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 章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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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过得飞快，李威被送回到了现实世界。
    空调外机的嗡鸣刚歇，风就顺着半开的窗缝钻了进来，带着点凉丝丝的潮气，把米白色的棉麻窗帘掀得猎猎作响。窗帘边角蹭过手背，像小时候奶奶洗得发软的旧手帕，还没等李威抬手按住，窗外的天色就骤然暗了下来——先是远处的云层沉成铅灰色，接着豆大的雨珠就砸在了玻璃上，“噼啪”声密集得像撒了把碎豆子。
    风裹着雨雾往屋里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一下子冲散了空调房里沉闷的冷气，那股子鲜活的、带着水汽的味道，格外醉人。
    李威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玻璃上凝结的水珠，视线延伸看见远处一座青灰色的小山坡，坡顶孤零零立着一棵硕大的老槐树，枝桠粗壮得像老人布满青筋的手臂，向四周撑开一片浓密的绿荫。
    那树上竟爬满了鸟窝，大大小小的，有的搭在粗壮的主枝上，有的嵌在分叉的枝桠间，远远望去，像缀了满树的褐色小灯笼。明明山坡下、山道旁还有不少枝叶繁茂的树，可不知是老果树的枝干够稳，还是树荫够暖，成群的鸟儿都偏偏选了它。有白鹭，雪白雪白的羽毛衬得喙尖愈发乌黑，正敛着翅膀蹲在窝边，偶尔偏头梳理一下羽毛；有喜鹊，黑亮的背羽泛着金属光泽，尾巴一翘一翘的，时不时发出两声清脆的“喳喳”叫；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小鸟，灰扑扑的身子在枝桠间蹦跳，啄食着树缝里的虫子，热闹得像个小小的鸟王国。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突然卷着暴雨扑过来，吹得老果树的枝叶剧烈摇晃，满树的鸟窝也跟着晃悠，鸟儿们纷纷缩紧身子护住巢穴。李威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一根细枝上：一只落单的燕子，翅膀被雨水打湿，沾着些泥点，正被狂风裹着，像片失控的枯叶似的，跌跌撞撞落在了枝头。
    它太小了，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爪子紧紧攥着细枝，连动都不敢动。许是怕惊扰了树上的其他鸟儿，它连翅膀都不敢抖一下，只微微偏着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怯意；又许是赶路赶了太久，早已饥肠辘辘，每动一下都要消耗仅存的热量，所以才硬生生憋着。
    狂风还在刮，吹得树梢左右摇摆，燕子也跟着一起晃，细细的腿绷得笔直，像根快要断的细弦。雨丝打在它身上，把原本顺滑的羽毛淋得一绺一绺的，贴在瘦弱的身子上，能清晰看到骨架的轮廓。它冷得直打哆嗦，身子微微发颤，却依旧死死咬着牙，爪子不肯松半分——它在努力活下去，或许是觉得跟着这满树的鸟群，能多一分安全感，或许是实在没力气再飞了，只能把这棵老果树当成暂时的避风港。
    “嘀——”手机的提示音突然响起，把李威从远处拉了回来。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街道上灯火通明，橘黄色的路灯连成一条长长的光带，山外的公路上车流不息，车灯的光在雨幕里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痕，远处的商场、写字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灯，人声、车声、商铺的音乐声混在一起，一派人繁鼎胜的景象。
    可这份热闹，却让李威突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城市里的白领，身上穿着熨烫平整的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系着挺括的领带，手腕上的手表时针指向十一点——每天穿着这身衣服穿梭在写字楼里，开不完的会、谈不完的项目。
    穿藏蓝色工装的环卫工，手里拿着长柄夹子，弯腰夹起路边的一个烟头，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带的漏斗形垃圾桶里，他的帽子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冻得发红的耳朵和下巴，身上的工装沾着些雨水，却依旧整洁。
    还有穿外卖服的小哥，骑着电动车，车筐里放着好几份外卖，车把手上挂着雨衣，却顾不上穿，只把头埋在衣领里，在车流里灵活地穿梭。
    红灯刚灭，他就立刻蹬着车冲了出去，雨衣的边角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里面湿透的T恤，脸上满是焦急，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上的订单时间——大家都在忙着，忙着生活，忙着赶路，没人停下脚步，看看路边的雨景，闻闻空气里的清香。
