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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骨书》(第1/2页)
长安西市有一落魄书生,姓柳名遗尘,居破败书斋,号“忘川庐”。这年隆冬,炭尽裘敝,独对残编。忽闻叩门声,开扉但见一蓑衣老叟,雪满巾帻,手托一紫檀木匣。
“此物与君有夙缘。”老叟置匣于案,声若枯松,“匣中镜,名‘万里云意’,能照前尘,然每照必损心神,君自斟酌。”
言讫竟去,雪地无痕。
遗尘开匣,镜如满月,青铜为质,边缘云纹缭绕,背镌蝌蚪古文。对镜自照,初无异样,俄而镜面漾如水波,竟现陌生庭院:一女子凭栏,着天水碧襦裙,簪白玉兰,眉间一点朱砂痣。女子忽抬眸,隔镜与遗尘对视,泪坠如珠。
镜面骤暗。
是夜,遗尘得奇梦。梦中身为前朝御史,名陆清晏,因直谏获罪,贬谪琼州。离京那日,有女子追至灞桥,递来云锦包袱,内裹此镜。
“此镜名万里,妾名云意。”女子泪湿罗帕,“见镜如见妾。”
梦醒,枕畔犹湿。遗尘抚镜沉吟,忽见镜背古文泛起幽光,以水渍描摹,竟现小楷:
万里斯意出云镜,九梦自瞻泪澜汍
终晓一二吞悲摧,坎坷千百隐浩然
字迹渐淡,镜中复现新景:女子独坐妆台,以银针刺破指尖,血珠滴入镜匣夹层。又见陆清晏行至瘴疠之地,染疾垂危,临终抱镜长呼:“云意!他生当圆!”
自此遗尘如着魔,终日对镜。镜中事无巨细,皆陆、云二人前缘:初见曲江池畔,云意失足落水,清晏跃入相救;再遇端阳诗会,云意和其《临江仙》,中有“万里云意两心知”之句;三定终身,于大慈恩寺银杏树下,系同心结。
然镜中景象愈见离奇。第七日,镜现云意披嫁衣,却非嫁陆清晏,而是一华服公子。洞房夜,云意袖中寒光乍现——
遗尘惊而掷镜,镜触地铮然,竟不碎。忽觉面上冰凉,抹之,是血泪。
二
翌日,遗尘抱镜访大慈恩寺。住持了空法师,百岁人瑞,见镜长叹:“此孽镜也。唐时有巧匠韩青子,为明皇制离思镜,可通幽冥。安史之乱,匠人携镜南逃,不知所终。”
“镜中女子……”遗尘哽声。
“镜能摄魂。”了空指镜缘云纹,“此非云,乃锁魂咒。执念深者,一缕精魄附于旧物,遇缘人则现形。然镜为双刃,照人亦噬人——君近日可觉神魂恍惚,记忆交错?”
遗尘冷汗涔背。确然,昨夜竟脱口吟出陆清晏诗作,今晨对镜梳发,手势全然陌生。
“欲解此结,需觅镜之另半。”了空闭目,“老衲闻故老言,韩青子当年铸阴阳对镜,阳曰‘万里云意’,阴曰‘九梦澜汍’。阴阳合,方见全璧。”
“另镜何在?”
“不知。”了空忽睁目,眸中精光一闪,“然老衲观君气色,已染镜痾。若百日不归全璧,君将永困镜中前世,而今生魂魄,烟消云散。”
归途大雪。遗尘抱镜行经西市,忽闻琵琶声咽咽,弹的竟是《霓裳》残谱。循声入一酒肆,见弹者乃盲妪,白发萧然。
“娘子弹得好琵琶。”遗尘置钱于案。
盲妪停弦:“郎君身有古镜之气。”
遗尘大惊,细述始末。盲妪默然良久,从怀中取出一物,竟是与遗尘怀中镜一般形制的青铜镜,只是边缘水纹回环。
“此即‘九梦澜汍’。”盲妪指尖抚过镜面,“老身本名韩素娥,韩青子二十七代孙。这对镜,本是我韩家世代守护之秘。六十年前,兄长为救所爱,窃阳镜出逃,自此阴阳永隔。”
“所爱何人?”
“前朝罪臣之女,名唤——”盲妪一字一顿,“陆、云、意。”
遗尘如遭雷击。镜中往事,竟有如此曲折?
