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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天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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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天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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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林在破屋里睡了最后一夜。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那些堵着干草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阿雅已经醒了,蹲在门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初升的太阳。
    “主人,你醒了。”
    柳林走到她身边,蹲下身,看着她画的东西。地上歪歪扭扭的画着几个形状,有圆的,有长的,还有几个小人。
    “画的是什么。”
    阿雅用手指点着那些形状,眉眼之间闪过一丝认真,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这个是神国,那个是灯城,这些小人是我、主人、沙月姐姐,还有那些肉球。”
    柳林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嘴角微微扬起。
    “画得不错。”
    阿雅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
    “主人不嫌弃就好。”
    柳林伸出手,按在她头顶。阿雅的发顶很软,带着清晨的凉意。
    “走吧。”
    阿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拉住柳林的衣角。那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像做了无数次。
    两个人走出村子。
    村口那个老头正蹲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他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
    “外乡人,要走啦?”
    柳林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个老人。两年的相处,他早已经熟悉了这张满是皱纹的脸,熟悉了那双浑浊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善意。
    “老人家,多谢这两年的照顾。”
    老头摆了摆手,脸上的皱纹堆成了几道深深的沟壑。
    “说什么照顾,你们自己干活自己吃,没占村里半点便宜。倒是那闺女,帮我家捡了不少柴。”
    他看着阿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慈祥。
    “丫头,以后跟着你爹好好过。”
    阿雅抬起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看着老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老头又看向柳林,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清明。
    “外乡人,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柳林没有说话。
    老头继续说:
    “你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那双眼睛,太干净了。村里人没有那种眼睛。”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不过这两年,你干活比谁都实在,待人也比谁都和气。管你是什么人,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好人。”
    柳林看着他,看着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凡人老头,看着他那双浑浊却通透的眼睛。
    “老人家,保重。”
    老头笑了,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干涸的土地上裂开的一道纹。
    “走吧。往西走。那边风大,小心点。”
    柳林点了点头。
    他转身,迈步,走进那片无尽的黄沙。
    阿雅跟在他身边,拉着他的衣角。
    走了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头还蹲在门口,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她转回头,继续走。
    “主人,那个老头,他知道吗。”
    柳林说:
    “知道什么。”
    阿雅说:
    “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
    柳林沉默了一息。
    “也许知道。”
    “也许不知道。”
    “但他不需要知道。”
    阿雅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他是凡人。”
    “凡人的事,就是活着。”
    “活到老,晒晒太阳,看看过路人。”
    “就够了。”
    阿雅想了想,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
    “就像主人这两年的样子。”
    柳林低头看着她。
    阿雅继续说:
    “主人这两年,也是那样活着。”
    “劈柴,喝水,看月亮,陪我。”
    “什么都不想。”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按在她头顶。
    阿雅没有再问。
    两个人继续走,走进那片无尽的黄沙,走进那个未知的方向,走进那场即将开始的——
    炼制。
    走了三天。
    柳林在一个沙丘后面停下来。
    阿雅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主人,你在做什么。”
    柳林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是神国的召唤,那是与八部众的联系,那是他封印了两年的力量正在慢慢苏醒。
    “叫欲一出来。”
    阿雅愣了一下。
    “那个肉球?”
    柳林说:
    “欲部首领。”
    阿雅蹲在他身边,双手托着下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盯着柳林,眼睛里满是好奇。
    柳林闭上眼睛。
    三息后,沙丘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形。
    欲一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袍,脸上带着那种淡淡的、温和的笑。它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旅人,和沙漠里那些流浪的商人没什么两样。
    但它一出现,周围的空气就变了。
    不是温度那种变。
    是气氛那种变。
    阿雅感觉到了。
    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欲一,身体本能地往柳林身边缩了缩。那些死气的纹路在她手背上隐隐浮现,又很快被她压下去。
    欲一看着阿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小丫头,怕我?”