    时间过得飞快，今天是团圆节，城市里的节日气氛格外浓，窗外的家家户户都拉上了红色的横幅，阳台上挂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有的是“团圆美满”的字样，有的是兔子、月亮的造型，一通电，就亮得格外显眼。街道上更是人来人往，大人牵着小孩的手，手里拿着气球和糖人，情侣们并肩走着，手里提着礼盒，还有不少家庭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地往餐馆里去，比平日里热闹了不止一倍。
    李威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身拿起外套，决定去超市买点东西——他想回一趟老家，回那个生他养他的小院子，买点生活用品，再带些香料佐料和一个小烤炉，方便在野外生火做饭，也顺便给老家的院子添点生气。
    超市里早已张灯结彩，门口挂着大大的红灯笼，天花板上拉着彩色的彩带，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温馨的团圆歌，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礼盒和零食，连工作人员都穿着印着“团圆”字样的红色马甲，把节日的气氛烘托得格外浓烈。李威推着购物车，慢慢在货架间走着，先拿了几包洗漱用品，又挑了些常用的香料，转身看到角落里的烤炉，选了个小巧便携的，放进车里。
    走着走着，购物车就满了。他又去酒水区拿了几瓶名酒，茶叶区挑了两盒上好的绿茶——以前爷爷总爱喝绿茶，虽然现在没人喝了，带回去放在家里，也算是个念想。等他推着车到收银台时，购物车已经堆得像座小山，后面还跟着超市工作人员帮忙推的九辆手推车，十辆车排在一起，格外惹眼。
    收银台的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怀里抱着个襁褓中的小婴儿，婴儿裹着粉色的襁褓，只露出一张粉嘟嘟的小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时不时咂咂嘴，模样格外可爱。老板看着李威的购物车，忍不住笑着打趣：“小伙子，买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能带走吗？”
    李威弯了弯嘴角，拍了拍胳膊，语气轻松：“没事，我力气大着呢，这点东西不算啥。”
    “哈！”老板笑出了声，怀里的婴儿被笑声惊动，轻轻动了动，老板立刻放柔了声音，又问，“今天是团圆节，不回家看看爸妈吗？这么大的日子，一家人聚在一起才热闹啊。”
    李威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目光落在婴儿粉嘟嘟的小脸上，很快又恢复了自然，笑着转移话题：“呵呵，您家孙女长得真可爱，眼睛圆圆的，一定有福气。”
    老板一听，笑得更开心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哈哈！这是我的宝贝孙女。你买了这么多东西，也算是照顾我生意了，这样吧，我送你几盒礼品，都是自家亲戚送的，放着也是放着，你带回去给家人尝尝。”
    没等李威拒绝，老板就转身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几盒坚果礼盒和水果礼盒，轻轻放在李威的购物车上，动作小心，生怕碰着怀里的婴儿：“别客气，过节嘛，就图个开心。”李威看着老板热情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拒绝话又咽了回去，只低声说了句“谢谢”，拿出银行卡刷了账。
    结完账，李威让超市工作人员帮忙把东西暂时放在门口，自己则站在超市门口，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不远处的居民楼。三楼的窗户没拉窗帘，能清晰看到里面的景象：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桌子上摆满了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爷爷奶奶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筷子，笑着给孙子夹菜；中年夫妻一边给老人添酒，一边说着家常；小孩子坐在儿童椅上，手里拿着勺子，时不时举起手里的鸡腿，引得全家人都笑了起来，母慈子孝，热闹又温馨。
    这画面太熟悉了，却又太遥远。李威的思绪又飘回在衍生世界历练时候——那里没有这样的团圆，只有没完没了的勾心斗角，为了一点权力争得头破血流，战争伴随着毁灭，好不容易等到新生，又要重新开始算计，从来没有这样安安稳稳、热热闹闹的一顿饭。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抬手拉开了外套的拉链。雨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些，却依旧带着凉意。他望向自己所在的小区，窗户上都挂着霓虹灯，唯独他的房间，黑着灯——那里没有亲人，没有牵挂，只是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突然，李威的目光落在了小区围墙的钢筋网上。他走过去，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钢筋网。那坚硬的钢筋，在他手上竟如同煮软的面条一样，被轻轻一拉就变了形，弯出一道大大的口子。
