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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杭州养疴(第1/2页)
靖康三年,四月廿三。
杭州西湖畔,一处名为“静园”的宅邸。这是张浚为赵旭安排的养伤之所,三进院落,亭台水榭,清幽雅致。园中有一方荷塘,正值初夏,荷叶田田,偶有早开的莲花点缀其间。
赵旭躺在临水的轩室中,身上盖着薄衾。窗外是细雨蒙蒙的西湖,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派江南好景。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唇无血色,整个人瘦得颧骨突出。泉州之战虽已过去三日,重伤未愈又长途奔波,让他的身体几乎垮掉。
沈妻端着一碗药进来,见赵旭正望着窗外出神,轻声道:“指挥使,该用药了。”
赵旭缓缓转头,接过药碗。药汁浓黑,散发着苦味。他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大娘,外面有消息吗?”他问,声音虚弱但清晰。
“有。”沈妻接过空碗,“张知府早上来过,说朝廷的封赏旨意快到了。何栗大人也从汴京传信,说陛下对泉州之战大加褒奖,要重赏有功将士。”
赵旭微微点头,又问:“韩将军那边……”
“韩将军昨日来信,说泉州港已初步恢复,海商们开始重新装货。刘锜都督的水师在泉州外海巡逻,暂无异常。只是……”沈妻顿了顿,“王贵兄弟的抚恤已发下,韩将军亲自送到他老家去了。”
提到王贵,赵旭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莲叶和二狗呢?”
“莲叶姑娘腿伤需要静养,安排在隔壁院子。李二狗……还是老样子,每日晨昏必去园中空地练武,说是要练好本事,不能再让弟兄们为他挡刀。”沈妻叹气,“那孩子心里苦,憋着呢。”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张浚撑伞而来,官袍下摆沾着雨水。
“指挥使今日气色好些了。”张浚在床前坐下,仔细打量赵旭,“杭州最好的大夫说了,您这伤需静养三月,切忌劳心劳力。否则落下病根,恐损寿数。”
赵旭苦笑:“张大人,您知道,我静不下来。”
“静不下来也得静。”张浚正色道,“指挥使,您为大宋出生入死,如今江南平定,莲社覆灭,海贸保住,您该为自己想想了。您才三十出头,往后的日子还长。”
赵旭没有接话,转而问道:“朝中有什么动静?”
张浚神色严肃起来:“正要与指挥使说。郑居中虽倒,但其党羽未尽。御史台这几日接连收到弹章,弹劾韩世忠‘擅启边衅’、‘虚报战功’,弹劾您‘擅离职守’、‘干预地方’。虽然陛下留中不发,但风声不太对。”
“弹劾的理由是什么?”
“说泉州之战本可避免,是韩世忠治军不严,才让莲社有机可乘。说您南下是抗旨,虽然立功,但法理不容。”张浚压低声音,“背后推手,可能是……宫里的人。”
宫里?赵旭心中一凛。郑居中在宫中确有内应,虽然郑居中倒台,但那些人并未全部暴露。
“太后那边……”
“太后对新政和海贸一直不满。”张浚直言不讳,“郑居中投其所好,这些年没少在太后面前说新政的坏话。如今郑居中虽倒,但太后对海贸的看法并未改变。加上这次泉州之战伤亡不小,正好给了反对者口实。”
赵旭沉默。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海贸打破了旧有的秩序,反对声永远不会消失。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帝姬殿下在太原,压力也不小。”张浚继续道,“殿下虽晋封镇国长公主,监理朝政,但终究是女子,又是年轻晚辈。朝中那些老臣,表面恭敬,背地里未必服气。这次封赏,殿下力主重赏,已招来不少非议。”
赵旭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他想立刻回太原,回汴京,站在帝姬身边,为她挡下所有风雨。但身体……他低头看看自己裹着绷带的手,连握笔都困难。
“张大人,麻烦您一件事。”
“指挥使请讲。”
“帮我写封信给帝姬殿下。”赵旭缓缓道,“就说:臣伤无碍,勿念。江南已定,海贸可期。朝中风雨,殿下且放宽心,臣回京之日,必为殿下分忧。另,请殿下保重凤体,切莫过于操劳。”
张浚动容:“指挥使……”
“还有,”赵旭顿了顿,“给北疆也写一封。告诉李静姝将军,北疆防务不可松懈,金国虽败,野心不死。告诉苏宛儿姑娘……海贸重建,任重道远,让她……保重身体。”
提到苏宛儿时,他声音微不可察地一颤。张浚看在眼里,心中叹息。这位指挥使,心里装的人太多了。
“下官这就去办。”张浚起身,“指挥使好生休养,外面的事,有下官,有韩将军,有帝姬殿下。”
张浚离开后,赵旭靠在床头,望向窗外的雨幕。荷塘里,雨打荷叶,声声清脆。他想起太原的雪,想起北疆的风,想起汴京的繁华,想起泉州的烽火。
这一路走来,失去太多,也得到太多。
王贵的脸在脑中浮现,那个粗豪的汉子笑着说:“指挥使,等仗打完了,俺回老家娶个媳妇,生一堆娃!”