    阿雅没有说话,只是把柳林的衣角攥得更紧。
    柳林伸出手,按在她头顶。
    “别怕。”
    阿雅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欲一看着这一幕,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主上,这小丫头不简单。”
    柳林说:
    “我知道。”
    欲一说:
    “她身上的死气,比我见过的任何亡魂都浓。”
    柳林说:
    “她是灵族。”
    “先天虚空之体。”
    “第一口吸进去的,是死亡。”
    欲一沉默了一息。
    “难怪。”
    它看着阿雅,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
    敬畏。
    阿雅感觉到了那种目光,她抬起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和欲一的目光撞在一起。
    三息。
    欲一忽然笑了。
    “小丫头,你很有意思。”
    阿雅没有说话,但她攥着柳林衣角的手,松开了一点点。
    柳林说:
    “欲一,你知道天魔吗。”
    欲一的目光从阿雅身上收回来,落在柳林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知道。”
    “诸天万界最诡异的存在。”
    “无形无相。”
    “能勾起人最本质的欲望。”
    “哪怕是强大的真神,稍不注意就会着道。”
    柳林说:
    “你们也能勾起欲望。”
    欲一说:
    “是。”
    “但不一样。”
    柳林说:
    “哪里不一样。”
    欲一想了想,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
    “我们给的是实物。”
    “钱,美女,权力,功法,长生。”
    “看得见,摸得着。”
    “天魔给的是——”
    它顿了顿。
    “是幻觉。”
    “让你以为你得到了。”
    “其实什么都没有。”
    柳林说:
    “实物和幻觉,哪个更厉害。”
    欲一说:
    “幻觉。”
    “因为实物还有代价。”
    “幻觉连代价都不用付。”
    “你沉浸在幻觉里,以为拥有了全世界。”
    “实际上,你已经死了。”
    柳林沉默。
    他看着欲一,看着这个活了三百年的欲灵,看着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很久很久。
    他说:
    “如果我把你们炼成天魔呢。”
    欲一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害怕那种僵。
    是震惊那种僵。
    它看着柳林,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主上——”
    柳林抬起手。
    “听我说完。”
    欲一闭嘴。
    柳林说:
    “你们能勾起欲望。”
    “天魔也能勾起欲望。”
    “你们有形。”
    “天魔无形。”
    “如果把你们的天赋和天魔的形态结合起来——”
    他顿了顿。
    “那是什么。”
    欲一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那是最强的武器。”
    柳林说:
    “是。”
    欲一说:
    “但炼制很难。”
    柳林说:
    “多难。”
    欲一说:
    “欲灵一族,天赋是等价交换。”
    “我们给别人东西,取走他们的命数。”
    “这是因果。”
    “不能违背。”
    柳林说:
    “我知道。”
    欲一说:
    “要把我们炼成天魔,就要打破这个因果。”
    “让我们从‘给’变成‘诱’。”
    “从‘取走命数’变成‘让人沉沦’。”
    “这违背了我们存在的根本。”
    柳林说:
    “会怎样。”
    欲一沉默了一息。
    “会死很多。”
    柳林说:
    “多少。”
    欲一说:
    “不知道。”
    “也许一半。”
    “也许更多。”
    “只有熬过去的,才能变成天魔。”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欲一,看着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很久很久。
    他说:
    “你们愿意吗。”
    欲一愣住了。
    “主上——”
    柳林说:
    “你们愿意为了变成天魔,赌上性命吗。”
    欲一沉默。
    它站在那里,站在那片无尽的黄沙上,站在那个沙丘前面,站在柳林的目光里。
    很久很久。
    它说:
    “我问问它们。”
    柳林点了点头。
    欲一闭上眼睛。
    它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普通那种光,是那种很淡的、像欲望本身一样的光。七彩的,迷幻的,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眼睛的。
    阿雅看着那光,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惚。她的手背上,那些死气的纹路又浮现出来,这一次比之前更深,更浓。
    柳林按住她的头顶。
    “别看。”
    阿雅低下头,把脸埋在柳林腿上。
