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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4章茶楼认亲,刀尖舔血(第1/2页)
茶楼里热气腾腾的。
说书先生正讲到关云长温酒斩华雄,醒木一拍,满堂叫好。跑堂的拎着铜壶在桌子间穿来穿去,茶客们嗑着瓜子,聊着闲天,没人注意角落里坐着的两个人。
阿良坐在阿贝对面,手边放着一碗凉了的茶。
他没喝,两只手搁在桌上,指节捏得发白。
“你...”他开口,又停住。
阿贝也没说话。她把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半块玉佩,青白色,雕着半朵祥云和半只凤凰尾羽,成色极好,在茶楼的昏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阿良看着那块玉佩,喉结动了一下。
他从怀里也掏出那半块,放在桌上。
两块玉佩并排摆着,断口处犬牙交错,纹路相对,像两片被掰开的月亮。
“我能...拼一下吗?”阿良问。
阿贝点头。
阿良伸出手,手在抖。他把两块玉佩慢慢合在一起——
严丝合缝。
祥云连成一片,凤凰的尾羽接上了,从断裂处延伸出去,完整地勾勒出一只振翅的凤凰。
阿良的手停在半空中,盯着那块完整的玉佩,眼眶红了。
“我找了十二年。”他说,声音很低,“从我十二岁那年开始找。我娘说我还有个妹妹,被人抱走了,不知道死活。她说她做梦都梦见你,梦见你在哭,梦见你饿了没人喂,冷了没人给添衣...”
他的声音断了。
阿贝低下头,看着那块玉佩。完整的玉佩上,凤凰展翅,祥云缭绕,栩栩如生。
她从来没见过完整的模样。
养父给她这块玉佩的时候说:“阿贝,这肯定是好东西,好好留着,将来认亲用。”
她留了十几年,从一个水乡丫头长成了能在沪上站稳脚跟的绣娘。她想过无数次,另外半块玉佩在谁手里?那个人长什么样?还活着吗?
现在她知道了。
是一个叫阿良的男人,她素未谋面的亲哥哥。
“你这些年...怎么过的?”阿良问。
“还好。”阿贝说,“养父养母对我好。”
“他们...对你好就行。”阿良说完这句,又没话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隔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
跑堂的过来添水,看了一眼桌上的玉佩,没多嘴,拎着壶走了。
阿贝把两块玉佩分开,各自收起。
“你住在哪?”她问。
“闸北,棚户区那边。”阿良说,“不固定,隔段时间就换个地方。”
“赵坤的人在抓你?”
阿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姐告诉我的。”阿贝说,“她以前在莫家当过丫鬟。”
阿良的眼神变了:“周姐?周...周桂兰?”
“对。”
“她还活着?”阿良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引来旁边几桌人的目光。他压低了声音,“周姐在莫家的时候,是照顾我娘的贴身丫鬟。莫家出事那年,她跟我娘走散了,我娘一直以为她死了。”
“她没死。”阿贝说,“她现在开了个小绣坊,我在她那儿干活。”
阿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松动了。
“你知道当年是谁抱走你的吗?”他问。
阿贝摇头。
“是乳娘。”阿良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阿贝要往前倾才能听清,“赵坤的人找到她,拿我娘的命要挟她,让她抱走一个孩子,扔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她抱走了你,扔在了江南码头上。”
阿贝的手攥紧了茶杯。
“她后来回来跟我娘说,你...你死了。”阿良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嘴唇在抖,“我娘当场就晕过去了。从那以后,她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
“乳娘呢?”
“死了。”阿良说,“莫家出事第三年,她在街上被人撞死了。是不是意外,没人知道。”
阿贝沉默了很久。
茶杯里的水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是苦的。
“你查了这么多年,查到了什么?”她问。
阿良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开口:“我爹是被冤枉的。赵坤跟他有私仇,加上我爹手里有赵坤跟外国人勾结走私的证据,赵坤就先下手为强,找人伪造了通敌的文件,买通了军警,连夜抄家。”
“证据呢?”
