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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骥掘沙录》(第1/2页)
永和三年,大旱。洛中旧泉尽涸,唯皇城九龙渠余细流如线。是岁秋,镇西将军慕容垂得密诏入京,夜过潼关,见沙碛中有物荧荧似星斗。下马视之,乃半截残碑,篆文漫漶,唯“渴骥掘沙,真龙现世”八字如新凿。
垂素不信谶纬,然坐骑忽扬蹄长嘶,竟以蹄刨沙三丈,有金石声。亲兵掘之,得玄铁函,中藏血玉玺一方,篆“受命于天”四字,旁刻小字:“得此印者,当掘甘泉以济苍生,若私心自用,必遭泉竭人亡之祸。”
一、觞挂网罗
垂携玺入京,未敢即献。时朝中分三党:大将军桓温持外镇兵权,司徒王导掌文官清议,中书令庾冰控禁中机要。垂自忖边将无功,骤现异宝,恐招祸端。
九月九日重阳宴,武帝于华林园设曲水流觞。觞至垂前忽沉,内侍捞之,得素绢,上书:“渴骥已掘沙,何不献琼卮?”垂惊视四周,见庾冰举杯遥敬,目中含笑。
宴罢,庾冰邀垂至竹亭:“将军可知‘举觞挂网罗’之典?昔淮南王得宝鼎,献于文帝,鼎入未央宫而淮南灭族。”垂按剑曰:“公欲使我匿玺?”冰笑指亭外蛛网:“蛛悬网以待飞虫,虫见露珠挂网,以为琼浆,遂陷死地。今将军如渴骥,玉玺如甘泉,然满朝皆蛛也。”
二、佞舌经纶
垂终献玺。武帝大喜,命掘地求泉。司天监择吉日,于玄武门动土,掘至九丈九尺,果见水脉,其泉清冽异常,饮之忘渴。群臣上表称贺,独太史令陈卓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赤气如舌,长三丈余,录于秘册。
王导召垂至乌衣巷宅邸,屏人语曰:“昔周得九鼎,诸侯问轻重者亡。今泉虽出,然‘佞舌颠经纶’之谶已现。”导取《洛书》示之,有图绘赤舌卷星辰状,注曰:“佞舌动,则阴阳乱;甘泉出,实祸水始。”
越三日,泉眼涌出黑沙。庾冰党羽御史中丞上疏,指黑沙乃边关怨气所结,暗责慕容垂镇守不利。朝议汹汹间,忽有陇西八百里加急:羌人叛,连破三城。
三、隐佯咏
武帝命垂戴罪出征。出师前夜,垂独坐泉边,见水中月碎而复圆者三,恍然有悟。取玉玺印泥,钤于素绢,复以清水涤之,印文竟透绢背而不褪。
亲兵不解。垂曰:“此所谓‘昂首隐佯咏’——昔楚庄王三年不鸣,鸣则惊人。今玉玺真伪,不在玉石,在谁能解其偈。”遂将钤印素绢裁为九份,分寄九边重镇故旧。
军中长史疑之:“将军散玺印,若有人仿制……”垂笑指天上月:“月印万川,川川月不同。今夜九镇收绢,明日长安必得九种传言,或云玉玺有灵,或云天子将易,或云泉通幽冥——谣言如网,而执网者反得自在。”
四、阴谋劲
垂西征三月,连战皆捷。然长安城内,怪事频发:甘泉忽甜忽苦,饮之者或精神焕发,或癫狂如魔。庾冰门客十余人饮泉后暴毙,尸身皆现舌黑如炭。
王导趁机发难,指庾冰贪墨治泉款项。廷辩之日,庾冰忽仰天大笑:“诸公可知此泉源头?”取出一卷泛黄帛书,乃前朝秘档,载永嘉年间,有天星坠此,掘之得奇石,石遇水则化玉,遇血则还石。“慕容垂所献‘玉玺’,实乃陨石核心,遇甘泉则渐释异质,饮者久必生变!”
