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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遥遥望着半空那道矗立的身影,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总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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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底暗叹一声,拳头悄悄松开,掌心早已浸了一层冷汗。
再仔细看去,只见白猿立在虚空之中,身形不算巍峨,却像一座亘古不动的大山,压得整座地窟都安静了。
尤其那一身赤红战甲,泛着冷冽的光泽,鋥亮夺目。
陈阳微微挑眉。
记得前几日在深渊之下见这战甲时,还带着古朴沉郁的旧气,斑驳痕迹不少。
「今日这般鋥亮,莫不是临出门前,师兄还特意细细打磨擦拭过?」
他暗自琢磨,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身侧的龙灵。
方才贞守威压铺天盖地压下来时,她还硬着头皮挡在自己身前,血气翻腾,脸色白得像纸。
可此刻,她怔怔地望着半空的白猿,又猛地转头看向陈阳,杏眼圆睁,整个人都呆住了。
「楚宴……这……」
陈阳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解释,索性转回视线,望向废墟之中。
贞守还撑在碎石堆里,咳血咳得肩头不住起伏。
他身后的血气虚影,此刻早已黯淡无光,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灰。
他满脸的不敢置信,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四骨并耀的全力一掌,怎么会被人轻描淡写挡了回来,还反震得自己重伤。
「贞守也不过如此嘛。」
陈阳低声喃喃,彻底放下心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前几日他还在心底犯嘀咕,不知白猿师兄对上四骨并耀的贞守,到底有几分胜算。
那个层次的较量,他还看不透深浅。
今日一见,才知道自己到底还是小瞧了这位师兄。
这口气呼出,方才场上的死寂,就像被风吹动的湖面,打破了平静。
周遭无数道目光,一半黏在半空的白猿身上,一半齐刷刷转向陈阳。
眼神里有敬畏,有惊惧……
「狂徒……竟然有姓氏?」
「以前只知道他叫狂徒,打遍地窟无敌手,从来没人听过他的名讳……」
「楚……他也姓楚!」
「我的天,那楚宴之前说的,难道句句是真?」
「难怪狂徒会为他出头!两人都是楚姓,莫非真是夜皇一脉的人?!」
窃窃私语声四下蔓延,越传越广。
所有人看着陈阳的眼神都变了。
之前还只当他是靠龙女庇护的小修士,此刻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带上了敬畏。
陈阳听着这些议论,心头反倒有点打鼓。
他方才不过是被贞守逼得急了,顺嘴扯出楚姓和三宴四祭的由头,纯粹是缓兵之计。
白猿到来,他为了壮声势,顺便给自己这师兄安了个姓氏。
哪想硬生生把这谎给圆得扎扎实实。
这误会闹大了。
他悄悄抬眼去望白猿,心头有些忐忑,生怕这位师兄听了这些议论,动了怒气。
可半空之中,白猿神色如常,垂着眼帘,眸中还是那副惯有的狂傲,嘴角反倒动了动,低声吐出三个字:
「好名字。」
陈阳一怔。
就这么认了?