    那光持续了三息。
    然后慢慢散去。
    欲一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恐惧。
    不是犹豫。
    是——
    坚定。
    它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欲一说:
    “它们愿意。”
    柳林没有说话。
    欲一说:
    “三十七万欲灵。”
    “全部愿意。”
    柳林说:
    “为什么。”
    欲一说:
    “因为——”
    它顿了顿。
    “因为跟着你。”
    “比活着更重要。”
    柳林沉默。
    他看着欲一,看着这个活了三百年的欲灵,看着它那双坚定的眼睛。
    很久很久。
    他说:
    “好。”
    炼制天魔的地方,选在神国里。
    不是随便选的。
    是欲一选的。
    它说,神国里有血海,有那棵开满花的树,有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那些人的执念,那些人的欲望,那些人的痛苦,都是最好的材料。
    柳林站在血海边。
    身后是那棵开满花的树,树下站着八部众的战士们。血海部,噬魂部,征服部,沉舟军,黑渊部,苦海部,污秽部,血食部,蛇部,还有刚刚归顺的欲部。
    三十七万欲灵,全部跪在血海边。
    它们不再是那些惨白的肉球了。
    都变成了人形。
    有的俊美。
    有的丑陋。
    有的年轻。
    有的苍老。
    但它们的眼睛都一样。
    深不见底。
    像欲望本身。
    欲一站在最前面。
    它已经变回了本体。
    不是人形。
    是那团肉球。
    惨白的。
    巨大的。
    身上长满了嘴。
    那些嘴一张一合。
    发出那种嗡嗡嗡的声音。
    柳林看着它。
    “准备好了吗。”
    欲一的声音从那些嘴里传出来。
    “准备好了。”
    柳林说:
    “会疼。”
    欲一说:
    “知道。”
    柳林说:
    “会死。”
    欲一说:
    “知道。”
    柳林说:
    “还愿意。”
    欲一说:
    “愿意。”
    柳林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
    血海开始翻涌。
    不是普通那种翻涌。
    是那种从海底最深处涌起的、要把一切都吞噬的翻涌。
    那些血红色的海水剧烈沸腾。
    从海底深处涌出无数气泡。
    那些气泡炸开的时候。
    散发出七彩的光。
    和欲一身上那光一样。
    迷幻的。
    勾人的。
    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眼睛的。
    柳林说:
    “进去吧。”
    欲一没有犹豫。
    它滚进血海里。
    那些肉球一个接一个滚进去。
    三十七万。
    密密麻麻。
    像一座座肉山沉入血海。
    血海吞没它们的那一刻。
    整片海都变了颜色。
    不是血红色那种变了。
    是变成七彩的。
    红的。
    橙的。
    黄的。
    绿的。
    青的。
    蓝的。
    紫的。
    那些颜色在血海里翻涌。
    交织。
    融合。
    分离。
    像无数欲望在挣扎。
    柳林站在海边。
    看着那片七彩的海。
    阿雅站在他身边。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也在看。
    但这一次。
    她没有害怕。
    只是看着。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它们在疼吗。”
    柳林说:
    “疼。”
    阿雅说:
    “为什么不叫。”
    柳林说:
    “因为叫也没用。”
    阿雅沉默。
    她看着那片七彩的海。
    看着那些翻涌的颜色。
    看着那些正在被炼制的欲灵。
    很久很久。
    她说: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我也会这样吗。”
    柳林低头看着她。
    阿雅也看着他。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害怕。
    也是——
    期待。
    柳林说:
    “不会。”
    阿雅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你还小。”
    阿雅说:
    “那长大了呢。”
    柳林说:
    “长大了也不会。”
    “只要你不想。”
    阿雅说:
    “我想一直跟着主人。”
    柳林说:
    “那就一直跟着。”
    阿雅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张粉雕玉砌的脸上绽开。
    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美。
    炼制的过程,持续了七天七夜。
    七天里,那片七彩的海一直在翻涌。
    那些颜色一直在变化。
    有时候变成人形。
    有时候变成怪物。
    有时候变成欲望本身。
    站在海边的八部众战士们,看着那些变化,脸上的表情也在变化。
    有的在咽口水。
    有的在握紧拳头。
    有的在咬牙。
    有的在——
    哭。
