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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张角托孤(第1/2页)
巨鹿城被围了整整二十三天。
城外的朝廷大营连绵十里,旌旗遮天,营帐一座挨着一座,一眼望不到头。皇甫嵩的中军大帐立在最高处,周围精骑巡逻不断,号令声此起彼伏。围城的朝廷兵马足有三十余万,把巨鹿城围得水泄不通。城墙上值守的黄巾兵士个个面色发灰,眼窝深陷,手中的长矛拄在地上,像是拄着一根拐棍。
张角站在北城楼最高处,手扶城垛,往城外看。
他看得很慢,从东营看到西营,从步兵营看到骑兵营,从粮道看到帅旗。看了许久,他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皇甫嵩围而不打,不是打不下来。三十万精兵强攻一座孤城,哪怕城里有一百万人,也挡不住十天。皇甫嵩之所以不打,是因为忌惮张角本人。
张角清楚这一点。朝廷也清楚。所以皇甫嵩在等,等张角自己撑不住,等张角自己倒下。张角一死,城内百万黄巾就是一盘散沙,到时候不用强攻,城中自会崩溃。
“大贤良师。”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角没有回头,只从甲片碰撞的声响里听出了来人是谁。管亥,黄巾力士统领,身披铁甲,背着一柄开山巨斧,斧刃上满是豁口,铁甲上也满是刀痕箭印。他大步走到张角身后,抱拳行礼。
“大贤良师,管亥请战。”
张角回过头,看着管亥。管亥继续道:“给我三千黄巾力士,我从中路冲开一条通道,护送大贤良师出城。只要大贤良师离开巨鹿,朝廷这三十万人就没了用处。”
张角摇了摇头。
“管亥,我若要走,不需要人护送。”
管亥一怔。
张角转过身,重新望向城外连营,声音不高不低:“外面这几十万朝廷精兵,拦不住我。我要走,随时能走。我唯一忧虑的,是城内百万黄巾。”
管亥沉默片刻,双膝一弯,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城砖上,发出沉闷一响。
“大贤良师,黄巾军因你而成立,百万教众因你而聚拢。只要大贤良师还在,哪怕巨鹿丢了,也会有第二个巨鹿。大贤良师若折在城内,黄巾就真的完了。管亥求大贤良师离开巨鹿。”
张角眉头拧起,脸色沉下来,声音里带了怒气:“我张角岂是抛弃部卒的小人?这话不许再提。再提一句,军法处置。”
管亥伏在地上,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他站起身,退到一旁,双手攥着斧柄,指节发白。
张角沉默了一阵,问道:“援军呢?”
管亥低头:“五天前,就没有援军靠近巨鹿了。”
张角听了,没有动怒,也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他望着城外,慢慢开口:“天下打着黄巾旗帜的势力不少,可没有一支来救巨鹿。你知道为什么?”
管亥摇头。
张角道:“因为各地的黄巾,跟巨鹿城里的黄巾,不是一回事。”
他抬起手,指了指城内。城墙后面,密密麻麻的窝棚和帐篷挤在一起,炊烟稀稀拉拉,无数百姓在窝棚间走动,有的在熬粥,有的在照顾伤员,有的在搬石头加固内墙。这些人衣衫破烂,面有菜色,可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认定。
“巨鹿城里的百万黄巾,受了太平道十几年的恩惠。他们跟着我起事,心甘情愿。他们信我说的每一句话,信太平道能给他们好日子。我让他们守城,他们就守城。我让他们去死,他们不会皱眉头。”
张角的声音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压得很沉。
“其余各地的黄巾,多半是趁乱捞好处的盗匪。看到哪边能抢,就打哪边的旗号。今日是黄巾,明日就敢换成官军。他们掳掠百姓,烧杀奸淫,把黄巾两个字从救星变成了恶魔。”
管亥嘴唇紧闭,说不出话。
张角继续道:“黄巾走到今天这一步,很大一部分要归罪于这些浑水摸鱼的人。当初苏寒在镇北城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黄巾的铺子摊得太大、太激进。我那时听不进去。现在想想,他说得对。”
管亥听到“苏寒”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他原本对张角传位给苏寒这件事不服气。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凭什么统领黄巾?可苏寒灭乌桓、平鲜卑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管亥嘴上不说,心里确实有几分佩服。
管亥想了想,抬起头来:“大贤良师,苏寒有野心。他能在塞北打出一片天,说明他不止有野心,也有眼光。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不会不懂。黄巾若被朝廷剿灭,下一个就是镇北城。他不会坐视不管。”
张角没有接话,只望着城外。
管亥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管亥请命,去镇北城向苏寒求援。”
张角缓缓转过头来,浑浊的目光落在管亥脸上。他盯着管亥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左手。