他望着那一身红甲,傲立虚空的身影,忽然想起深渊之下,白猿低着头默默清扫尘埃的模样。
明明是同一个人,换了身行头,竟像换了个人一般。
他也不多想,心知此刻正是造势的时候,当即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清音朗朗,传遍全场:
「贞守!十日之期已到,我楚狂徒师兄,如约而至!」
「你要破这红膜结界,要出这地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废墟里脸色煞白的贞守,语气冰冷:
「先得问过我师兄!」
话音滚滚传开,撞在岩壁上嗡嗡作响。
贞守撑着碎石的手猛地一颤,身子晃了晃,竟是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他这一瞬的失态,半点没逃过在场老油条的眼睛。
远处的龙南将一切尽收眼底,眉头渐渐皱起,神色一点点凝重下来:
「这楚宴……恐怕真有些来历。」
他低声自语,目光在陈阳和半空的白猿之间打了个转。
「龙灵整日跟他厮混,想来也是……早有图谋!」
人群另一侧,清萱立在阴影里,一双水眸微微眯着。
方才她还掩着嘴偷笑,只当陈阳是信口开河,糊弄贞守。
毕竟鸳衾吐真诀之下,她探过对方的底,虽有些隐瞒,却绝没有什么皇者血脉。
可奎光那般反应,再加上此刻横空出世的楚狂徒。
「陈阳……这到底是你的本名,还是……」她喃喃低语。
「看来出了这地窟,倒要好好查一查了。」
作为昔年天香教教主,阅人无数,她最是清楚,这世间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
最坐不住的还要数奎光。
他慌忙凑到废墟边,弯腰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却强自稳着调子:
「贞守大哥,情况不妙!」
「这楚宴……搞不好真是夜皇一脉的子嗣。」
「妖皇子嗣,我们得罪不起啊!大哥忘了?几十年前有位妖皇子嗣误入地窟,把我们一众戏耍……」
他算是在场的人里最清楚夜皇分量的,此刻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话说得都有些发颤。
「哼。」贞守却冷哼一声。
奎光一愣:「大哥?」
「你不必多言,我心里有数。」贞守咬着牙,目光死死盯着陈阳。
「什么夜皇子嗣,不过是这小子拿身边人的名字顺嘴胡编,察觉大家对夜皇一脉的陌生,招摇撞骗罢了。」
「什么三宴四祭,什么宫中人物……」
「全是诳语!」
他说得笃定,仿佛洞察一切。
可奎光看着他的脸,心尖却猛地一沉。
贞守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致,青白交加,嘴角还挂着血痕,哪里有半分了然于胸的样子?
「十日之约……好,好得很!」贞守喃喃低语,胸口剧烈起伏。
「我当日还只当你是无故拖延,想缓口气,没想到……你竟是真的在等这狂徒。」
他猛地抬眼,望向半空那道赤红身影,心头又是一沉。
不对。
他忽然皱起眉。
每次狂徒大闹地窟之前,都是狂风卷地,飞沙走石,动静惊天动地。
今日怎么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就在他迟疑间,周遭人群却忽然躁动起来。
「贞守大哥!」
一名牛首大妖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管他是不是夜皇的人!这狂徒欺压我等数百年,打杀我们如同猪狗,这笔帐,难道就不算了?!」
有了一人出头,很快其他人也跟着道出不满:
「是也!我们等这十日,本就是要跟他算总帐!」
「若非他这些年如此欺辱我等,我们也不会常年重伤!如今他自己送上门来,岂能就这么算了?」
「这些年被他打断骨头的,打废修为的,难道就白受了?!」
一声声呼喊接连响起,群情激愤。
这些妖修被狂徒压了太多年,积怨早已深入骨髓。
先前是怕,可如今有贞守在前,又有这么多同道在侧,怨气便压过了恐惧,个个都红着眼,等着贞守一声令下。
贞守站在碎石堆里,听得面色忽青忽白。
他被架在了火上。
进,他心知自己未必是楚狂徒的对手,方才一拳之威,早已试出深浅。
可往后退……
众目睽睽,他经营数百年的威望,今日就要扫地。
进退两难。
陈阳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心中只觉畅快。
「几百年经营攒下的声名,终究敌不过一拳,没有实力撑着的名望,也不过是空中楼阁,一推就倒。」
他望着半空那道傲立的赤红身影,心中感慨万千。
贞守立在碎石堆中,衣袍被周身血气吹得猎猎作响。
胸中念头翻涌到极致,终究是一股狠气压过了忌惮。
他本是西洲巨象族一族之长,坐镇族部数百年,何等威风。
如今虽困在地窟,可一身修为早已修至三道极境,更是将纹骨境炼到四骨并耀的地步。
横练肉身,同阶无敌。
若是今日被人一句话吓退,往后还如何在这地窟立足,如何当得起这第七妖皇的名号?