还有姚古,那个西军老将,临终前说:“没给西军丢脸……”
还有那么多靖安军的将士,那些年轻的面孔,永远留在了战场上。
泪水终于滑落。赵旭没有擦,任它在苍白的脸上流淌。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同一日,太原行营府。
帝姬赵福金站在沙盘前,手中拿着一封密信,是张浚从杭州发来的。信上详细汇报了赵旭的伤情:肋骨折断两根,伤口深可见骨,头部受创,高烧反复,需静养三月,否则恐有后患。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这些字眼,心还是揪紧了。
“殿下,”周忱轻声道,“杭州最好的大夫都在静园,张知府也悉心照料,指挥使定能康复。”
帝姬深吸一口气,将信小心折好,放入怀中:“封赏的旨意,到哪了?”
“已过郑州,最迟后日可到杭州。”周忱道,“按陛下旨意,晋封赵指挥使为枢密使、太子太傅,加食邑三千户。韩世忠晋为枢密副使、泉州水师都督,加食邑两千户。阵亡将士追封抚恤,皆有定例。”
“不够。”帝姬摇头,“王贵追封忠武将军,荫一子。其他阵亡将士,抚恤加倍。这些,本宫自掏腰包补上。”
“殿下!”周忱急道,“这不合规制……”
“规制?”帝姬转身,眼中含泪却目光如炬,“周忱,你去过战场吗?你见过那些将士如何拼杀吗?王贵为护赵旭,以身为盾,被埋在废墟之下!那些阵亡的将士,谁不是爹娘生的,谁没有妻儿老小?区区抚恤,抵得上一条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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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忱跪下:“殿下仁德!只是……朝中已有非议,说殿下偏袒北疆系,若再自掏腰包,恐授人以柄。”
帝姬冷笑:“让他们说去。本宫监理朝政,若连为国捐躯的将士都不能厚待,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去办!”
“是!”周忱领命,却未起身,“殿下,还有一事……太后昨日召见宗室几位长辈,谈了许久。今日早朝,礼部尚书奏请为殿下选驸马,说殿下已过双十年华,该考虑婚事了。”
帝姬脸色一白。选驸马?在这个时候?
“谁提的?”
“是荣王,太后的亲弟弟。”周忱低声道,“他举荐了几个人选,都是世家子弟。陛下没有当场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帝姬握紧拳头。荣王一向反对新政,反对她监理朝政。这个时候提选驸马,分明是想用婚事束缚她,让她退出朝堂。
“赵旭的封赏旨意中,可提及与本宫的婚约?”她问。
“没有。”周忱摇头,“陛下只字未提。”
帝姬心中发冷。兄长是在犹豫,还是在权衡?她与赵旭的婚约,朝中皆知。但若正式下旨赐婚,就意味着赵旭将彻底与她绑定,权势更盛。那些反对新政的人,必然全力阻止。
“本宫知道了。”她声音平静下来,“你去吧,本宫想静静。”
周忱退下后,帝姬走到窗前。太原的春天来得晚,窗外还有残雪。她想起去年冬天,赵旭离开太原南下时,也是这样的天气。
他说:“你留在太原,才能稳住北疆。”
现在,北疆稳住了,江南平定了,海贸保住了。但他们之间,却隔了千里之遥,还有看不见的朝堂风雨。
“赵旭……”她轻声自语,“你一定要好好的。等你回来,我们……一起面对。”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安”字的玉佩,紧紧握在手心。
四月廿五,杭州静园。
朝廷的封赏旨意到了。宣旨的是个年轻宦官,姓黄,态度恭敬。赵旭被搀扶着下床接旨,跪地时肋下剧痛,险些晕厥。
旨意很长,褒奖之词溢于言表。晋枢密使、太子太傅,加食邑三千户,赐丹书铁券,荫一子为官。韩世忠、刘锜、张浚等皆有封赏。阵亡将士追封抚恤,王贵追封忠武将军,厚恤其家。
宣读完,黄宦官上前扶起赵旭:“赵枢密使请起。陛下说了,让您安心养伤,伤愈后再回京谢恩。”
赵旭虚弱道:“臣,领旨谢恩。”
黄宦官又道:“陛下还有口谕:江南初定,海贸方兴,望卿善加调理,早复康健,以担国事。另,太后娘娘赐下老参十斤、灵芝二十对,给卿补养身子。”
“谢太后隆恩。”
送走宣旨队伍,赵旭回到床上,已是一身冷汗。沈妻急忙为他换药,看到伤口又渗出血,心疼不已:“指挥使,您就不能好好躺着吗?”