    团圆节，本就是和亲人见面的日子，他不想再一个人待在这陌生的城市里了，他想回家，回那个生他养他的小院子，哪怕那里早已没人等着他。
    李威转身，从超市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东西，随手把几大袋生活用品、烤炉和礼盒放进了随身的背包里——那背包看着不大，却硬生生装下了十辆手推车的东西。他把背包甩在肩上，迈步走进雨里，身上的雨滴很快打湿了里面的白色T恤，贴在背上，凉丝丝的，却让他觉得格外清醒。
    一阵风吹过他抬起脚，踩着风尖踏空而行，速度越来越快。雨水被他的脚步掀起，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幕，他越过狭窄的小巷，巷子里的路灯在他身后快速后退；越过高大的写字楼，楼里的灯光像星星一样落在他身上；飞过连绵的山川，山上的树木在雨雾里若隐若现；飞过湍急的河流，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映着天上的乌云。
    没有飞多久，李威终于看到了那熟悉的轮廓——一个长满杂草的院落，大门紧闭，暗红色的木门早已褪色，上面的铜环生了锈，轻轻一碰，就掉下来一点锈屑。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翠绿的叶子层层叠叠，把灰色的土墙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有几片叶子被雨水打落，飘落在门口的石板路上。门口的蔷薇花长得格外灿烂，粉色的、红色的花朵挤在一起，花瓣上沾着雨水，像缀了满院的小宝石，远远就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这就是他的老家，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李威站在门口，愣了很久，才慢慢走过去，伸手推开了木门。“吱呀”一声，木门发出沉重的响声，像是在诉说着许久的寂寞。
    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枯黄的、翠绿的缠在一起，把原本的石板路都遮住了。屋门也关着，李威走过去，轻轻一推，门就开了——里面的桌椅板凳都落满了灰，厚厚的一层，轻轻一吹，就扬起一阵灰尘。桌子上还放着一个旧瓷碗，碗沿有个小小的缺口，那是他小时候吃饭摔的，奶奶当时还骂了他一顿，说他毛手毛脚。
    院子的角落里，放着一张竹制的摇椅，摇椅的扶手已经磨得发亮，上面也落了不少灰，却依旧结实——那是爷爷最喜欢的摇椅，以前每到傍晚，爷爷就会躺在上面，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戴着老花镜，一边慢慢摇着椅子，一边跟他讲过去的事情。那时候他年纪小，总觉得爷爷唠叨，讲的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当年国家刚成立，多缺人才啊，全社会没几个识字的，要是能把英文24个字母都读下来，就能坐政府办公室，到县里的主任，多体面！”
    每次说到这儿，爷爷都会叹口气，手指敲着摇椅的扶手，语气里满是遗憾：“可惜啊，爷爷当年没文化，只会读abcd四个字母，这么好的工作，最后让隔壁老王家那二傻子抢走了。那小子除了傻，啥都不懂，却偏偏运气好，记住了24个字母，你说气人不气人？”
    那时候李威总爱打断爷爷想当年，拔爷爷胡子，要么跑去院子里追蝴蝶，要么跟小伙伴去河里抓青蛙，从来没认真听过爷爷的话，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那些唠叨，格外珍贵。
    他还记得，小时候每年团圆节，一家人都要一起清理院子里的杂草。那时候杂草长得比现在还旺，他拿着小锄头，没挖几下就觉得累，蹲在地上偷懒，奶奶就会拿着扫帚走过来，轻轻拍一下他的屁股，嘴里骂着：“小崽子！跑慢点，别摔着了！让你除草，你倒好，蹲在这儿玩泥巴，小心晚上不给你吃汤圆！”
    爷爷则会在一旁笑着护着他：“孩子还小，累了就歇会儿，杂草我来挖，你别总说他。”那时候的院子里，满是奶奶的骂声、爷爷的笑声，还有他的嬉闹声，热闹得很。可现在，没有了奶奶的骂声，没有了爷爷的笑声，只有满院的杂草和寂静，连蔷薇花，都因为没人打扰，长得比以前更旺了。
    李威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扫把和锄头，开始清理院子。他先把屋里的桌椅板凳搬到院子里，用湿抹布一点点擦去上面的灰尘，擦完一张，就放在旁边晾干；然后又拿起锄头，蹲在地上，一点点挖院子里的杂草，杂草的根扎得很深，他挖得很用力，眼泪很快渗出了汗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泥土里。
    不知不觉，天就亮了，李威终于把院子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李威刚走不久，院外停了一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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