“陆清晏与云意,实为同父异母兄妹。”盲妪语出惊人,“其父陆相,早年外放,与民女有私,生云意。后事发,民女自尽,女婴送入育婴堂。及长,兄妹相逢不相识,竟生情愫。陆相为掩丑事,急将云意许配兵部尚书之子。清晏上疏陈情,触怒天颜……”
“然镜中云意嫁与他人——”
“此镜所录,未必皆实。”盲妪冷笑,“阴镜主梦,阳镜主忆。阴阳相合,方现真相。郎君手中阳镜,所录乃清晏执念所化之景。而老身这阴镜……”
她将双镜相合。
奇变陡生。
三
双镜贴合处,金光流溢,在空中投映幻景。这次所见,与阳镜大异:
云意并未刺杀新郎。合卺酒中,她下的是迷药。待新郎昏睡,她易装出逃,直奔琼州。三月跋涉,抵达时,只见荒冢孤碑。
坟前,云意抱碑痛哭七日,泪尽而泣血。第八日,她掘坟开棺,见白骨怀中紧抱阳镜。她取碎瓷割腕,血浸白骨,对天立誓:“皇天在上,此身此魂,愿化镜魅,不入轮回,不赴黄泉,但求与清晏再世相逢!”
誓毕气绝,双蝶自棺中飞出。
幻景至此,金光骤散。盲妪咳血,面如金纸:“看见否?云意精魄,一分为二,一附阳镜守清晏遗骨,一化执念入轮回。然阴镜有载,此后百年,她每世皆寻与清晏相貌相似者,然……”
“然如何?”
“然皆不得善终。”盲妪喘息,“有世为歌妓,遇书生如清晏,却被正室毒杀;有世为女冠,遇香客如清晏,道观毁于兵燹;最近一世,乃光绪年间,她是旗人格格,私奔汉人画师,双双投湖。”
遗尘冷汗透衣:“今世……”
“今世云意精魄,当已转生。”盲妪忽然侧耳,“听,她来了。”
门扉轻响。一女子撑伞立于雪中,着月白袄裙,眉间一点朱砂痣,与镜中云意一般无二。
“妾名云漪。”女子敛衽,“梦中见双镜合璧,特来相寻。”
四
云漪自怀中取出一玉簪,簪头嵌琥珀,中有血丝宛然——正是当年云意滴入镜匣之血所化。三物相聚,共鸣如琴。
盲妪忽道:“时辰到矣。”取匕首划掌心,以血涂双镜。镜面融为水银般流质,交融升腾,在空中展开长卷:
原来当年陆清晏并未死于瘴疠。他被贬途中,得韩青子后人(即盲妪兄长)所救,易容潜回长安。时值安史乱起,他趁乱救出云意,二人隐姓埋名,遁入蜀中。
本可白首。然云意心怀父兄(陆相被乱军所杀),夜夜惊梦,渐成心疾。清晏为解其忧,访韩青子后人,求制离思镜,欲摄其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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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成之日,大错铸成。”盲妪血泪俱下,“兄长不知,此镜需以铸镜者至亲血脉为祭。嫂嫂为成全二人,自投熔炉……”
镜中现可怖景象:一女子跃入铜水,清晏与云意相拥痛哭。自此镜成,果摄云意噩梦,然亦摄其喜乐——云意日渐木然,终成行尸。
清晏大恸,携云意登峨眉金顶,抱镜跃崖。下落时,云意忽清醒,笑曰:“与君同归,亦是善终。”二人坠入云海,尸骨无存,仅余双镜分落崖间。
“然执念不灭。”盲妪气若游丝,“清晏执念化阳镜,云意执念化阴镜,永世相寻,永世相错。今已第九世。”
遗尘忽觉天旋地转,前尘记忆如潮涌来:他是陆清晏,亦是柳遗尘。云漪伸手相扶,指尖触及刹那,二人皆震。
“原来如此……”云漪泪落,“每一世相逢,皆因双镜相引,然镜亦篡改记忆,令我辈永困轮回。今世当断此孽!”
盲妪忽厉喝:“不可!双镜已吸韩家百年血脉,若毁镜,镜中精魄尽散,尔等永无来生!”
雪夜寂寂,灯火摇曳。遗尘与云漪执手相看,镜中倒映两张面庞,重叠着九世悲欢。
五
是夜,忘川庐中,三人对坐。盲妪已油尽灯枯,强撑道:“有一法,或可解局。将双镜置八卦炉中,以三昧真火炼四十九日,可化去镜中怨气,然……”
“然施术者需入炉护镜。”遗尘接口。
盲妪颔首:“老身残躯,愿作薪柴。然需一男一女执镜入炉,以精血重铸镜魂。出炉之日,镜归平常,前尘尽忘。尔等可愿?”
云漪握紧遗尘的手:“妾愿。”
遗尘却抽手:“不。”
二人愕然。遗尘对镜长揖:“九世纠缠,皆因执念不放。镜本无辜,人之孽也。今当直面因果,不假外物。”转向云漪,“姑娘可爱今世柳遗尘?”
