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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妈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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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妈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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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1章妈妈的味道(第1/2页)
    越是现代社会,对家的理解,越是浅薄。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五日,台北万里乡。
    侯孝贤坐在剪辑台前,面前摊着一堆信。
    信是从四面八方寄来的。
    有台北的,有台中的,有高雄的,还有从美国、日本、新加坡辗转寄来的。
    寄信的人他都不认识,但信封上都写着同样的字:
    侯孝贤导演收。
    助理在旁边拆信,拆一封念一封。
    “侯导演,我看了《家庙》。我阿嬷也是从福建来的,她走的时候我十三岁。我一直以为她的事我都记得。看完电影我才发现,我忘了她唱过什么歌。”
    “侯导演,我父亲是1949年来的。他在世的时候从不跟我们讲老家的事。我一直以为他是不想讲。看了您的电影我才想,他是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讲?”
    “侯导演,我带儿子去看您的电影。他今年十五岁,正是最讨厌听大人说话的年纪。看完电影出来,他忽然问我,爸,爷爷年轻的时候是干什么的?我说,种地的。他又问,在哪儿种的?我说,福建。他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侯孝贤听着,没说话。
    助理又拆开一封,念道:“侯导演,我是台北的一个国中老师。看完《家庙》之后,我给班上的学生布置了一个作业:回家采访自己的父母或祖父母,问他们小时候的事。作业收上来,有一个学生写的,是他阿嬷唱过的童谣。那首童谣,他阿嬷唱了六十年,他第一次听。他把它记下来了。”
    助理把信递给侯孝贤。
    信里夹着一张纸,上面用工整的笔迹,抄着一首童谣。
    侯孝贤看了很久。
    他把那张纸放在旁边,继续往下看。
    门被推开,杨德昌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老侯,还在看信?”
    侯孝贤点点头。
    杨德昌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封信看了看。
    看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老侯,你知道这些信是什么吗?”
    侯孝贤看着他。
    杨德昌说:“是作业。是你给那些家庭补上的作业。”
    侯孝贤愣了一下。
    杨德昌说:“你看这些信。那个忘了阿嬷唱歌的人,那个不知道父亲怎么讲老家的人,那个带儿子去看电影的人,那个给学生布置作业的老师。这些都是我们几十年,落下的家庭作业。你出了题,他们回家补上。”
    侯孝贤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德昌,出题的不是我。”
    杨德昌看着他。
    侯孝贤说:“出题的是那些人自己。是林国栋,是沈静婉,是陈婆,是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们等了那么久,就是在等有人来做这道题。”
    他顿了顿,“我只是把题摆出来罢了。”
    杨德昌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侯孝贤想了想,“拍《新世界》。林国栋老了以后的事。他在废墟上搭家庙,用三根树枝当筷子。”
    杨德昌看着他,“拍完呢?”
    “拍完再说。”
    杨德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万里乡的山,灰蒙蒙的,罩着一层薄雾,“老侯,你说那些人,等到了没有?”
    侯孝贤没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些信。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六日,新加坡。
    李光耀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是《家庙》的资料。
    剧情简介,导演介绍,演员表,还有一篇影评。
    影评最后一段写着:
    “《家庙》不是一部电影。它是一个提醒。提醒我们,那些我们以为已经过去的事,其实还在。在废墟的砖缝里,在镜子的背面,在太平洋上空,那两条看不见的香味轨迹里。也在我们的孩子,问我们的那些问题里。”
    李光耀把文件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草坪上,几个园丁正在修剪灌木,剪刀咔嚓咔嚓响。
    他想起上个月,孙子问他:“爷爷,你小时候住在哪儿?”
    他说:“槟城。”
    孙子又问:“槟城是什么样子的?”
    他想了想,说:“有一条街,叫汕头街。有一间房子,叫蓝屋。门口有一棵番石榴树,树干上有一道疤,是你二爷爷小时候爬树摔的。”
    孙子问:“二爷爷是谁?”