「楚狂徒!」
他猛地踏前一步,周身血气轰然炸开,四道白骨虚影在身后徐徐升起,气势节节攀升。
「我敬你是地窟中一尊豪杰,可你今日,竟为了这么一个筑基境的无名小辈,冠上姓氏,陪他演这招摇撞骗的戏码?」
他声浪滚滚,荡遍全场:
明着是喝问楚狂徒,实则字字诛心,刻意点破陈阳扯虎皮做大旗之事,更要藉此离间二人。
陈阳站在下方,心头猛地一颤。
他就知道贞守老奸巨猾,临了还要使出这等手段。
他下意识抬眼去望半空的白猿。
身侧的龙灵也转过头,目光落在陈阳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之意……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里,半空之中忽然传来一声朗笑。
笑声豪迈肆意,气浪翻滚。
「楚……狂徒?!」白猿负手而立,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
「这名字好,我甚是欢喜!」
他垂着眼扫过下方的贞守,笑声更盛:
「修行这些年,有名无姓惯了,现在添了个姓氏,倒也不错。」
「将来有空出了这地窟……」
「正好用这名头,也算有姓有名,去那百氏族闯闯名头。」
话音未落,他身形微微一沉:
「贞守,我来看看,你现在有我几成功力。」
话音落下,白猿右拳骤然握紧。
真武,十拳。
轰!
一拳打出,虚空瞬间炸裂!
无数道拳影凭空浮现,密密麻麻如暴雨倾盆,带着刚猛无俦的武道真意,铺天盖地向着贞守轰去。
拳风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压缩成银白色气浪,发出刺耳的尖啸,整片空间都在拳势之下震颤。
贞守眼皮猛地一跳。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无穷无尽的拳意已经压到面门,那股刚猛霸道的气息,比他巨象族的横练功法还要凶悍三分!
「吼!」
他张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周身骨节噼啪作响,如同炒豆一般。
「四象图腾,现!」
嗡!
四道刺目白光从他体内冲天而起,深入骨髓的纹路上,四头巍峨巨象轰然浮现。
长鼻卷起,象牙如霜,每一头都散发着蛮荒古老的气息,如同从远古洪荒踏空而来。
厚重的威压顺着地面滚滚散开,压得周遭小妖纷纷后退。
这正是巨象族传承图腾,元亨利贞。
直到此刻,在场众妖才真正看清,贞守这四骨并耀,耀的原来是这四头本命巨象图腾!
陈阳望着那四头踏空咆哮的巨象,心头大震。
他能清晰看见,那四幅图腾竟是从贞守的骨纹之中升腾而起,连他身后翻涌的血气妖影,都渐渐化作四象之形。
蛮荒古气扑面而来,骇人至极。
「这是巨象族的本命图腾。」
身旁的龙灵神色格外凝重,声音压得很低:
「巨象族在西洲和我龙族争锋多年,族内分四脉,元,亨,利,贞,四道图腾,轮流掌管全族。」
陈阳一怔:
「那贞守……」
「他本是贞象一脉的族长,曾经掌管巨象族。」龙灵点点头,目光死死钉在那四头巨象身上。
「他先前是炼了凡,天二骨。」
「再凑上灵,宝二骨,才勉强成了四骨并耀。」
「我还以为那灵,宝二骨的图腾只是寻常,如今看来……你看双侧肋骨,还有脊背大骨,那是亨象与利象。」
她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
「元象主厚重镇压,亨象主通达流转,利象主融合勾连,贞象主固守不破。」
