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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姣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傅岐辞拉门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整条脊背像被那句话说中什么似的微微绷紧了一瞬,声音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平稳:「……是什么?」
等了半天,没有回应。
他慢慢回过头,却发现刚刚说话的人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站在门边,心里忽然闪过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可惜。
然后轻轻带上门,走到门外的走廊里,低声对等在一旁的佣人交待了几句注意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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佣人点头去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抬起手,按了一下自己耳后的位置,她指尖停过的地方,片刻后才将手放下。
刚走出走廊拐角,一眼就看见周正山被傅家的几个保镖拦在楼梯间门口。
周正山额角沁着一层薄汗,看样子是从楼梯跑上来的,气喘吁吁,眼神却不甘地穿过保镖的肩膀,焦灼地朝走廊尽头张望。
傅岐辞停下脚步,他冲几个人摆了摆手,示意把人带到自己那边的房间去说话。
然后没有等他们反应,率先朝走廊另一头走去,推开了自己房间大门,走了进去。
身后的保镖松开了周正山,周正山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领,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门在周正山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这是一套比林姣那边大了近一倍的公寓,玄关进去是一间敞亮的客厅,左转是一间书房。
进了书房,靠墙的整面书架上码着整整齐齐的精装书和法律文件,胡桃木书桌上只搁了一盏铜质台灯和一支钢笔,没有任何多余的摆件。
傅岐辞已经走到了书桌前,他抬手松了松领口,然后把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一折,抬手随意指了指书房里的小沙发。
「坐。」他说,没有回头。
周正山没有坐。
「傅先生,」周正山先开了口,「林小姐是我的雇主。今晚的事,我有责任如实汇报。」
傅岐辞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手交叠在胸前。
「汇报什么?」他问,语气平静。
「汇报您在未经林小姐允许的情况下把她从车里抱进公寓。」周正山没有躲闪他的目光,「林小姐还在上学。在我这个年纪来说,她还是个孩子。」
他微微一顿,嘴唇抿了一下,再开口时眼底多了一层不加掩饰的审视,「您是一个成年人,傅先生。这件事在我看来——十分不妥。如果传出去,就算只是在公寓这几个人之间传,对她的名声也是无谓的折损。我不能替她决定这件事的性质,但我必须让她知情。怎么处理,该由她自己决定。」
傅岐辞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只听到角落那座落地锺秒针走动的咔嗒声。
「你在担心什么?」傅岐辞问。
「担心林小姐吃亏。」
「吃谁的亏?」
周正山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稳稳地钉在傅岐辞脸上,答案不言自明。
傅岐辞没有被冒犯的表情,也没有冷脸。
他把交叠的手臂放下来,一只手插进裤兜,另一只手搭在书桌边缘,指腹无意识地蹭了一下木头的纹理。
「周正山,你是林姣的人,这一点我很清楚。你不归我管,我也不打算用任何方式让你觉得你该听我的。今晚让你过来说话,不是要封你的嘴。」
「我不过是藉此机会跟你谈谈你的职业立场和界限。」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钢笔上抬起来:「在场的人里,你和我的出发点没有任何分歧,你要保护你的雇主,而我也不忍心看她奔波了一整晚,人都累到睡着了,还要被叫起来,自己磕磕绊绊地走上楼。我们都是从保护者的心态去驱动行动的,我希望你理解我的做法,而不是去用恶意揣测我。」
「我没有揣测您,」他说,「我只是在尽我的本分。」
「你的本分我尊重。我也希望以后遇到这样的情况,你能用这份心态来防备别人,而不是用来防自己人。」
周正山眉心微微一动,坚定道:「傅先生,我的雇主只有林小姐,我的薪水也是由林小姐发的。」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傅岐辞抬起眼,「你觉得保镖最重要的是什么?」
「忠诚。」
「忠诚。」傅岐辞点了点头,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忠诚有很多种。有一种是事无巨细全部汇报,把判断的负担交给雇主。还有一种,是在汇报之前先替雇主判断一次」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周正山,「你觉得你的雇主需要的是一个只负责传递信息的保镖,还是一个会帮她筛选信息的保镖?」
这个问题他没有准备。
他是保镖,不是幕僚,他的职业本能是忠于雇主丶如实汇报丶不留隐患。
但傅岐辞把一个他没想到的问题放到了他面前,知情对林姣来说是不是好的?
傅岐辞没有等周正山想清楚。
他换了个站姿,把身体的重心从书桌边缘移开,往周正山的方向走了一步。
「你能来问我,说明你是个称职的保镖。但称职不光是汇报,还有判断。那在你的判断中,你觉得我会伤害她?」
周正山下意识摇了摇头,随即反应过来,道:「傅先生,这不是一个意思。」
「行,那换个角度。」傅岐辞偏了下头,眼底那点笑意一闪即收,「你对我的不放心,归根到底,是觉得我对她好这件事,本身就有害处?」
周正山站得笔直,嘴唇紧抿着。
傅岐辞继续道:「你从七月跟到现在,快五个月了吧。她每天的日程是怎样的,你比我清楚。整个事情从头到尾,不过是一个平平常常的送人。但你刻意把这件事递到她面前,就会让整个事件的性质发生变化。」
傅岐辞没有催他,继续道:「她会想,我的保镖觉得这件事严重到必须汇报,所以这件事一定有问题。她会想,我是不是在不安全的环境里。然后呢?然后她接下来一周丶一个月,每一次见到我,都会多一层提防。你觉得这是保护她,还是拆她的梯子呢?」
「傅先生,」周正山终于开口,「我多问一句。」
「问。」
「您是出于什么立场在做这件事?」
傅岐辞靠回窗台边,偏了一下头,灯光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
他嘴角动了一动,幅度很小。
「我想,」他说,「就算你是她的保镖,我的个人情感动向,应该不用跟你汇报吧?」
周正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书房的,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房间。
如果是单纯的越界,事情反而简单。
他大可以第二天一早就站在林小姐面前,一五一十地汇报:傅先生在未经您允许的情况下擅自把您直接抱走了,此人行事不安分,您多加小心。
证据确凿,结论清晰,不带任何私人色彩。他是保镖,汇报安全风险是他的天职。
周正山坐在床边,把这段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他就多余问最后一句话。
傅岐辞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差直说我喜欢林小姐了,这是我的私事。但你如果乱七八糟地汇报,让她因此对我起了不该有的防备,那就是你在害她。
这个认知让周正山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总不能明天早上站到林小姐跟前,说:林小姐,我发现傅先生对您有意思,您怎么看?