    他说:“我弟弟。他一九五零年死的。”
    孙子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孙子又问:“爷爷,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启明,安排一下。明年春节,带我去趟槟城。”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七日,上海。
    谢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报纸。
    《文汇报》文化版:“台湾侯孝贤导演的电影《家庙》,引发热议,有评论称其为‘代际间的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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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道里说,这部电影在大陆没有公映,但电影圈很多人,看了内部观摩场。
    讨论的不是电影技巧,是那些长久以来被忽略的问题。
    报道里举了几个例子。
    一个导演说:“我拍了一辈子电影,从来没想过,我儿子知不知道我是从哪来的。”
    一个编剧说:“我写剧本,写别人的故事,写别人的家。但我却从来没写过我自己的家。”
    一个演员说:“我演了那么多角色,每个角色都有父母,有来历。但我自己父母的来历,我却从没问过父母。”
    谢晋把报纸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盆茉莉,叶子还绿着。
    他想起周师傅那句话:“谢导演,你说他们能不能看见?”
    他现在知道答案了。
    能。
    不只是林国栋们能看见。
    那些看了电影的人,也能看见。
    他开始问那些问题的人,也能看见。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那张照片,周师傅寄来的。
    永宁镇那棵榕树下,摆着一碗饺子,十六副碗筷,外加一副空碗。
    他看着那副空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去,把信封放回抽屉。
    关上抽屉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周师傅,那副空碗,有人坐了。”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八日,香港清水湾。
    凤凰木下,威叔把木盒抱出来,放在石板上。
    打开盒盖。
    五十六样东西。
    最上面,是周大山那张电影票根的复印件。
    他往下翻。
    翻到槟城阿伯孙女的照片,翻到永春阿婆的照片,翻到周师傅的碑文拓片,翻到杨德昌的剧本大纲,翻到侯孝贤的拍摄手记,翻到谢晋的信,翻到张爱玲的字条。
    他翻到一封信,是前几天刚收到的。
    寄信人:台北万里乡,一个叫林阿妹的十七岁女孩。
    信里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
    旁边蹲着一个女孩,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着什么。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威叔:这是我阿嬷。她唱的歌,我记下来了。”
    威叔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进木盒里。
    和张爱玲的字条挨着。
    和周大山的信挨着。
    五十七样了。
    食堂里传来脚步声。
    谭咏麟第一个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他今年三十七了,穿一件旧毛衣,袖口磨得发白,但眼睛亮亮的。
    “威叔,早。”
    他把橘子放在石板上,蹲下来看那个木盒。
    “又多了?”
    “嗯。台北一个女孩寄来的,她阿嬷唱的歌。”
    谭咏麟点点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是《第一滴泪》的歌词。
    他随身带着,已经四年了,纸边都卷了起来还舍不得丢。
    “威叔,你说这首歌,以后会不会也进木盒?”
    威叔想了想。
    “会。但不是现在。等它变成别人的记性的时候。”
    张国荣跟在后面走出来。
    他今年三十了,穿着件白衬衫,袖子还是挽着两道。
    他蹲下来,翻开笔记本,放在石板上。
    第十三轨:鹿港三叠。
    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林阿妹阿嬷的歌。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是槟城阿伯前几天寄来的。
    “他说,那个铁盒,他孙女带到大学去了。宿舍里的同学都来看。有个同学问,你们家怎么装得进一个铁盒?他孙女说,装得进。我们家就这些。”
    威叔接过信,看了看,放进木盒里。
    五十八样了。
    徐小凤走出来,手里拎着那只藤编食盒。
    她今年三十九了,穿着件素色棉袄,头发用银簪绾着。
    她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十二块新的娘惹糕,红绿两色,用香蕉叶垫着。
    “邓小姐从永春寄来的。那边民歌节今年办了第四届,老人少了三位,但新来了五位。文化馆的人说,要把那些歌编成一本书,配上谱子,配上老人做的菜的做法,叫《会唱歌的菜谱》。”
    邓丽君从她身后探出头来。
    三十五岁,身怀有孕已八个多月。
    走路慢慢的,但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母性。
    她今天穿着件大红毛衣,是徐小凤织的第六件。
    “永春那边,明年还要办。有个九十八岁的阿婆,录完音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姑娘,我唱的那些歌,都是跟我阿妈学的。我阿妈做菜的时候唱,煮粥的时候唱,缝衣服的时候唱。她做的东西我没学会,歌倒是记住了。”
    顾家辉和黄沾一起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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