「他这是借着亨,利二象的通达融和之意。」
「将凡,天二骨彻底勾连贯通,血气上天入地,永不停歇。」
「难怪他敢扬言成就第七妖皇,这等底蕴,确实非同小可。」
话音未落,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贞守一步踏在废墟之上,坚硬的岩层瞬间龟裂开来,蛛网般的裂纹四下蔓延。
四头巨象齐齐扬起长鼻,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气势一浪高过一浪,向着半空的白猿沉沉压去。
「大哥神威!」
周遭众妖见了,顿时欢声雷动,个个热血上涌:
「早就该如此!我等跟随大哥多年,今日随大哥一起诛杀这狂徒!」
「压了我们几百年,这笔血债,今日必要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跟他废什么话!一起上,撕碎了他!」
呼喊声此起彼伏,数十尊大妖齐齐催动气息,各色光华冲天而起,跟在贞守身后,就要向着半空的白猿扑去。
一时之间,妖气冲霄,地动山摇,比当日围攻十四难时的声势还要盛上数倍。
陈阳站在人群边缘,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发出咯咯轻响。
「不妙啊。」
他心中咯噔一下,瞬间想起那日十四难独战群妖的场面。
那时灵童仅凭一手佛门大掌印,也不过勉强周旋不败。
今日对手不仅多了这四骨并耀的贞守,群妖声势也更盛,白猿师兄也不知……
他抬眼望向半空。
只见白猿负手立在云气之中,目光冷冷扫过下方蜂拥的群妖,最后落在贞守身上。
沉默半晌,他才淡淡开口,声音洪亮,硬生生压过了满场的咆哮:
「呵呵,不错啊贞守,有我六成功力了。」
贞守听得心口一闷。
当年他与这狂徒交手,对方曾评价他只有四成功力。
那般折辱的话语,他记了不知多少年。
如今自己四象全开,本命骨纹圆满,竟还只值六成?
羞辱感瞬间涌上心头,凶性顺着血管炸开。
他刚要踏前,身旁却有一道身影抢在了前头。
还是先前叫嚣的牛首妖王。
他生得膀大腰圆,头顶一对漆黑牛角磨得鋥亮,泛着寒森森的光。
「混帐白猴子!敢辱我大哥!」
他吼声如雷,周身血气翻涌,双足蹬得虚空激起一层烟尘,身形暴掠,和贞守并肩,直直向着半空的白猿撞去。
而他身侧,贞守脚步才刚抬起,眼珠却是倏地一转。
方才一拳之威还历历在目,他心中终究存着几分忌惮……
念头一闪而过,他脚下悄然慢了半拍。
就这么一丝丝的迟缓,原本并肩的身形就分出了先后。
牛首妖王满腔热血往前冲,丝毫没察觉自己已经成了那探路的石子,孤零零冲在最前头。
半空之中,白猿静静立着,看着冲撞而来的妖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那牛角近在咫尺,他才缓缓抬起右手。
轻飘飘一掌,按在了牛首妖王的头顶。
咚!
沉闷的闷响。
那势大力沉,能撞碎山岩的牛角,竟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牛首妖王四肢乱蹬,像是被钉在了空中,再动不得分毫。
「就这点力气?」
白猿淡淡开口,左拳随之一收。
砰!
一拳结结实实轰在牛首妖王的面门之上。
脆响之声刺耳。
牛首妖王七窍瞬间飙血。
可更恐怖的是,这一拳的拳劲根本没有消散,顺着他的头颅贯穿而入,从脑后轰然炸开!
轰!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呈扇形向后扫去!
