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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2章沪上重逢不相识(第1/2页)
三日后,上海码头。
汽笛声撕开晨雾,铁壳轮船缓缓靠岸。贝贝扶着船舷,第一次看见这座传说中的东方巴黎。黄浦江面上泊满了各国的船只,花旗银行的大楼在薄雾中露出尖顶,像一根刺,直直扎进灰蒙蒙的天幕里。
“跟紧我。“齐啸云在她身侧低声说。
贝贝点了点头。她身上穿着一件齐啸云让人临时买来的素色旗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穿在身上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她习惯了水乡的蓝布褂,习惯了袖口沾着水渍和绣线,这身光鲜的衣服像一层壳,把她裹得喘不过气来。
两人下了船,坐上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是齐家的人,见了齐啸云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少爷“,目光在贝贝身上扫过,又迅速收回,不敢多问。
车子驶入法租界,沿路的洋楼渐渐多了起来。贝贝趴在车窗上,看着街边的景象——穿西装戴礼帽的男人,穿旗袍踩高跟鞋的女人,黄包车夫在石板路上奔跑,报童在街角叫卖。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太陌生了,陌生得让她心里发慌。
“你紧张?“齐啸云注意到了她的沉默。
“有点。“贝贝老实说,“这里太大了。人太多了。“
齐啸云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放在膝上的布包——那是她带来的绣品,用一层又一层的油纸包着,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到了齐公馆,你先休息。博览会的事,过两天再说。“
“不。“贝贝摇头,“我想先去看看绣坊。我来的路上想了,既然要参加博览会,总得先了解一下上海的行情。我那几幅绣品,值不值得出去见人,得让行家看看。“
齐啸云沉默了一瞬。他知道她说得对。但他也知道,上海的绣品行当里,赵坤的人无处不在。贝贝如果贸然去绣坊露面,万一被人认出来——
“我陪你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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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两人来到了霞飞路上的一家绣品行。
这家店叫“锦绣阁“,是上海滩数得上号的绣品行。老板姓宋,五十来岁,留着一撇小胡子,据说祖上是给宫里做绣品的。齐啸云之前打听过,宋老板为人还算正直,在行当里口碑不错。
伙计见齐啸云穿着不凡,连忙迎上来。齐啸云报了名号,伙计脸色一变,赶紧去后堂请老板。
宋老板出来见了礼,听说齐少爷带了绣品来请他掌眼,眼睛一亮。上海滩谁不知道齐家少爷?能入他眼的东西,自然不是凡品。
贝贝把布包放在柜台上,一层一层打开油纸。
第一幅展开的是《水乡晨雾》。
宋老板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在看到绣品的瞬间凝固了。
他戴上老花镜,俯下身,凑得极近。手指悬在绣面上方,不敢触碰,像是怕呼出的气会吹散那层薄雾。
“这……“他半天挤出一句话,“这雾是怎么绣的?“
贝贝站在旁边,安静地说:“用的是劈丝。一根丝线劈成十六股,用最细的那一股,以乱针铺底,再用游针叠上去。颜色从浅灰到银白,一共用了七种色线,一层一层压。“
宋老板抬起头,看着这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姑娘。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他做了三十年的绣品生意,一眼就能看出这幅绣品的功力——这不是普通的绣娘能做出来的东西。这是天才。
“姑娘是哪里人?“他问。
“江南周庄。“
宋老板点了点头。他听说过江南水乡的绣娘厉害,但眼前这幅作品,已经超出了“厉害“的范畴。它有一种灵气——不是技法上的灵气,而是情感上的。你能从那层薄雾里感受到一种孤独,一种辽阔的、无边无际的孤独。就像绣这幅画的人,曾经独自站在水乡的某个清晨,看着雾从河面上升起来,心里想着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这幅画,姑娘想卖多少钱?“宋老板问。
贝贝还没开口,齐啸云先说了:“不卖。她是来参加下个月沪上绣艺博览会的。“
宋老板的眉毛挑了一下。沪上绣艺博览会,那可是上海滩绣品行当里最大的盛会。每年一次,参展的都是行当里的顶尖人物。一个从水乡来的姑娘,敢拿这幅作品去参展?
