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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长安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雪下得不大,却将务本坊的青砖绿瓦蒙上了一层肃杀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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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宥和往常一样,辰时一刻准时来到彝伦堂东厢。
然而今日的讲堂,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当他跨入门槛的那一刻,原本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有惊愕,有鄙夷,有愤懑,也有幸灾乐祸。
李宥面色如常的走向自己的位置。
马周坐在角落里,脸色煞白。
见他过来,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极其隐蔽的拽了拽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道:「二郎,出事了。」
「何事?」李宥坐下,将书卷摆好。
「朝堂上的消息……」马周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你父亲……李相公,昨日在朝堂上公然上表,请圣上废黜王皇后,立武昭仪为后。
长孙太尉和褚遂良当廷震怒,褚遂良甚至把笏板都摔了,说李侍郎是乱臣贼子……」
李宥拿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终于来了。
永徽六年,废后与立后之争已同水火。
李义府正是凭藉这份首倡废王立武的表章,彻底赢得了武昭仪的信任,从此平步青云,权倾朝野。
而作为李侍郎的儿子,哪怕是个被扫地出门的外室子,在这场政治风暴中也绝不可能独善其身。
「李二郎,你还有心思看书?」
一个怪声怪气的声音在讲堂前方响起。
李宥抬起头,只见长孙冲站在几步开外,手里破天荒没拿那柄纨扇,而是拢在袖子里,傲慢地冷笑着看他。
「你那位好父亲,如今可是出尽了风头啊。」长孙冲的话音一落,周围的世家子弟纷纷附和,冷嘲热讽之声四起。
「什么朝廷命官,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弄臣罢了!」
「为了往上爬,连大唐江山都不顾了,竟然妄图废黜出身名门的王皇后,去捧武昭仪的臭脚!」
「有其父必有其子,难怪他之前在策论里说科举能破门阀壁垒,原来是替他老子造势呢!」
群情汹涌。
国子学里的这些生员,其家族利益与关陇集团是深度绑定的。
李侍郎的举动,等于是在挖他们的祖坟。
王敬直坐在不远处,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李宥,似乎想看他如何破这个局。
韦季也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李宥坐在原处,任凭周围的指责声涌来,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长孙冲,直到讲堂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才缓缓开了口。
「长孙郎君,你们骂完了吗?」
长孙冲冷哼一声:「怎么,你还想替你父亲辩解几句?」
「某为何要辩解?」李宥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朝堂之事,自有天子与诸位宰辅圣断。我等不过是国子监的生员,既无官职在身,又未入朝参政,有何资格在此妄议朝政?」
「你少拿大道理压人!」一个出身清河崔氏的生员拍案而起,「李侍郎倒行逆施,天下士子皆可唾之!你作为他的儿子,自然是一丘之貉!」
「我是他的儿子不假。」李宥看向那名崔氏生员,语气忽然转冷,「但足下似乎忘了,我是个连族谱都没上的外室子。我母亲被崔氏嫡母赶出家门,我本人在洛阳险些丧命于嫡兄之手。李侍郎在朝堂上如何翻云覆雨,与我这个弃子何干?」
此言一出,讲堂里顿时一静。
许多人这才猛然想起,眼前这个少年,并不是李侍郎那个养尊处优的嫡子李裕,而是一个被崔氏主母扫地出门的庶子。
「你这是想撇清关系?」长孙冲眯起眼睛,冷笑道,「血浓于水,你以为你一句弃子,就能洗脱干系?」
「某从未想过洗脱什么。」李宥迎上长孙冲的目光,声音清朗,掷地有声,「某只是想提醒诸位,这里是国子学,是读书明理之地,不是西市的刑场。诸位若对李侍郎有不满,大可去敲登闻鼓,去上万言书,去太极宫门前死谏。在这里对着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十四岁外室子群起而攻之,这就是诸位引以为傲的世家风骨吗?」
这句话狠狠抽在了在场所有世家子弟的脸上,让他们感到十分难堪。
