青绿、捏起来却硬实饱满的橘子。
不由分说塞进赵鑫手里。“路上吃。法国那地方,”
他撇撇嘴,“太阳都不够劲,估计种不出这么好的橘子。”
赵鑫握住那个还带着阿伦手心温度的橘子,忽然间,一股强烈的感慨涌上心头。
这个橘子,和过去七年里他在食堂石板上,随手拿起的任何一个,似乎都没有区别。
七年,两千多个日子。
阿伦这个看似随意的习惯,却早已成为清水湾那个“家”里,像呼吸一样自然存在的一部分。
“阿伦,”
他忍不住问,“这橘子…到底哪儿买的?楼下哪个水果摊?”
谭咏麟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就…楼下拐角,陈伯店旁边那摊啊。怎么了?”
赵鑫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吃了七年,今天才想起来问。”
徐小凤从邓丽君身边走上前,打开随身的一个藤编小提篮。
里面是用新鲜香蕉叶,仔细包裹好的娘惹糕。
她拿出一包,塞进赵鑫旅行袋的侧袋。
“圆圆邓昨晚睡不着,起来做的。她说,怕你到了巴黎,吃那些奶油蛋糕太甜太腻,败了胃口。这个清爽,带着咱们南洋的香气。”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邓丽君。
邓丽君只是温柔地笑着,朝赵鑫挥了挥手。
最后走过来的是顾家辉。
他走得很慢,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赵鑫脸上停留了许久。
机场广播又在催促,这一次语气急切了些。
顾家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阿鑫,那棵凤凰木,你不在的时候,我替你看着。”
赵鑫抬眼,有些不解。
顾家辉似乎看穿了他的疑问,缓缓补充道:“不是看树。是看那些‘记性’。威叔那个木盒,每月逢六,我过来,陪他一起晒。一起看看,那些老东西,见见太阳。”
赵鑫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觉得所有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轻薄。
顾家辉这话,是在告诉他:
你安心去闯,去说。家里这些最珍贵、最脆弱的记忆,这些故事的根,有人替你守着。
顾家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赵鑫的右肩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手掌宽厚,力道沉稳。然后,他侧身让开了路。
“去吧。”
赵鑫最后看了一眼众人。他们的面孔,在机场明亮甚至有些冷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转过身,将机票递给检票员,然后步入了那条通向未知的登机通道。
通道是封闭的。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拐弯处时,他忽然停了下来,回头望了望。
送行的人们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散去。
他们聚在威叔身边,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正朝着他这个方向望来。
五月上午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玻璃,倾泻在他们身上。
为每一个人,都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他看了足足两秒,仿佛要将这幅画面烙印在视网膜上。
然后,他强迫自己转回头,不再留恋,加快步伐,走向通道尽头那扇敞开的舱门。
机舱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混合了清洁剂、皮革和隐约食物气息的味道。
赵鑫找到自己的靠窗座位,放好行李,坐下。
引擎启动,传来低沉的轰鸣,机身微微震颤。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香港的景物,在舷窗外飞速向后掠去。
先是机场的指挥塔、仓库,然后是密密麻麻的楼宇,接着是蜿蜒的海岸线和蔚蓝的海面。
所有的一切都在缩小,变得模糊,最后被一层厚厚的云海彻底吞没。
消失了的香港。
原本赵鑫熟悉的、拥挤的、竖着的城市。
被一片平坦的、无尽的白色所取代。
直到这时,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
赵鑫再次解开衬衫纽扣,取出那封槟城的来信。
他没有展开信纸,只是用手指反复摩挲着信封粗糙的表面,摩挲着那个槟城的邮戳。
那句“看了,心也就安宁了”,像一句咒语,又像一道光,在他脑海里静静盘旋。
他将信封重新贴回心口,闭上了眼睛。机舱的噪音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飞机持续爬升,冲入更厚的云层。
赵鑫并不知道,在巴黎等待他的,远不止一场名为“跨文化叙事”的论坛。
在巴黎,有一双眼睛。
已经跨越了半个地球的距离和数十年的光影,等待着他。
那是一位真正的巨匠,他的凝视本身,就是一道需要穿越的深渊,也是一座值得攀爬的高峰。
皮埃尔在接机车上那句看似随口提起的话,此刻伴随着引擎的轰鸣。
在他紧闭的眼睑后方,无比清晰地回响起来。
每个字都重如鼓点:“黑泽明先生说,他看过您的《槟城空屋》。他对里面那架‘调哑了四十年的钢琴’…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