他重新打量贝贝。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意。
“姑娘贵姓?“
“免贵,姓莫。“贝贝说,“莫晓贝。“
宋老板点了点头,没多想。上海滩姓莫的人多了去了,莫隆的案子虽然轰动一时,但十五年过去了,谁还会把眼前这个绣娘和那个倒台的莫家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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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从锦绣阁出来,走在霞飞路上。
“你刚才在店里,“齐啸云忽然说,“说那幅画里有孤独。你怎么知道的?“
贝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就是觉得,那个早晨的雾,应该是孤独的。因为那个划船的人,是一个人。“
齐啸云没有再问。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想起了那天在周庄,贝贝看着那幅草图说“你画错了“时的表情——她的目光穿过纸面,看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个码头,看到了那个被丢在石墩旁的自己。
孤独。
她从小就知道孤独是什么滋味。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街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风一吹,几片叶子飘落在柏油路上。
“贝贝。“齐啸云忽然叫她。
“嗯?“
“到了上海,不要随便告诉别人你的真名。在博览会之前——在赵坤的事解决之前——你叫阿贝就好。“
贝贝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
“赵坤是谁?“她问。
齐啸云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真的不知道?“
“我养父提过一次。“贝贝说,“他说,当年码头上丢下我的那个人,是被人逼的。逼她的人,姓赵。“
齐啸云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想到莫老憨竟然知道这么多。
“赵坤。“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冷意,“他是沪上警备司令部的顾问,军政商三界都有人脉。当年莫家的案子,就是他一手策划的。诬陷我伯父通敌,查封莫家家产,逼乳娘抱走你——这一切,都是他做的。“
贝贝的脸色白了。
她站在梧桐树下,秋风吹动她的头发。她忽然觉得,自己十五年来以为的“命运“,其实不过是一个人的阴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莫家的产业。“齐啸云说,“赵坤当年还是个小人物,但他野心很大。他看中了莫家在江南的码头和商路,也看中了莫伯父在军政界的影响力。他设局把莫伯父送进监狱,吞并了莫家的产业,然后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那我父亲——莫隆——他……“
“他没死。“齐啸云说,“我查到的线索显示,当年莫伯父在押送途中被旧部救出,一直隐居在江南某地。我这次去周庄,其实也是在找他。“
贝贝的腿软了一下。她扶住身边的树干,才没有倒下去。
没死。
她的父亲还活着。
十五年了,她以为自己是个没有根的人。养父养母给了她一个家,但她心里始终有一个空洞——那是血缘的空洞,是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空洞。而现在,有人告诉她,她的父亲还活着。
“他在哪里?“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还在查。“齐啸云说,“但我相信,很快就能找到。“
贝贝低下头,眼泪落在地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齐啸云站在她旁边,想伸手拍拍她的背,但最终只是把手揣进了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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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从小在蜜罐里长大,虽然莫家出事后他也经历过风浪,但他从未体会过这种——突然之间,整个世界被颠覆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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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齐啸云把贝贝安顿在齐公馆的一间客房里。
齐公馆在法租界的一条幽静弄堂里,三层洋房,带一个小小的花园。贝贝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花园里的桂花树。这个时候,桂花正开得盛,甜腻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和江南水乡的芦苇气息截然不同。
贝贝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这里的一切都太精致了——雕花的床架,丝绒的窗帘,铺着蕾丝花边的梳妆台。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笼子的鸟,哪里都不对劲。
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莹莹。
贝贝不知道来的是谁,她只是下意识地转过头。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和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姑娘。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贝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瞳孔在收缩——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来自血液深处的震颤。她看着眼前这个姑娘,看着那双眼睛,那个鼻梁,那张嘴唇——
像在照镜子。
但又不像。镜子里的自己应该是反的,而眼前这个姑娘,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袍,头发烫了卷,用一枚珍珠发夹别在耳后。她的皮肤比贝贝白,身形比贝贝纤细,气质比贝贝温婉。但骨架,眉眼,甚至嘴角微微上扬时的弧度——