身后蜂拥而来的群妖,首当其冲的小妖瞬间被掀飞出去,那些元髓境的大妖也如遭重锤,闷哼着倒飞出去,摔得七零八落。
只有十几尊极境妖王,凭着一身极境修为勉强稳住身形,一个个脸色煞白,气息翻腾不定。
下方,陈阳和龙灵看得都有些发直。
龙灵往陈阳身侧缩了缩,想到曾经受过的毒打,吓得用手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带着点发颤:
「这……这算什么,隔山打牛?」
陈阳嘴角抽了抽,看着那倒飞出去的黑压压一片妖修,低声嘀咕:
「我看是隔牛打山吧。」
烟尘缓缓散去。
那牛首妖王满脸是血,整张脸都被打得凹陷下去,晃晃悠悠悬在半空,连站都站不住。
他勉强转过头,冲着身后的贞守伸出手,声音破碎:
「大哥……救我……」
那声音凄惨无比,听得周遭众妖都心头一寒。
剩下那十几尊妖王面面相觑,一个个神色凝重到了极点,再没人敢贸然上前。
贞守站在原地,望着半空那道赤红身影,又看了看身前凄惨的妖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恨得咬牙切齿,脚下半步也不敢往前挪。
方才那一拳之威,早已超出他的预估。
那是一种本质上的差距,如同云泥之别。
哪怕他催动全身四象图腾齐鸣,也触摸不到对方那层境界的边。
「这白猿……到底从哪里修来的这一身神通?」
他心中百思不解,脸色越来越难看。
周遭一道道目光纷纷投过来,惶惶不安,都在等他拿主意。
那牛首妖王还悬在半空,当着满场追随者的面,他总不能说自己怕了,不敢上。
念头飞转,他忽然高声开口,话音铺开,响彻四方:
「诸位不必慌乱!」
「这狂徒在地窟数百年,向来只伤不杀,想来是受着地窟规则限制,不敢轻易造次。」
「我们并肩齐上,救回自家兄弟!」
这话一出,原本惴惴不安的群妖皆是一怔。
对啊。
过往数百年,这狂徒打遍地窟,打断骨头,废人修为的事数不胜数,却从未真的打死过谁。
想来定是这地窟有什么禁制,限制了他的杀性!
「没错!贞守大哥说得对!」
「他也就看着凶,根本不敢杀人!」
「大家一起上!我就不信他能挡得住我们这么多人!」
刚刚被打飞的妖修们纷纷爬起身来,心气又渐渐提了起来,一个个重新催动气息,目光又变得凶狠了几分。
虚空中,白猿听着下方的鼓噪,只垂着眼帘,眸中不起半点波澜。
他捏起左拳。
灵气与血气在拳锋之上交融,化作莹莹的光,光中却翻涌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死意。
陈阳在下方望着,心头微微一怔。
这死意……
他瞬间想起了白骨大圣。
想来是白猿师兄常年在深渊之下,为白骨大圣清扫身子,经年累月,沾染上了这股源自尸山摩诃的死意。
「这一拳……」
陈阳眉头皱起。
他印象里的白猿师兄,平日里穿着粗布麻衣,低着头默默清扫碎石,性子温吞得像个老僧。
唯有穿上这身赤红战甲,才像是脱胎换骨,锋芒毕露,狂傲不羁。
可即便如此,他也总觉得,白猿师兄应当不会轻易下杀手。
身旁的龙灵也低声嘀咕:
「放心,这狂徒向来有分寸。打残可以,杀人……他从不沾因果。」
她嘴上这么说,眼底却也带着几分笃定。
毕竟她也挨过这狂徒的揍,虽然疼得死去活来,可终究没伤性命。
悬在半空的牛首妖王,听了下方贞守的话,也像是吃了定心丸。
他虽满脸是血,却依旧咧嘴狞笑,含糊不清地放着狠话:
「白猴子……有本事打死爷爷!等老子得了紫气本源,今日之仇……百倍奉还!」
话音未落。
白猿拳锋一沉。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轻响。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浪,没有炸裂的光华。
就这么平平淡淡一拳,落在了牛首妖王的额角。
众人只见血光一闪。
那牛首妖王的半边脸,连同半边头骨,竟如同冰雪消融般,瞬间消失无踪。
白猿松开手。
那具身躯晃了晃,孤零零地悬在半空,剩下的一只眼睛瞪得溜圆,脸上还凝着方才的狞笑,却早已没了半分生气。
咚!
牛首妖王重重砸在废墟上,溅起一片血花。
全场死寂。
时间像是被硬生生冻住了。
所有人都瞪着眼,死死盯着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又缓缓抬眼,望向半空那道赤红身影。
「杀……杀人了?」
不知是谁,声音发颤地吐出这句话。
像是一滴水滚进了滚油里,全场瞬间炸开。
「狂徒杀人了!」
「他……他竟然真的杀人了!」
「不是说从不杀人吗?!怎么会……」
惊呼声轰然炸开。
前一刻还想着报仇雪恨,破禁而出的妖修们,此刻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腿脚发软,有人甚至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贞守站在最前面,首当其冲,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他怎么也想不通。
数百年的规矩,怎么说破就破了?