“我爹藏起来了。”阿良说,“他出事那天晚上,让心腹管家带出去了一包东西。但管家出了莫家大门就被抓了,那包东西下落不明。”
“会不会还在莫家老宅?”
“莫家老宅现在被赵坤的小舅子占着,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阿良顿了顿,“但我怀疑,东西还在老宅里。我爹那个人,最信得过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他不可能把东西交给别人带出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有第二手准备。”阿良盯着茶杯,“我爹做事,从来不止留一条后路。”
阿贝没再问。
她端起茶杯,把凉透的茶一口喝了,站起来。
“你要走?”阿良也站起来。
“该回去了。”阿贝说,“周姐还在等我。”
阿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阿贝:“拿着。”
阿贝打开,里面是几块银元,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闸北,顺昌路,老周面馆。找老板周德茂,就说‘阿良哥介绍来的’,他会帮你传话给我。”阿良看着她,“阿贝,我知道你不想认我,没关系。但你记住,你在这个世上,不只剩你一个人。”
阿贝把布包收好,看了他一眼。
“我没说不认你。”
说完,转身走了。
阿良站在桌边,看着她穿过茶楼大堂,推门出去。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像一只展翅的鸟。
周姐在布市口等得心急火燎。
看见阿贝走过来,她一把拉住,上下打量:“没事吧?”
“没事。”
“那个男的...真是你哥?”
阿贝点头。
周姐倒吸一口气,拉着她快步往前走,拐进一条小巷子,才松开手。
“阿贝,你听姐说。”周姐的声音很急,“你认了他,就得小心。赵坤的人盯阿良盯得很紧,你要是跟他来往,迟早会被盯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姐急得跺脚,“赵坤是什么人?沪上警察局长的亲家,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弄死个人跟碾死只蚂蚁一样。你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他随便安个罪名就能把你抓进去,关你十天半个月,你喊都没人理你。”
阿贝看着周姐急得满头汗,心里热了一下。
“周姐,我问你个事。”
“你说。”
“当年莫家的老宅,现在谁在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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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姐脸色变了:“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去看看。”
“不行!”周姐斩钉截铁,“那地方现在是赵坤小舅子王德贵的宅子,王德贵那个人,比赵坤还狠。去年有个小报童在门口卖报,被他的护院打得断了两根肋骨。你去?你是去找死!”
阿贝没接话。
她低着头,看着脚底下青石板缝里长出来的一棵草,绿油油的,顶着一点泥巴,倔强地往上长。
“周姐,我爹把证据藏在家里,我得找出来。”
“你怎么知道一定在家里?”
“我不知道。”阿贝抬起头,“但总得试试。”
周姐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她见过——十几年前,莫老爷被押上囚车的时候,回头看了夫人一眼,就是这种眼神。
不认命。
“你跟你爹一个样。”周姐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莫家后门的钥匙,我当年走的时候偷偷留了一把。后门那条巷子没人走,晚上去,小心点。”
阿贝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
钥匙是铜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莫”字。
“周姐,谢谢。”
“谢什么谢。”周姐抹了一把眼睛,“你娘当年对我好,我这条命是她救的。她走了,我没能送她最后一程,这辈子想起来都难受。你要是能替你娘讨回公道,我死也闭眼了。”
晚上,阿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阁楼窗户外面,沪上的夜景灯火通明。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呜呜的,像人在哭。
她把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举到眼前。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玉佩泛着清冷的光。
凤凰的尾羽,祥云的纹路,每一笔都精致得像画上去的。
她想起阿良说“找了十二年”,想起他说“我娘梦见你在哭”,想起他把玉佩拼上去时发抖的手。
她从来不知道被人惦记是什么滋味。
养父养母对她好,但她知道,那不是亲生的好。那是可怜她,心疼她,把她当亲闺女养,可终究隔了一层。
现在不一样了。
这世上有一个人,跟她流着一样的血,跟她有同一对父母,跟她各自揣着半块玉佩,在两条不同的路上走了十几年,终于在沪上撞见了。