云漪怔住。
“姑娘所爱,是陆清晏,是画师,是书生,还是这镜中幻影?”遗尘声沉若钟,“遗尘此生,家徒四壁,功名未就,唯一腔痴念耳。然痴念是对镜中幻影,非对眼前人。这对镜——”他高举双镜,“当碎!”
言毕,掷镜于地。
然镜未碎。地砖如水,双镜没入,涟漪荡漾中,现出最后真相:
原来根本没有韩素娥,没有云漪。一切皆是镜灵所化幻象。阳镜之灵化盲妪,阴镜之灵化云漪,诱使遗尘沉迷,欲借活人精魄脱困成妖。
“尔等……”遗尘踉跄后退。
“不错。”盲妪与云漪身影交融,化为青烟,融入地砖。砖缝金光迸射,一双镜妖破土而出,一男一女,着唐时衣冠,正是陆清晏与云意本相——然面目狰狞,獠牙外露。
“九世等候,终得圆满。”镜妖清晏狂笑,“借君魂魄,我二人可重塑肉身,再续前缘!”
遗尘闭目待死。忽闻梵唱,了空法师破门而入,禅杖顿地:“孽障!老衲等候多时矣!”
袈裟一展,万字金光罩下。镜妖厉啸,返身欲回镜中,然镜已被了空以佛珠镇住。
“法师早知?”遗尘喘息。
“然。”了空合十,“此镜妖每百年醒一次,需有缘人持镜四十九日,方现形。老衲以君为饵,望施主恕罪。”
镜妖挣扎哀嚎:“秃驴!我等不过求一场圆满,何罪之有!”
“以他人魂魄换己之圆满,即是罪!”了空叱道,取紫金钵,口诵《楞严》。镜妖渐化青烟,收入钵中。然将尽时,云意镜妖忽凄然一笑:
“郎君,悔否?”
清晏镜妖默然,终道:“不悔。只悔当年,不该铸此镜。”
“若无此镜,焉有九世相逢?”
“若无此镜,当有一世白头。”
二妖相拥而灭,金光散作漫天流萤。双镜咔嚓碎裂,碎片中,飘出两缕淡影,依稀是当年陆清晏与云意模样,对遗尘、了空各施一礼,携手西去。
了空长叹:“执念消矣。”
六
三月过去,春满长安。遗尘病愈,弃文从医,于西市开“回春堂”,专治心疾。这日闭店,有女子求诊,言夜夜梦镜。
烛下观之,女子荆钗布裙,眉间无痣,相貌寻常,然眸子清澈如秋水。
“娘子之症,在思虑过甚。”遗尘切脉,“可愿听在下说一故事?”
女子颔首。遗尘备清茶,说九世镜缘,然隐去人物名姓。说到双镜俱碎时,女子已泪流满面。
“奇哉。”女子拭泪,“妾听此故事,心如刀绞,似曾亲历。”
遗尘自药柜深处取出一匣,内盛双镜碎片,已重新熔铸为一枚椭圆形手镜,背面新刻四句:
破镜不照旧时颜
残缘且付春风剪
若得慧剑斩前尘
万里晴空自在天
“此镜赠娘子。”遗尘道,“日常梳妆可用,然切记,莫在子时对镜。”
女子称谢而去。遗尘送至门外,见满天星斗,忽闻女子回首:
“还未请教先生高姓?”
“在下姓柳。”
“妾家姓陆。”女子嫣然一笑,没入人海。
了空法师不知何时立于身侧:“是她,亦非她。精魄已入轮回,此乃全新之人。恭喜施主,得见‘终晓一二吞悲摧,坎坷千百隐浩然’之境。”
遗尘合十还礼。晚风拂过,檐下风铃叮咚,如镜碎之音,亦如春蚕破茧。
是夜,遗尘无梦。
尾声
三年后,回春堂名动京师。有孕妇难产,遗尘施针救之,母子平安。产妇之夫感激,邀宴于曲江池畔。
宴罢,遗尘独行曲廊,见一孩童嬉戏,失足落水。遗尘不及脱衣,跃入池中,抱儿上岸。忽觉此景似曾相识,恍神间,有女子递来手帕:
“先生衣襟湿矣。”
抬头,见是当年求诊女子,怀中抱着当年所救婴儿,已会牙牙学语。
“原来娘子是李校尉夫人。”
“妾是陆云娘。”女子浅笑,“还未谢先生当年救子之恩。”
杨柳拂岸,春水初平。远处有孩童放纸鸢,线断,鸢入青云,再不回头。
遗尘与云娘并肩立于水边,水中倒影成双,清澈见底,再无他物。
风起,吹皱一池春水,也吹散了一句无人听清的呢喃:
“这次,总算没有镜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