他只觉得喉咙发紧,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往上爬。
人群边缘,清萱打了个寒颤,指尖发凉。
她想起了当年那一拳,想起了自己血气衰败,化作老妪模样的日子。
原来……
原来白猿当年,根本就没出全力。
若是那一拳也带着这般死意,自己恐怕早已魂飞魄散了。
另一侧的龙南,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手竟在发抖。
前些日子挨的那顿揍,此刻仿佛又疼了起来。
他暗自庆幸,当时这狂徒也是留了手的。
「这……这怎么回事?」
龙灵也傻了眼,抓紧了陈阳的手臂:
「他……他真杀了?」
陈阳也有些错愕,凝望着半空的身影。
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还是修行出了差错,入了魔?
可他抬眼望去,白猿神色平静如水,没有半分入魔的癫狂。
他只是随意甩手,将拳锋上沾染的血珠轻轻甩落,动作从容淡然。
平静之下,却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沉肃,压得整片地窟都喘不过气来。
在满场死寂之中,白猿缓缓转过脸,目光落在陈阳身上。
陈阳正望着地上的血尸出神,冷不防对上那道目光,心头猛地一跳。
下一瞬,白猿开口,声音却没了方才的冷冽杀意,反倒带着几分温和:
「小师弟,册子拿过来吧。」
满场妖修皆是一怔,面面相觑。
册子?
什么册子?
龙灵也侧过头,眼神里满是茫然不解。
可心思活络的,早已品出了味儿。
小师弟……
这二人果然是师出同门!
之前陈阳的说辞,众人还半信半疑,此刻听白猿亲口叫出这声称呼,哪里还会有假?
一时间,一道道目光再落到陈阳身上时,敬畏之中又多了几分恐惧。
贞守站在最前方,脸色铁青,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师兄弟……合着这狂徒,竟真的是这小子的靠山?」
可那所谓的册子,又是什么东西?
陈阳却没管满场的目光,闻言一溜小跑上前,到了白猿跟前。
他先是规规矩矩抱拳一礼,这才从怀中摸出那本早些准备的名册,双手递了上去。
「师兄,册子在这儿,你要再看一遍吗?」
「嗯,我怕记错了。」
白猿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指尖翻过册页。
他目光落在册页上,一边看,一边缓缓抬眼,扫过下方的一众大妖。
那目光看似平淡,可每扫过一人,那人便心头猛地一颤,连呼吸都停下了。
目光扫到小妖群中时,更像是寒风刮过,一众小妖齐齐打了个寒颤,腿脚发软,差点没瘫坐在地上。
没人知道那册子里写了什么,更不知道这狂徒翻名册,到底要做什么。
偌大的地窟,一时之间静得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压抑得让人胸口发闷。
半晌,白猿才合上册子。
「老师以前总说我行事不够果决,总留余地。」他声音淡淡,目光扫过全场。
「这次我想明白了,我之前的想法或许不对,有些东西,留着终究是祸患,长痛不如短痛!」
陈阳站在他身侧,听得云里雾里,只能顺势点头。
「这些大的……」白猿指尖点了点名册。
「都肃清了。」
「那些小的,根基尚未牢固,见不到外面的日月天光,就留在这地窟里,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他话音平静,却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是生杀大事,只是清理些杂物。
陈阳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连点头:
「好好好!大的肃清,小的留下,师兄说得是!」
他说着,还特意转头,望向废墟前的贞守,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贞守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尖发颤,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周遭更是炸开了锅。
「大的?什么大的?」
「肃清……他要肃清谁?!」
奎光站在贞守身侧,胖脸煞白,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大哥……这,这狂徒手里拿的,莫不是阎王生死簿?」
远处的龙南攥紧了拳头。
他自恃修为不弱,可方才一拳轰杀牛首妖王的场面还在眼前,此刻被那名册一衬,竟也觉得后背发凉。
人群另一侧的清萱,心头一凛,脚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半步。
她当年吃过这狂徒的大亏,最是清楚此人的手段。
如今这般郑重其事地翻名册点名,想来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龙灵站在原地,看着陈阳和那狂徒站在一处,一搭一唱的模样,心头也是七上八下。
她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信。
等陈阳退回来时,她一把扯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问:
「楚宴,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什么大的小的?」
「没什么没什么。」陈阳打了个哈哈,眼睛却瞟着贞守的方向,压得更低。
「龙姑娘瞧着吧,这老家伙要遭殃了。」
他话音刚落,半空之中的白猿就动了。
目光落在贞守身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第一个,就你吧,贞守。」
话音落下。
轰!