左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朝上,指尖微微颤动。一缕极淡的白气从指尖升起,在掌心上方凝聚成一团模糊的虚影,像是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张角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极低,听不清字句。那团白气颤动了十几息,忽然散开,又重新聚拢,最终化作一点微光,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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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角的身体晃了一下,左手垂下时衣袖上沾了一抹暗红。他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袖中,浑浊的双眼中却有一丝光亮透出来。
推演之术,以寿元为代价。张角如今的身体,强行使出这门术法,等于把自己往死路上又推了一步。但他脸上没有后悔,反而露出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管亥。”
“在。”
“你去镇北城,告诉苏寒——”张角一字一顿地说,“带出百万黄巾。吾以太平天书相酬。张角自有办法暂时阻挡朝廷大军。苏寒只需把百万黄巾从巨鹿城带走。日后百万黄巾奉苏寒为主,与张角再无关系。”
管亥听到最后一句,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什么叫“日后百万黄巾奉苏寒为主,与张角再无关系”?这分明是在交代后事。张角不打算活着离开巨鹿了。
“大贤良师……”
“还有,”张角打断他,“带走百万黄巾,朝廷的仇恨就会转到苏寒身上。你跟苏寒说清楚,他愿不愿意接,他自己拿主意。他不接,我不怪他。”
管亥低下头,牙关咬紧。沉默了几息,他猛地双膝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磕得城砖上见了血。然后他站起来,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
甲片碰撞的声音沿着石阶一路往下,越来越远,最后被城下的嘈杂声吞没。
张角独自站在城楼上,北风灌进他的袍袖,衣角翻飞。他望着城外连绵的朝廷大营,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大哥。”
石阶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张宝走在前面,张梁跟在后面,两人都是一身尘土,显然刚从城下巡营回来。
张宝走到张角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沉默片刻,问道:“大哥,真要如此吗?”
“这是唯一的办法。”张角说。
张梁一拳砸在城垛上,牙关咬得咯咯响:“十几年积累,百万教众,太平道全部家底,就这么全给了苏寒?大哥,我不甘心。”
张角转过头,看着自己的三弟。张梁比他小十几岁,从起事那天就跟着他,吃苦最多,受罪最多,脾气也最暴。张角看着他,声音不高:“三弟,我问你,兄弟的性命和咱们的事业,哪个重?”
张梁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事业重。”张角自己回答了,“百万黄巾投靠苏寒,苏寒会替咱们完成咱们没做成的事。只要结果一样,黄巾这个名字还在不在,不重要。名字是给人叫的,事情是做给人看的。”
张梁低着头,胸口起伏。
张角转回头,望着远处皇甫嵩大营那面高高飘扬的帅旗。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两个兄弟听:“我推演过一次。看到了一丝未来。”
张宝和张梁同时抬起头。
“苏寒这个人,有天命在身。”
张宝和张梁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张角忽然咳了一声。他抬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一线暗红。他把手放下时,嘴角已经溢出一丝鲜血,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城砖上。
张宝上前一步:“大哥!”
张角摆了摆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站直了身体。他的背微微佝偻,可脚底下钉得稳当,像一根扎在城楼上的老桩。
“去吧。”张角说,“把城里的事安排好。等管亥回来,就动手。”
张宝和张梁站在他身后,谁也没有动。城下的风卷着尘土吹上来,吹得三人衣袍猎猎作响。城外的朝廷大营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号角,那是皇甫嵩每天傍晚例行的巡营号令。
张角望着那面帅旗,嘴唇微动,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皇甫嵩,你想等我死。我就让你看看,我死之前,能把这盘棋走到哪一步。”
当天夜里,管亥换了粗布短衣,把巨斧用破布裹了背在身上,从巨鹿城南一处暗门出了城。暗门外是一条干涸的沟渠,沟渠尽头是一片荒林。管亥摸黑穿过荒林,绕开朝廷大营的巡逻线,往北去了。
城楼上,张角站在原处,一夜没有下来。
第二天清晨,张宝上城换他,发现张角靠在城垛上睡着了。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张宝没敢叫醒他,只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巨鹿城上,黄巾的大旗在晨风里慢慢翻卷。城外三十万朝廷大军照旧围困,照旧不攻。
所有人都在等。
管亥在等见到苏寒的那一天。张角在等管亥回来。皇甫嵩在等张角倒下。
而张角自己清楚,他等不到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