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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倒了杯水!(第1/2页)
八点四十五分。
监控室里恢复了安静。
大屏幕上的数字回落到了30以下,比赛的第二节开始了,观众回到了座位上,消费潮退了,曲线在下滑,平缓的,像退潮。
日志全绿,从八点十八分那行黄色记录之后,二十七分钟,没有第二次触发,绿,绿,绿。
方远还坐在3号工位上。
他的姿势没有变,从看到那行黄色记录到现在,他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直,双手搭在桌沿,眼睛在屏幕上。
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在看日志了。
日志在刷,他知道,绿色的字符在往上滚,他知道,但他的眼睛定在了屏幕上的某一个点,不动了,像是聚焦在了屏幕和眼睛之间的某个地方,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老周在1号工位上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5号工位的值班员在写日志,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
八点五十二分。
方远动了。
他关了竞态检测日志的窗口。
关了核心模块状态面板。
关了脚本终端。
三个窗口,一个一个关掉,屏幕上只剩下桌面,桌面的壁纸是默认的,蓝色的WindOWS山丘,他盯着那个山丘看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滑了一点,滚轮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音。
他站在工位旁边,站了大概三秒,没有往任何方向走,就是站着,像是需要确认自己的腿还能用。
然后他走了。
往饮水机的方向,饮水机在监控室的角落里,靠着矿泉水箱,旁边是那个垃圾桶,铁皮的。
他走过去,走得不快,步子正常,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他从桌上拿了一个纸杯,一次性的,白色的,杯壁很薄,捏一下就会变形。
他把纸杯放在饮水机的出水口下面。
按了热水键。
水流下来了,细细的一股,热气从杯口升起来。
他看着水往杯子里流。
杯子在他手里。
他的手在抖。
…………
不是大幅度的抖,很轻,很细微,如果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纸杯的杯壁在他手指间有一个极轻微的颤动,水面有一圈很小很小的涟漪,从杯壁反弹回来,再反弹出去。
他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按热水键的那只手是右手,端杯子的是左手,左手在抖。
他把右手也伸出来看了一下,右手没有抖,只有左手,不知道为什么是左手,也许是因为左手在端着东西,重量暴露了颤动,也许右手也在抖,只是他没有注意到。
不是害怕。
不是紧张。
是绷了太久,突然松了一下,像一根拉了十一天的皮筋,忽然有人松了手。
十一天,从切流那一刻开始,他坐在3号工位上,每天盯着竞态检测日志,每天看绿色的字符往上滚,每天知道系统在跑,每天知道补丁在那儿等着,每天知道如果竞态条件出现,他的代码必须拦住它。
十一天,他没有想过“万一拦不住“,他不允许自己想这个,168小时验证过了,五遍模拟过了,逻辑是对的,代码是对的,他相信自己的代码。
但今晚八点十八分,补丁真的被触发了。
不是在测试环境里,不是在模拟里,是在冬奥正式运行的全球直播中,并发量82,Type-2双写冲突,他的代码在0.3秒内完成了检测、判断、回滚、重排队。
他的代码拦住了。
现在他站在饮水机前面,水在杯子里,手在抖。
身体比大脑诚实,大脑在说“没事了,拦住了,正常“,身体在说别的话,身体记得十一天里每一个夜班,每一次盯着日志刷新的三秒等待,每一次看到绿色字符时无意识地松一口气然后又绷起来,身体把这些都记住了,压在某个地方,等着一个出口。
0.3秒,就是那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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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快满了,他松开了热水键。
端起杯子,手还在抖,他用另一只手扶了一下杯底。
喝了一口。
烫的,烫到了舌头,他没有在意,热水从喉咙流下去,烫的,有一种很实在的感觉,他又喝了一口。
…………
他端着水回到了工位。
坐下来,把纸杯放在马克杯旁边,马克杯里还有下午喝剩的咖啡,凉的,颜色深得发黑,纸杯里是热水,冒着气,一冷一热,挨着。
他重新打开了竞态检测日志。
绿。
他看了一会儿,手不抖了。
他把那行黄色记录又看了一遍,第三遍了。
“RACE_CHECK:INTERCEPT.TimeStamp:20:18:03.714.“
20:18:03.714。
精确到毫秒,他的代码在那个毫秒做了正确的事。
他关了详细信息。
靠在椅背上。
摘下眼镜。
揉了一下眼睛,这次揉的时间很长,大概十五秒,双手捂着眼睛,眼眶周围的压痕很深,他闭着眼睛,坐在那儿,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
…………
老周走过来了,第二次。
他站在方远旁边,没有看屏幕,看的是方远。
方远放下手,睁开眼,眨了几下,把眼镜戴回去。
“没事。“方远说。
老周看了他一眼。
“嗯。“老周说。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1号工位,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回头。
“包子要不要?“他说,“还剩几个,在袋子里,凉了,微波炉热一下就行。“
方远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包子,是因为老周问了这么一句,这不像老周,老周的对话通常是“几倍““两倍““收“,问要不要吃包子,是另一个频道的话。
“不用了。“他说,“谢谢。“
“谢谢“两个字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在这间监控室里,在1号工位和3号工位之间,从来没有人说过“谢谢“。
“行。“老周走了,走的时候搪瓷缸晃了一下,杯口的茶水差点洒出来,他扶了一下,稳了。
监控室里又安静了,5号工位的值班员在翻手机,大概是在看比赛的结果。
…………
九点十分。
方远坐在3号工位上。
屏幕上的日志在刷,绿色的,正常的,跟过去十一天的每一分钟一样。
纸杯里的水温了,他又喝了一口。
他没有去想那个0.3秒,不需要想了,补丁在那儿,日志在那儿,黄色的记录在那儿。
他知道如果没有那次168小时的验证,如果没有那次崇礼实测后的凌晨修复,如果他没有在所有人都说“没问题“的时候又跑了第四遍、第五遍模拟。
今晚的结果会不一样。
但他没有说这句话。
不需要说,日志说了。
…………
他看了一眼折叠床,军绿色的帆布,被子是皱的,枕头凹下去一块。
今晚他不打算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
他想在这儿坐着,看日志,看绿色的字符往上滚,看系统在跑,他的系统在跑,他的代码在跑,在冬奥的每一笔交易里跑,在那个0.3秒已经过去之后的每一秒里跑。
窗帘外面的天是黑的,杭州凌晨的天,监控室里只有屏幕的光,大屏幕上的数字降到了个位数,凌晨的场馆没有消费了,但系统还在跑,心跳灯还在闪。
纸杯里的水凉了,他喝了最后一口,凉的水。
把空杯子捏扁了,扔进了马克杯旁边的垃圾桶里。
重新看屏幕。
绿。
数据还在跑,正常的。
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