白猿身形一晃,赤红战甲瞬间被血气灌满,迎风鼓荡。
他整个人如同一尊魔神,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生生向着贞守压了过去。
空气在他身前被挤压得发出哀鸣,沿途的虚空都泛起层层涟漪。
贞守神色骤变。
「四象护体!」
他暴喝一声,周身骨纹瞬间亮起刺目的白光。
四头巨象齐齐昂首咆哮,蛮荒古气凝成实质的壁障,挡在身前。
这是他一身修为的极致,也是巨象族传承的最强防御。
当年他凭着这一手,硬挡过妖皇一击,捡回一条命。
可下一瞬,白猿一拳砸落。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这么平平常常一拳。
咔嚓!
脆响之声清晰刺耳。
白猿拳锋化掌,掌刃劈在元象图腾之上,那号称万劫不摧的天骨纹络,竟如同纸糊般,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他掌心一沉,顺势按在贞守天灵盖上。
噗!
元象图腾轰然黯淡,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贞守浑身一颤,头顶天灵盖像是要被生生按碎,剧痛顺着脊椎往下窜,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下去。
还没等他缓过气,白猿左拳已经轰到了胸前。
咚!
一拳正中心口。
恐怖的拳劲顺着前胸肋骨灌入,狠狠撞在后脊骨上。
亨,利二象图腾本在四肢流转,被这一股贯穿胸腹的拳劲一震,瞬间崩碎。
两道图腾光华齐齐熄灭。
噗哇!
贞守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夹杂着细碎的骨渣。
脚下的血池瞬间紊乱,浪涛翻涌,随即寸寸崩塌,血气四散。
百脉之中的血气像是被捅破的堤坝,哗哗往外泄,一身极境修为,瞬间垮了大半。
「怎么可能?!」
贞守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修了数百年,才炼到四骨并耀,才将族部四象图腾炼得圆满。
可在这白猿手中,竟连两招都接不住?
死亡的阴影第一次实实在在笼罩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老夫……不能死!」
他还有雄心壮志,还要出去做第七妖皇,还要光复巨象族!
「愣着做什么!」
他嘶声咆哮,冲着身后一众妖王怒吼:
「一起上!杀了他!」
身后那十几尊妖王,此刻一个个犹豫不决,面露难色。
白猿猛地偏过头,冷冷扫了他们一眼。
就一眼。
一股凶戾到极致的气息从赤红战甲上炸开,如同山呼海啸,扑面而来!
一众妖王齐齐脸色一白,到了嘴边的喝骂生生咽了回去,脚下像是生了根,半步都迈不出去。
没人敢动……
大家都不愿意上去送死!
贞守看着这一幕,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经营数百年的势力,他引以为傲的追随者,在这绝对的实力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白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拳锋一寸寸抬起,对准了他的眉心。
死亡的气息越来越近。
贞守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终于,绷到极致的心神彻底断裂。
「三位前辈!快些救命!」
他凄厉地哀嚎起来,哪里还有半分第七妖皇的威风:
「晚辈抵不过这白猴子,三位前辈别再作壁上观了,快些出手啊!」
白猿拳锋一顿。
就在这时。
远方地窟深处,忽然传来一股缥缈的气势。
淡淡的,却带着千年的死寂。
白猿眉头微蹙,回头向着远处看去,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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