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深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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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城戒严的命令已下了三日。
    从三日前那腥风血雨的一夜起，随贺成江一同回来的神策军残部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替了京城的防卫工作。
    不仅时时有军士在街上巡游，城中百姓更是常常看见身着铠甲的军人们出入一个个官员的府宅。
    紧张的气氛笼罩在都城上空，仿佛将所有人都装进了蒸笼中。
    连上街贩卖的百姓都肉眼可见地少了，人人都躲在家中，心惊胆战地观察着城中局势。
    街道上，铠甲碰撞的脆响如同催命的铃声，时刻警醒着两侧屋中暗中观察的百姓们。
    待他们远远走过，屋中才有人长叹一声：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听说太子殿下遭歹人袭击，现在还昏迷不醒。”
    “听说这件事还是二皇子主谋，啧啧，不仅害了太子，连自己亲爹都不放过呢，真是无情帝王家！”
    “嘘，可别让人听见，小心再把你抓进去。”
    “……”
    类似的对话早已经在京中各家中传开了。
    据说，那日二皇子纪云宸突然起兵造反，带人围了东宫，还想与人里应外合破开城门，逼宫继位。
    在混乱中安帝被人穿胸刺死，太子也受了重伤，硬是撑着残躯等到了贺成江回援，这才挽回了局面。
    只可惜，局势刚被逆转，太子纪砚尘便倒了，至今都没能醒转。
    也不知道能不能醒来……
    。
    东宫外，贺成江脚步如风，在门前随手甩掉残留在剑上的血，面色肃杀冰冷地跨了进去。
    云青守在院子里，看见他连忙迎上来，从他手中接过剑：“世子，方老还在里头给殿下施针。”
    贺成江闻言停步，眉头微拧看了紧闭的房门许久才问：
    “那两人呢？”
    他问的正是曲云回与四皇子。
    那夜，贺成江斩去曲云回一臂后便将他关入牢中，四皇子这个在关键时刻反水之人自然也没能逃出去，很快就被找出丢入了牢中。
    “曲云回还留着一口气，至于四皇子……”云青顿了顿。
    注意到贺成江看过来的目光，他才面露难色道：“他一直说自己是受人蒙蔽，并非有意为之，也不承认下令对殿下动手这件事，吵着要放他回府。”
    贺成江冷哼一声，眼神如冬日寒潭：“是不是他可不是他说了算的。”
    “是。”云青点头。
    “先关着，他们欠的帐，等殿下什么时候醒，再什么时候还。”贺成江冷声下了命令。
    云青领命下去吩咐。
    他刚走，方平宏便从屋中出来了。
    贺成江连忙迎上去，脸上哪里还有刚才的冷厉，只剩下担忧与焦急：“方老，殿下如何了？”
    方平宏抬起满是皱褶的脸，许久都没有说话。
    贺成江一颗心从高处直直往下落，有一瞬只觉得眼前眩晕，脚下甚至踉跄了一下。
    “那一击不深，只是伤口位置让人心惊罢了。他昏迷不过是因为操劳过度，如今也算终于能好好休息了。”方平宏叹了口气。
    贺成江长舒一口气，紧绷的面部终于有所缓和，却在下一秒听见方平宏说：
    “可或许，那一击没杀了他才是最痛苦的。”
    贺成江一僵，紧抿着唇不说话。
    “我早说过他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了，当初若是他能放下恩怨寻个清静地方隐居度日或许还能多活几年，可如今伤上加伤，恐怕……”方平宏说到这里闭了闭眼，半晌没能把话说完。
    “恐怕什么？”贺成江咬牙追问。
    他眼眶已通红，仿佛一只将被困住的凶兽，无力又可怜。
    方平宏与他对视，语气带着惋惜：“恐怕活不过今年。”
    雨后的檐边滴答落下两滴残雨，悄无声息融入湿润的泥土中，静谧无声，了无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冷风簌簌吹过院落，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
    贺成江仿佛才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却沉稳：“真的，没有办法了？”
    方平宏指向院中一节漆黑枯枝，叹息：“你看那树枝，外表虽看着完好，内里却早已被虫蛀空了，如何还能生出新芽？”
    贺成江慢半拍地转头，盯着那枯枝：“若我非要他枯木逢春呢？”
    方平宏张了张嘴，终是摇头让出一条路来：“进去看看他吧，你先前出事的消息可是将他折腾得不轻。”
    。
    贺成江走到近前时，纪砚尘正闭着眼休憩，手上传来温热的感觉许久他才后知后觉惊醒过来，下意识紧紧抓住了那只手。
    待看清来人后，他才放松下来，又慢又轻地呼出一口气：
    “你来了。”
    贺成江安静地凝着他，也不说话，仿佛要将这张脸死死刻进脑海中。
    纪砚尘看起来疲惫极了，察觉到贺成江状态的不对，他撑起精神与贺成江对视片刻，末了扯出一抹苍白的笑。
    他对自己的身体清楚，也意识到贺成江现在这样的原因。
    早在祈福仪式上他就对今天这一切有了预料。
    这本就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如今他身边的人几乎无死无伤，仅这一点就已说明了他的幸运，他并无怨怼。
    若真说有什么地方觉得不好，也便只有对贺成江了。
    “贺郎……”想了想，纪砚尘第一次如此唤起贺成江，声音低哑间仿佛含了无限眷念与不舍。
    贺成江下意识握紧了他的手，硬生生从喉间挤出回应来：“恩？”
    “待孤死后，你便带着人返回黔州吧。孤会安排好一切，不会让贺家受到半点牵连的。”纪砚尘艰难的说着。
    他现在没什么精神，能说完这些已是艰难，脸上的疲色掩饰不住。
    贺成江没有表情，他明明是看着纪砚尘的，眼神却格外空洞，仿佛看着一片虚无，像根本没听到他说的话一样。
    “……好好休息。”
    过了好一会儿，贺成江才好像惊醒过来，没问纪砚尘说了什么，只抬手给他掖了掖被角，用手背轻轻拂过他鬓边碎发。
    纪砚尘刚蹙眉，就被贺成江摁着抚开。
    他像哄孩子一样，轻声道：“乖，睡会儿吧。其他的自有我在。”
    纪砚尘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能抵过汹涌的困意，闭上眼睡了过去。
    贺成江又过了许久才从屋中出来，恰逢松云从外面进来，见到他立刻行礼问安，随即表情凝重又复杂：
    “世子，与归他…不好了。”
    贺成江眼珠转动，落在他身上。
    那日与归为了保护纪砚尘身陷囹圄，哪怕他武功再高强，也双拳难敌四手，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推出纪砚尘已是不易，如今这个结果实在预料之中。
    “他…可有留下什么话？”贺成江问。
    松云眉头紧拧：“不曾。他只问了殿下的情况，得知殿下暂且无碍后便……”
    他已无需说完后续的话。
    贺成江站在廊前闭了闭眼，只觉得今日的天色有些晃眼了，天光落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半点温度，甚至越发森冷刺骨。
    “厚葬。”他沉声吩咐，“先莫要将这件事告知殿下。”
    “是。”松云点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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