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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句是硬着头皮问的。
杨立青当然知道旅长在哪个单位。
旅长在旅部，整个旅就一个旅部。
陈景明没回答。
他心中有些奇怪，杨立青今天发什么疯。
这杨立青见到自己，不主动打招呼就算了，怎么还问这种智障问题。
好歹自己也算是他老师，兼顶头上司吧。
就能装不认识的？
“景明哥？”林娥提醒了一句。
她还以为陈景明这种优秀青年，不喜欢面前人的吊儿郎当。
虽然她也不太喜欢，在林娥看来军人就该有军人的样子，比如陈景明这样举手投足都很正经。
但是，好歹对方也是自家闺蜜的朋友，林娥多少也要给瞿霞一些面子。
她更不希望自家景明哥和瞿霞闹得很难看。
陈景明闻言方才说了一句，“旅部。”
杨立青尬笑两声，“哦”了一声，点点头。
像是有一点意外，又不太意外。
又像在说“原来你在机关工作啊”。
杨立青甚至还补了一句：“旅部好，旅部不用天天出操。”
说完他又想抽自己。
不用天天出操？
旅长不用出操不是因为他不在旅部，是因为他是旅长！
他是站在操场上，看着别人出操的那个人！
好在这时候前面的瞿霞忽然回过头来，帮了他一个大忙。
“杨立青，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瞿霞一边倒退着走一边看他，眼睛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今天怎么哑巴了？”
杨立青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甚至还扯出一个笑，
“你平时不是嫌我话多吗？今天话说少了你又不满意。你到底要我怎样？”
“我要你正常一点。”
瞿霞说完这句话，转回去了。
正常一点……
杨立青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他也想正常一点，但他做不到啊。
他的顶头上司就走在旁边，距离不到一臂，他要怎么正常？
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算发挥得很好了，至少没站到路边让老师先走。
他偷偷吸了一口气，把那个“正常”的自己从骨头缝里往外挤。
后面的路，他确实“正常”了不少。
他和陈景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今天天气不错，太阳很太阳，太平馆的牛扒也不知道是不是真从上海学来的手艺。
杨立青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普通的、在路上偶遇同袍的军官。
聊到有意思的地方还配合地笑两声。
没有哪里有意思就是了。
太平馆新支店开在永汉南路，门面不大，但招牌烫了金，橱窗里摆着锃亮的银餐具。
瞿霞推门进去，中气十足地朝服务员喊，
“四位！二楼临街有座没有？”
“有有有，瞿小姐您楼上请。”
四个人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杨立青拉开椅子的时候，下意识地想让陈景明先坐。
手已经伸出去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了，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改成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一样。
待陈景明入座后，他才顺势自己一屁股坐下去。
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方便观察全局的位置。
这是军人的职业习惯。
但今天这个职业习惯给他提供了掩护，让他看起来只是在挑喜欢的位置，而不是在给旅长让座。
陈景明在旁边的位置坐下了。
瞿霞和林娥坐了另一边。
瞿霞挨着林娥，一坐下就开始翻菜单，一边翻一边报菜名，语速快得伙计都来不及记。
杨立青靠在椅背上，姿势正襟危坐。
“四个牛扒，都要七分熟的。两份罗宋汤，两份奶油蘑菇汤。再来一个沙拉，那个炸薯条也要……立青，你还要什么？”
瞿霞抬起头。
杨立青摇头，刚想道声不用的时候，又想起旁边是谁，连忙看向陈景明，“旅……您还需要什么？”
“不用。”陈景明随意的说道，目光看向街外。
他现在在想该怎么在四川整一块地盘。
要地盘，肯定要有人。
可很显然，自己的独立旅不可能拉过去……
难道要另起炉灶，重新招兵买马？
陈景明心中想着，心思一点没在当前饭局上。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
瞿霞切牛扒的方式一如既往地豪放，切了一块飞到了桌上，她面不改色地捡起来塞进嘴里。
陈景明没有动手，只是皱着眉还在想事情。
如果要招兵买马，不可能说想招多少招多少。
诚然，陈家家大业大，如宋家一样整个税团也没有问题。
只要想，陈家立马就能拉出一万人的部队。
可陈家没有宋家那般的社会地位。
另起炉灶，不是光有人就行。
要考虑的东西很多。
比如建立补给线，没有补给线部队不可能有战斗力。
尤其是在四川那种地方，要在各个军阀部队里夹缝生存，补给当地肯定是没办法自给自足的。
单单一个补给线，就又是一个问题。
除此之外，要建立军工厂，要养兵。
那就得要一块大大的地盘。
这地盘从何而来，又是一个问题。
去军阀手里抢，那还得考虑赶尽杀绝，蛋黄摇散。
只能说前路漫漫其修远兮。
……
“吃啊，你怎么不吃？”瞿霞有些奇怪的看向杨立青。
杨立青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好了，老师都没动，他敢动？
这一瞬间，他都想摊牌了。
可装了一路，这会才摊牌，显然会让他更丢脸，并且显得之前很傻。
一时间杨立青有些后悔。
最后还是林娥注意到了陈景明，低声喊道，“景明哥，你咋不吃？”
陈景明反应过来后，这才结束了杨立青的尴尬。
瞿霞没再理会杨立青，一边切自己那盘一边问林娥，
“你在学校怎么样？”
“还好，就是英文课头疼。”
“你怎么不让那个谁教你？”
瞿霞朝陈景明的方向努了努嘴，很快又自问自答似的回答道，
“也对，当兵的有几个懂英文。”
杨立青一口牛扒差点没咽下去。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陈景明。
老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正在切自己盘子里的牛扒，刀法利落，切出来的块整整齐齐。
“那个，”杨立青清了清嗓子，“当兵的也有懂英文的。”
“你懂吗？”
“我懂一点。”
杨立青语气谦虚得不像他自己。
平时如果有人问他，他能夸夸其谈说自己精通英语，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今天他说“懂一点”，是因为旁边坐着一个真懂的人。
他见过老师桌上的外文书籍，封面上的字母他一个都不认识。
瞿霞不以为然地“哦”了一声，转头去跟林娥说话了。
杨立青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