    柳林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他们在看自己的欲望。
    那些被欲灵勾出来的、深藏在心底的欲望。
    血海部的战士看见的是杀伐的快感。
    噬魂部的战士看见的是吞噬的快感。
    征服部的战士看见的是征服的快感。
    沉舟军的战士看见的是战死的快感。
    黑渊部的战士看见的是黑暗的快感。
    苦海部的战士看见的是痛苦的快感。
    污秽部的战士看见的是污秽的快感。
    血食部的战士看见的是吃人的快感。
    蛇部的战士看见的是繁衍的快感。
    他们看着那些欲望。
    有人沉迷了。
    有人抗拒了。
    有人笑了。
    有人哭了。
    但没有人动。
    因为他们知道。
    那是幻觉。
    那是欲灵在炼制中释放出来的、用来测试他们的东西。
    通过了。
    就能留下。
    通不过。
    就会——
    被欲望吞噬。
    柳林站在海边。
    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睛很平静。
    没有欲望。
    没有波动。
    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像看透了。
    阿雅站在他身边。
    她也看着。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
    那些欲望——
    消失了。
    不是被抗拒那种消失。
    是被吃掉那种消失。
    她的眼睛像两个黑洞。
    把那些欲望的光全部吸进去。
    吸得干干净净。
    柳林低头看着她。
    阿雅抬起头。
    “主人,它们想勾我。”
    柳林说:
    “然后呢。”
    阿雅说:
    “被我吃了。”
    柳林愣了一下。
    阿雅说:
    “那些欲望。”
    “很好吃。”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五六岁的孩子。
    看着她说“很好吃”时的表情。
    那张脸上没有邪恶。
    只有一种很单纯的——
    满足。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按在她头顶。
    第七天夜里。
    血海终于安静了。
    那些七彩的颜色慢慢沉淀下去。
    沉到海底。
    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海面恢复成原来的血红色。
    但不一样了。
    不是普通那种血红色。
    是那种更深的、更沉的、更像凝固的血的红色。
    海面上浮现出一个人影。
    不是一个人。
    是三十七万个人影。
    密密麻麻。
    从海面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
    它们站在那里。
    站在血海上。
    站在月光下。
    站在那片七彩的光里。
    欲一站在最前面。
    它已经不再是那个肉球了。
    它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很普通的人。
    不高不矮。
    不胖不瘦。
    不俊不丑。
    就是那种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普通人。
    但它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欲望那种奇怪。
    是——
    没有东西那种奇怪。
    它站在那里。
    像一团空气。
    像一道影子。
    像一个——
    不存在的东西。
    柳林看着它。
    它也看着柳林。
    欲一开口。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
    是从四面八方。
    从每一个角落。
    同时涌来。
    像潮水。
    像梦呓。
    像欲望本身在说话。
    “主上。”
    柳林说:
    “成了。”
    欲一说:
    “成了。”
    柳林说:
    “感觉怎么样。”
    欲一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很长。
    长到阿雅都紧张了。
    欲一说:
    “很奇怪。”
    柳林说:
    “奇怪什么。”
    欲一说:
    “没有欲望了。”
    柳林说:
    “没有欲望?”
    欲一说:
    “以前。”
    “我们看见人。”
    “就想勾他们的欲望。”
    “就想取他们的命数。”
    “那是本能。”
    “现在——”
    它顿了顿。
    “现在看见人。”
    “什么感觉都没有。”
    “就像看见一块石头。”
    柳林沉默。
    他看着欲一。
    看着这个刚刚被炼制成天魔的欲灵。
    看着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
    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欲望。
    没有贪婪。
    没有恐惧。
    没有期待。
    只有一种很深的——
    空。
    柳林说:
    “那你怎么勾人。”
    欲一说:
    “不用勾了。”
    柳林说:
    “不用勾?”