光是在脑子里闪过这个画面,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不是来替雇主分析哪家公子对她有没有心思的。
他是保镖。
保镖的职责是排查安全隐患丶守住人身底线,不是揣摩男女之间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
可今晚这件事,硬生生被傅岐辞从一个简单的安全事件掰成了掺杂感情私事的糊涂帐,他明天想汇报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周正山坐在床边,越想越乱,索性往后一倒,将头埋进了枕头里,打算明天起来再说。
——
林姣是被闹钟吵醒的。
六点半,床头那只铜铃小闹钟炸得像是有人在她耳朵边上敲铁片。
她皱着眉伸手去摸,摸了半天才拍到开关,闹钟关了,她的脑子还在嗡嗡响。
头昏沉沉的,太阳穴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地收紧。
她习惯性地坐起来,被子从肩膀滑落,露出单薄的睡裙。
她就那样坐着,目光溃散地落在床脚对面那幅风景油画上发呆。
几秒钟后,她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昨晚的碎片就在这时候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先是后座那盏暖黄的灯,然后是他覆上来的掌心,带着微微的乾燥温度,盖住她的眼睛。
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落下来,低低的,像夜里缓慢漾开的水,裹着她一点一点沉进去。
沉进他掌心里那片安静的丶属于他的黑暗里。
再然后呢?
她眨了眨眼,感觉到热气从颈后一点点攀上来。
她大概记起来了……
她的指尖曾经贴着他的脖颈一路往上,经过那处微凸的地方时,它不受控地滚了一下,她按在上面的手指感觉到了他皮肤底下那细微的震动,还有他手臂骤然收紧的力道,隔着衣料,牢牢扣住她的身体。
还有他耳后的温度。
她记得清楚,那抹红是怎么从耳尖漫开的,一寸一寸染到耳根,像她碰到的根本不是那颗痣,而是他身体里某个隐秘的开关。
她轻轻一按,他便有些乱了,直到听到了那句低哑的告饶……
她闭上眼,仰面倒回床上,用胳膊盖住眼睛。
她真是疯了!
她为什么能借着醉酒这么大胆?!
还有,她为什么醉酒后不能失忆!?
但是不管怎么懊恼,今天还是要上学。
下周考试,期末成绩关系到明年的分班,她再请假就过分了。
林姣在床上赖了最后三十秒,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走进浴室。
洗漱后,拎起书包,推开房门。
然后,林姣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住了。
一身正装白衬衣的傅岐辞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早报,咖啡杯搁在一旁。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林姣脸上停了一瞬,目光如常,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式的关切。
「早。」然后他便移开了,低头扫了一眼腕表,声音微哑,语调却如常:「今天还去学校吗?不去的话我让人去给你请假。」
林姣拎着书包站在走廊口,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书包,心口忽然缩了一下。
承认吧。
承认昨晚酒精把脑子泡坏了的时候,她确实以为傅岐辞对她有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承认她在那个瞬间胆子被撑大了一点,借着醉意往前探了一步。
承认她今早推开门看见他坐在那里的那一刻,心跳确实漏跳了一拍——
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就在走出来之前的那几步路里,她甚至差一点就要相信,那些碎片是真的,那些情绪是双向的,那些暧昧的余温会从昨夜一直蔓延到今天早上的晨光里。
可是没有。
他坐在那里,衬衫笔挺,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看她的那一眼里,没有多余的温度,没有昨晚那种慌乱又滚烫的东西,甚至连一点停顿都没有,平和丶乾净丶疏淡……
什么耳红,什么告饶,什么乱了分寸——统统像她一个人的妄念。
那还真是一场梦啊。
她怎么能把梦当真呢?
她下意识审视昨晚的放肆,他对她的好,只是礼貌,只是教养,只是看在那些长辈嘱托上,尽了本分。
可是,实际上这个人明明对谁都这样,处理事情滴水不漏,说话做事分寸感极强。
他用最妥帖的方式替她遮掩了所有越界,可那份妥帖,恰恰也是最大的疏离。
是她太贪心了。
把别人给予的一点暖意擅自捂在胸口,捂出了燎原的火,末了还要怪那火苗烧得太旺。
那不过是人家顺手递来的温度,她怎么就攥在手心,当了喜欢呢?
她真是……贪心得不像话。
趁着他低头看表的间隙,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压住喉咙里那点发紧的涩意,再抬起头时,已经弯出往常那个笑着的弧度。
「不用,」她说,声音轻快得连自己都佩服,「这周考试,还是不要请假了。」
随即,林姣镇定自若地走到沙发前,将书包放在沙发上,环顾一圈房间,状似无意地询问:「怎么只有你在,阿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