“躺不住。”赵旭喘息道,“沈大娘,准备一下,五日后,我们回京。”
“什么?!”沈妻大惊,“大夫说了,至少要静养三个月!这才几天?您不要命了?!”
“朝中有变,我必须回去。”赵旭眼神坚定,“帝姬殿下需要我。”
沈妻还要再劝,门外传来李二狗的声音:“指挥使!有客到!”
“谁?”
“是……苏记的周明远掌柜,从泉州赶来。”
周明远?赵旭心中一紧:“快请。”
周明远风尘仆仆,眼中带着血丝,显然是连夜赶路。见到赵旭,他躬身行礼:“草民周明远,见过赵枢密使。”
“周掌柜请起。”赵旭示意他坐下,“泉州情况如何?”
“港口已恢复六成,海商们开始重新装货。”周明远道,“韩将军日夜操劳,清剿莲社余孽,整顿防务。只是……”他顿了顿,“草民此次来,是受宛儿姑娘所托。”
苏宛儿!赵旭心中一颤:“她……可好?”
“宛儿姑娘得知堂叔噩耗,悲痛欲绝,但强撑病体,处理北疆商贸。”周明远声音低沉,“她让我转告指挥使:海贸重建,她必全力以赴,不负所托。只是……北疆天寒,她旧疾复发,已卧床数日。”
赵旭脸色更白:“病得重吗?”
“大夫说是忧思过度,风寒入体,需好生调理。”周明远看着赵旭,“宛儿姑娘还说……让指挥使不必挂念,保重身体。海贸之事,有她在,不会垮。”
赵旭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苏宛儿苍白着脸,靠在床头,却还要强打精神处理账目,安排货物,支撑着北疆商贸的运转。
她太累了。从鬼哭礁海难失去堂叔,到支撑北疆商贸,再到听闻他重伤的消息……这个温婉却坚韧的女子,承受了太多。
“周掌柜,回去告诉宛儿姑娘,”赵旭睁开眼,一字一句道,“好好养病,不许再操劳。海贸的事,等我伤好了,我来扛。她若再不顾身体,我……我回北疆亲自看着她。”
周明远动容:“草民一定把话带到。”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宛儿姑娘给您的信。”
赵旭接过信,信封上字迹娟秀,却有些虚浮,显然写信时已体力不支。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小心收好。
“周掌柜一路辛苦,先在园中歇息。明日再回泉州不迟。”
送走周明远,赵旭才打开那封信。信不长,只有一页:
“赵君如晤:闻君重伤,心如刀绞。恨不能飞赴杭州,亲奉汤药。然北疆事繁,海贸方兴,妾身不敢擅离。惟愿君善加珍摄,早复康健。海贸之事,君且宽心,妾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堂叔之仇已报,泉州市舶清明,海上之路可期。待君痊愈,海晏河清之日,或可泛舟海上,共看潮生。宛儿泣书。”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是泪。
赵旭握紧信纸,胸口起伏。那个女子,连哭泣都是安静的,连思念都是克制的。她把所有的情感,都化作了支撑海贸的力量。
他将信贴在胸口,良久,才小心折好,与帝姬的玉佩放在一处。
两个女子,两段情,他都辜负不起,也都放不下。
窗外,雨停了。夕阳从云层中透出,洒在荷塘上,金光粼粼。
五日后,他要回京。那里有帝姬在等他,有朝堂的风雨在等他,有大宋的未来在等他。
而他的心中,还装着北疆的雪,装着江南的雨,装着海上的风,装着那些为他付出一切的人。
路还长。
但这一次,他要走得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