满朝哗然。武帝咳血不止,指庾冰:“卿早知如此,何不早言?”冰伏地泣曰:“臣亦方得古籍,且……且此石另有一性:持之者若心怀天下,则释甘露;若存私欲,则生祸水。今观泉变,可知持玺者心已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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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计疏翰蕃
时垂已平定羌乱,接密报知京中生变。副将劝急行军清君侧,垂却下令扎营,取羊皮地图悬于帐中,以朱砂标七处古河道,又用墨点标十八处荒城。
参军问其故。垂曰:“此谓‘计疏因翰蕃’。昔班超经营西域,不在城池坚固,而在疏通诸国如疏通翰墨。今长安之危,不在泉毒,而在人心淤塞。”遂派使者携不同书信分赴七路:至桓温处,言“泉可强兵”;至王导处,言“泉可延寿”;至各州刺史,或言“此泉酿酒佳”,或言“此泉冶铁利”。
月余,长安传闻四起:有边将欲取泉水练神兵,有方士欲求泉水炼仙丹,商贾、匠人、医者皆云此泉有妙用。武帝闻之,叹曰:“一泉而百用,何必问吉凶?”遂止追查。
六、周谨绝专柄
永和四年春,泉眼突然干涸。掘之,见玉玺悬于空洞,下有石碑升起,刻文如血:“专柄者竭,周谨者通。”满朝无解。
时垂已班师回朝,径至泉边,以剑柄叩石壁,吟西域古谣。音韵起处,四面地底传出水声潺潺,竟有八道暗流自不同方向汇入泉眼,复涌清泉,其量倍于前。
垂奏曰:“昔禹治水,在疏不在堵。此泉本通八水,前人封其七脉,独留一孔,故得失系于一念。今启八脉,则旱涝有依,吉凶相济,再无专柄之弊。”取玉玺掷于泉中,玺化白石,其上“受命于天”四字竟缓缓变成“天授于民”。
武帝怔忡良久,忽大笑下阶,执垂手曰:“朕始悟‘周谨绝专柄’之真义——周者,周全也;谨者,敬慎也。天道周全,故不专权于一人;人世敬慎,故不执着于一物。将军掘泉得玺是第一次,散印谣言是第二次,今开八脉是第三次,三掘三得,终得大道。”
七、尾声
后十年,此泉被称为“八脉泉”,分八道水渠通长安各坊。东市水甘宜酿酒,西市水冽宜煎茶,皇城水清宜烹飪,市井水浊宜浣衣。一泉而百用,无人再论吉凶。
慕容垂请镇河西,终身未再入京。临终,子孙问:“玉玺化白石的真相究竟为何?”垂目视西方,笑曰:“那夜潼关沙碛中,本就只有白石一方。所谓血玉玺,不过是月光照沙、沙映残碑、碑文入目、目迷心窍的幻影罢了。”
“然则甘泉何来?”
“沙碛下本有暗河,白石坠地,震开缝隙耳。”
“那泉中毒性?”
“人心自毒耳。”
言毕而逝。是夜,长安八脉泉忽奏八音,如磬如钟,如箫如鼓,闻者皆言,此乃真正的“昂首隐佯咏”——世间至理,从不直言,只借万物浅吟低唱。
后记:
此篇戏作,实欲探讨“权柄如甘泉”之喻。渴骥掘沙,所求者本为解渴,然见异宝则忘初心;举规挂网,所谋者不过自保,然陷机括反成囚徒。佞舌可颠经纶,然经纶本非舌辩可定;阴谋虽暂得势,然天道忌巧终不得久。最妙处在“计疏因翰蕃,周谨绝专柄”——布局疏阔反因牵连广布而稳固,周全谨慎方能破专权之局。慕容垂三度掘泉(物理之泉、人心之泉、天道之泉),终悟权力真谛不在掌控而在疏通,不在独占而在共享。玉玺化白石,八字变四字,岂非寓言:所谓天命,实乃民心;所谓至宝,本是顽石。八脉既通,甘泉自在人间,又何须掘沙求骥、举觞挂网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