一模一样。
莹莹也愣住了。她接到老周的通知,说少爷从江南回来了,带了一个姑娘回来,让她来看看。她以为是哪个生意伙伴的女儿,或者是少爷新认识的什么人。但她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张脸。
“你——“莹莹的声音发紧。
“你是……“贝贝的声音也在发抖。
两个姑娘就这样站着,隔着三步的距离,互相打量着对方。她们不需要任何人介绍,不需要任何证据。她们的血液中有一个声音在同时响起——
这个人,是我的亲人。
“你叫什么名字?“莹莹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莫晓贝。“贝贝说。然后她改口,“阿贝。“
莹莹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莫晓贝。莫。晓。贝。
“我叫莫晓莹。“她说,“他们都叫我莹莹。“
两个人的名字,只差一个字。
贝贝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看着莹莹,看着这张和自己如此相似的脸,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感觉很复杂——有惊讶,有好奇,有亲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你……和齐啸云是什么关系?“贝贝问。
莹莹的脸微微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说,“他比我大两岁。我母亲和齐伯母是手帕交。“
她没有说“婚约“的事。她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她忽然不想提那件事。
贝贝点了点头。她注意到了莹莹脸红的样子,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她没有追问。
“你从江南来?“莹莹问。
“嗯。周庄。“
“周庄……“莹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想起了什么——母亲曾经在梦里呢喃过这个名字。她一直以为是母亲的老家,但母亲从来没有承认过。
“你的绣品很好。“莹莹说,“我听老周说,啸云带了一幅《水乡晨雾》回来。我看了,真的很美。“
贝贝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莹莹会主动提起她的绣品。
“你喜欢?“
“嗯。“莹莹认真地点头,“我喜欢那层雾。它让我想起……想起一些记不清的事情。“
两个姑娘对视了一眼。她们同时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我带了其他的绣品。“贝贝说,“你要看吗?“
“好。“
贝贝打开布包,取出另一幅绣品。这幅画的是水乡的黄昏——夕阳落在河面上,水面被染成了金色,芦苇在风中倒伏,一只白鹭从水面掠起。针法比《水乡晨雾》更成熟,色彩也更丰富。
莹莹看着这幅绣品,眼睛亮了。
“你绣的?“
“嗯。“
“你从几岁开始学绣的?“
“六岁。“贝贝说,“我养母教的。她说我手巧,一根针拿在手里就不想放下。“
“养母……“莹莹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的生命里,有太多她不知道的故事。
“莹莹。“门外传来齐啸云的声音。
两个姑娘同时转过头。齐啸云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情景——贝贝和莹莹并肩站在窗前,一个穿着素色旗袍,一个穿着淡紫色旗袍。她们的身形几乎一样,站姿却截然不同:贝贝微微侧着身,像一棵树;莹莹端端正正地站着,像一朵花。
“啸云。“莹莹叫了他一声。
齐啸云走进来。他的目光在两个姑娘之间游移了一瞬,然后落在贝贝身上。
“你休息得好吗?“
“还好。“贝贝说。
气氛有些微妙。莹莹看着齐啸云和贝贝之间的眼神交流——那种默契,那种不需要言语就能传达的东西。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闯入了一个本该属于别人的世界。
“我去看看母亲。“莹莹说。她朝门口走去,经过齐啸云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莹莹。“齐啸云叫住她。
“嗯?“
“谢谢你来看贝贝。“
莹莹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涩。
“她是我妹妹。“她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贝贝听到了。她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妹妹。
这个姑娘,第一次见面,就喊她妹妹。
贝贝看着莹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转过头,发现齐啸云正在看着她。
“她真好。“贝贝说。
“嗯。“齐啸云说,“她一直都很好。“
贝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薄薄的茧子——是握针握出来的,也是划船时磨出来的。她想起了莹莹的手——那双手应该很白,很软,没有茧子。因为莹莹从小在上海长大,不需要做粗活。
“啸云。“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找到我。“
齐啸云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还含着泪,但嘴角带着笑。
“不用谢。“他说,“这是我的事。“
贝贝摇了摇头。
“不只是你的事。“她说,“这是我的命。而你,把我从命里捞了出来。“
齐啸云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腻腻的,像是要把整个房间都灌满。
他想起了那天在周庄的石桥上,贝贝转身离去的背影。他想起了她在船上说“我养父病了“时的表情。他想起了她在锦绣阁里平静地说“这雾应该是孤独的“。
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力量。不是莹莹那种温婉的力量,而是一种更原始、更野性的力量。像水乡里的芦苇,风再大也折不弯。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得太深了。
但他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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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