    欲一说:
    “我们站在那里。”
    “人就会看见自己想要的。”
    “不用勾。”
    “自己就会来。”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欲一。
    看着它身后那三十七万个天魔。
    那些天魔站在血海上。
    站在月光下。
    站在那里。
    什么都没有做。
    但柳林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他心里。
    在阿雅心里。
    在那些站在海边的八部众战士心里。
    那是欲望。
    是深藏在心底的、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欲望。
    被勾出来了。
    被那些什么都没有做的天魔。
    勾出来了。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那些欲望压下去。
    三息。
    他睁开眼睛。
    看着欲一。
    “你们现在是什么。”
    欲一说:
    “不知道。”
    “以前是欲灵。”
    “现在——”
    它想了想。
    “什么都不是。”
    “也可以什么都是。”
    柳林说:
    “能控制吗。”
    欲一说:
    “能。”
    柳林说:
    “怎么控制。”
    欲一说:
    “不想就不想。”
    “想就想。”
    柳林说:
    “想的时候呢。”
    欲一说:
    “想的时候——”
    它看着柳林。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
    忽然闪过一丝光。
    那光是七彩的。
    和之前炼制时那些颜色一样。
    “想的时候。”
    “就会有人死。”
    柳林沉默。
    他看着欲一。
    看着它眼里那丝光。
    那光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柳林看见了。
    那是欲望的光。
    是欲一自己剩下的、唯一的欲望。
    想让人死。
    柳林说:
    “能忍住吗。”
    欲一说:
    “能。”
    “只要你不想。”
    柳林说:
    “我不想。”
    欲一说:
    “那就不会。”
    柳林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些站在血海上的天魔。
    三十七万个。
    三十七万个欲望的化身。
    三十七万个让人自己走向死亡的——
    武器。
    他说:
    “从今天起。”
    “你们叫——”
    他顿了顿。
    “天魔部。”
    “神国第十二部。”
    欲一跪下去。
    跪在血海上。
    跪在月光下。
    跪在柳林面前。
    “天魔部。”
    “领命。”
    身后那三十七万个天魔同时跪下。
    密密麻麻。
    从海面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
    它们跪在那里。
    没有声音。
    没有动作。
    只是跪着。
    但柳林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在改变。
    在他心里。
    在阿雅心里。
    在那些八部众战士心里。
    那些欲望。
    那些被勾出来的欲望。
    正在慢慢消退。
    不是被压制那种消退。
    是——
    自己消退。
    因为那些天魔说:
    “你不想。”
    于是它们就不想了。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些天魔。
    看着这些由欲灵炼制而成的、最强的武器。
    很久很久。
    他说:
    “起来吧。”
    那些天魔站起来。
    站在血海上。
    站在月光下。
    站在那里。
    什么都没有做。
    但什么都能做。
    阿雅拉着柳林的衣角。
    抬起头。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
    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东西。
    不是害怕。
    不是好奇。
    是——
    敬畏。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它们好可怕。”
    柳林说:
    “是。”
    阿雅说:
    “但也好厉害。”
    柳林说:
    “是。”
    阿雅说:
    “它们会帮我们吗。”
    柳林说:
    “会。”
    阿雅说:
    “一直。”
    柳林说:
    “一直。”
    阿雅笑了。
    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
    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她看着那些天魔。
    那些天魔也看着她。
    用那些空洞的眼睛。
    阿雅不怕了。
    她知道。
    它们不会害她。
    因为它们说:
    “你不想。”
    所以它们不会。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片血海。
    看着那些天魔。
    看着阿雅。
    看着那些八部众战士。
    他忽然想起那三个失踪的人。
    阿七。
    阿九。
    阿土。
    他们在死寂之海等他。
    等了三年。
    等到死。
    等到只剩魂魄。
    等到他去接他们。
    现在。
    他有了天魔部。
    三十七万最强的武器。
    可以去接他们了。
    可以去死寂之海了。
    可以去见那个等他们的人了。
    柳林转过身。
    走出神国。
    阿雅跟在他身边。
    走出那片血海。
    走出那棵开满花的树。
    走出那些八部众战士的目光。
    走进那片无尽的荒漠。
    走进那个未知的方向。
    走进那场最后的——
    征途。
    身后。
    那些天魔站在那里。
    站在血海上。
    站在月光下。
    看着他的背影。
    欲一站在最前面。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
    忠诚。
    是最纯粹的、没有欲望的忠诚。
    它说:
    “主上。”
    “我们等你回来。”
    声音很轻。
    轻到像梦呓。
    但柳林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继续走。
    走进那片无尽的黄沙。
    走进那个死寂之海。
    走进那个——
    最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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