长孙冲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那名崔氏生员更是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王敬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一招以退为进,先用自己外室子的悲惨身世博取同情,再用世家风骨反将一军。
不仅把自己从李义府的仇恨泥潭里摘了出来,还反手给了这些人一个难堪。
「好,好一张利嘴!」长孙冲咬着牙,冷冷盯着李宥,「李宥,你别得意太早。朝堂上的事还没完,废后没那么容易!你以为你爹押对了宝,就能平步青云?做梦!我倒要看看,等这阵风过去,你还能不能在这国子学里安稳地坐下去!」
说罢,长孙冲一甩袖子,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其余世家子弟也自知理亏,纷纷散去。
但看向李宥的目光中,敌意却更加深重了。
马周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凑过来低声道:「二郎,你方才太冒险了,若是把他们逼急了……」
「不逼他们,他们就不咬人了吗?」李宥重新坐下,翻开书卷,语气平淡,「既然躲不掉,不如把话挑明。我李宥是李宥,我阿郎是我阿郎。他们若真有本事,就去朝堂上斗,在学堂里撒泼,算什么本事。」
马周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对李宥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然而李宥表面上虽然平静,心里却并不轻松。
他知道,长孙冲说的对,朝堂上的事还没完。
李义府虽然正式上了表,但关陇老臣的反扑必定是极其猛烈的。
历史虽然记载了武昭仪最终的胜利,但在这个过程中,有多少人成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他必须在这个关键时刻,为自己增加更多的筹码。
午间散学后,李宥没有和往常一样留在银杏林看书,而是径直出了务本坊。
雪还在下,长安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
李宥撑着一把伞,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来到了皇城东侧的崇仁坊。
他在一家毫不起眼的茶楼前停下脚步。
这茶楼名唤归云居,是滕王府在长安的一处暗产。
阎伯舆曾私下交代过,若有急事,可来此处寻他。
李宥收起伞,抖落肩头的雪花,迈步走了进去。
跑堂的夥计迎上来,李宥递过去一块木牌。
夥计看了一眼,神色一凛,立刻恭敬地将他引到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雅阁。
推开门,雅阁内炉火正旺。阎伯舆正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看着窗外的雪景出神。
「你来了。」阎伯舆没有回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
「长史。」李宥上前行礼。
「坐吧。」阎伯舆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外头雪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李宥落座,接过茶盏,却没有喝,而是开门见山道:「长史,朝堂上的事,我听说了。」
阎伯舆转过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父亲这一手,可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如今关陇老臣那边已经放出话来,要将李义府千刀万剐。你这个时候来找我,是想求王爷庇护?」
「不。」李宥摇了摇头,目光清明,「学生是来给武昭仪送一份大礼的。」
「哦?」阎伯舆放下茶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一个国子学的生员,能送武昭仪什么大礼?」
李宥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破局之策。」
阎伯舆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如今朝堂上的局势,正如李宥所料,陷入了僵局。
李义府等人冲锋陷阵,但关陇老臣死咬王皇后无过不放。
当今圣上虽然偏心武昭仪,但面对这些百战老臣,一时之间也难以痛下杀手。
滕王虽然暗中偏向武昭仪,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也不敢轻易表态,生怕引火烧身。
「你说说看,如何破局?」阎伯舆不动声色地问道。
李宥看着炉火中跳动的火苗,缓缓道:「长史,长孙太尉和褚遂良之所以敢如此强硬,仗的是什么?是门第正统,是礼法祖制,是他们以为只要他们咬住名分不松口,天下人就会站在他们这边。」
「但他们忘了,这天下除了他们这些死守规矩的人,还有千千万万渴望出人头地的寒门庶族,还有那些受尽门阀压迫的中下层官员。」
李宥抬起头,目光直视阎伯舆:「如今武昭仪被礼法压制,是因为还没有人敢站出来戳破这层窗户纸。若此时有一股来自民间的丶代表清流学子的声音,公然支持圣上废王立武,这局棋,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