这种感觉说不清楚。
像船靠了岸。
她把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阿贝照常去绣坊干活。
周姐什么都没提,该干嘛干嘛,嗓门还是那么大,跟布贩子讨价还价的时候还是那么凶。只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多给阿贝夹了一块红烧肉。
“多吃点。”周姐说,“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了。”
阿贝咬了一口红烧肉,肥而不腻,甜咸适口。
“周姐,你手艺真好。”
“那当然。”周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当年在莫家,厨房的张师傅都说我有天赋,要收我当徒弟来着。”
提到莫家,周姐的表情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
“对了,阿贝,你这几天别出去了,就在绣坊里待着。我接了一批新活,福安绸缎庄要五十条手帕,绣蝴蝶牡丹,半个月交工。你手快,帮姐赶一赶。”
“行。”
下午,阿贝坐在绣架前,一针一线地绣蝴蝶。
蝴蝶的翅膀要用套针,颜色从深到浅,一层一层地过渡,翅膀边缘要用滚针勾边,绣出来才活灵活现。牡丹花的花瓣要用散套针,针脚要松,要有层次感,花蕊用打籽绣,一粒一粒的,像真的花蕊一样。
这些针法,都是养母教她的。
养母年轻时在绣庄当过绣娘,手艺不赖。阿贝从小跟着学,天赋比养母高,十三岁的时候就能绣出比养母还好的活。
她一边绣,一边想事情。
莫家老宅,后门,钥匙,王德贵,赵坤。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纺车上的线团,缠在一起,理不清。
她放下针,揉了揉眼睛。
窗外的天快黑了,弄堂里的灯陆续亮起来。有人在炒菜,葱花炝锅的香味飘进来,混着煤球炉子的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阿贝,吃饭了。”周姐在楼下喊。
她应了一声,下楼。
晚饭是白菜炒年糕,配一碗紫菜蛋花汤。年糕软糯,白菜脆甜,紫菜汤里滴了几滴香油,鲜得很。
两个人坐在灶台边吃,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周姐忽然放下筷子:“阿贝,你要是真想去莫家老宅,姐陪你去。”
阿贝抬头看她。
“我一个人在家也是担心,不如跟你一块儿去。”周姐说,“万一出什么事,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周姐...”
“别说了,吃饭。”周姐端起碗,呼噜呼噜喝汤。
阿贝看着她,笑了笑,低头继续吃年糕。
吃完饭,阿贝洗碗,周姐收拾灶台。
外头的天彻底黑了,弄堂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电车还在咣当咣当响。
阿贝把碗筷码好,擦了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钥匙。
“今晚去?”周姐问。
“今晚去。”
“等我换双鞋。”
周姐换了一双布鞋,把头发盘起来,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剪刀,别在腰后。
“走吧。”
两个人关了灯,锁了门,走进了夜色里。
沪上的夜,灯红酒绿是租界的事。
贫民窟这边,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好远才有一盏,光晕昏黄,照不了几步远。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前两天下的雨还没干透,踩上去噗嗤噗嗤响。
阿贝和周姐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黄浦江的水腥味,还有远处码头上堆着的鱼虾腐烂的臭味。
走了大约两刻钟,周姐停下来,指了指前面一条黑黢黢的巷子:“就是那儿,莫家后门。”
阿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墙,墙头上长着草,在风里摇。巷子尽头有一扇木门,门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这门十几年没人开过了。”周姐说,“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得开。”
阿贝走过去,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锁锈死了。
她拧了两下,拧不动。
周姐从头上拔下一根发卡,递给阿贝。阿贝把发卡塞进锁孔,跟钥匙一起拧,嘎吱嘎吱响了几声——
咔哒。
锁开了。
阿贝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在黑夜里传得老远。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月光照不到,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风吹过的时候,树枝摇晃,在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进去吗?”周姐的声音有点抖。
阿贝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