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爱阅】
aiyue365.org,更新快,无弹窗!
第82集:厅堂交锋(第1/2页)
第82集:厅堂交锋
向德宏跟着那人走进大厅。林世功跟在后面,林义拄着木棍走在最后面。厅很大,很高,地上铺着砖,砖缝里长着青苔。墙上的字画一幅一幅的,看不清画的是什么。大厅的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李鸿章。他很老,头发白了,胡子也白了,穿着一件石青色长衫,很朴素,可坐在那里,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威势。他的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很有分量,像两把尺子,在量你。
向德宏跪下来。林世功跪下来。林义也跪下来。郑义、阿勇、阿力跪在最后面。六个人,跪在大厅里。膝盖磕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琉球向德宏,见过李大人。”向德宏叩首,额头触地。
李鸿章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从向德宏的头顶移到他的膝盖上,又从膝盖移回他的脸上。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叩,很轻,可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你旁边这位是谁?”
“琉球林世功。在北京国子监读过书,同治四年的官生。”
李鸿章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国子监?”
“是。”林世功叩首,“学生林世功,见过李大人。”
李鸿章看着他。“你读过什么书?”
“四书五经,史记汉书,杜诗韩文。”林世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背书。他的头没有抬起来,一直低着。
“诗写得如何?”
“能写。写得不好。”
李鸿章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看了一眼。那是他从哪里得来的?向德宏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张纸上有林义的字,有林义的诗。李鸿章念道:“古来忠孝几人全,忧国思家已五年。一死犹期存社稷,高堂专赖弟兄贤。”
林世功愣了一下。“大人,您怎么——”
“有人把你的诗递给我了。”李鸿章放下那张纸,看着林世功,“诗写得不错。可光会写诗,救不了琉球。诗能当饭吃?诗能让日本退兵?诗能让尚泰王从东京回来?”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林世功沉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向德宏从怀里掏出那封请愿书,双手呈上。他的手在抖,纸也跟着抖。“李大人,琉球——”
“我知道。”李鸿章打断他,声音有些不耐烦,“你的请愿书,我看了。分岛方案,我也告诉你了。朝廷还在议,你急也没有用。你急,难道我就不急?你跪,难道我就不跪?我跪的是皇上,你跪的是我。不一样。”
“李大人,”向德宏的声音有些哑,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分岛方案不能接受。那几个小岛,加起来不到琉球本岛的十分之一。把琉球本岛给日本,换几个荒岛回来,这不是救琉球,这是卖琉球。尚泰王还在东京,首里城还在日本人手里,那霸港外还停着日本人的军舰。那几个荒岛,能换回什么?”
李鸿章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那你想怎样?”
“请朝廷继续与日本交涉。不要放弃琉球。”向德宏的声音越来越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琉球五百年来对中国忠心耿耿,我们真的希望中国不要抛弃我们,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中国才是我们的依靠。”
李鸿章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是热的,冒着白气。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向德宏,你听过一句话吗?‘中国受琉球朝贡,本无大利。’琉球以弹丸之地,孤悬海外,远于中国而迩于日本。争小国区区之贡,务虚名而勤远略,非惟不暇,亦且无谓。”
向德宏愣住了。他看着李鸿章。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很冷的东西。那东西叫现实。冷得像冬天的风,冷得像天津的雪,冷得像北京城外的河水。他站在那里,跪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大人,”向德宏的声音有些发抖,可他控制不住,“琉球的贡品是不值钱。几罐子硫磺,几匹布,几把扇子。值不了几个钱。可琉球五百年的忠心,不值钱吗?中国有句俗话,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您看是不是?”
李鸿章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下来。
“琉球人为了来中国进贡,死在海上的人不计其数。那些人的命,不值钱吗?”向德宏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得在厅里回荡,“尚泰王被押在东京,毛凤来死在牢里,林义的腿中了枪,我跪烂了膝盖。这些,都不值钱吗?我们这些人,从琉球跑到福州,从福州跑到天津,从天津跑到北京。我们跪在总理衙门门口,跪了一个月。我们的膝盖烂了,我们的腿肿了,我们的衣服破了,我们的钱花光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可我们还在跪。我们还在求。我们还在等。这些,就是在求那份很重的仁义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集:厅堂交锋(第2/2页)
厅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呜呜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林世功跪在旁边,一动不动。林义拄着木棍,手在抖,可他没有倒下。郑义、阿勇、阿力跪在最后面,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李鸿章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叩叩。然后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的忠心和仁义,我看见了,朝廷也看见了。”他放下茶杯,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可朝廷的事,不是凭忠心就能办的。忠心不能当饭吃,忠心不能打胜仗,忠心不能让日本退兵。日本现在势大。真要动武,咱们不一定能赢。万一打输了,连那几个小岛都收不回来。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向德宏跪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想说话,可说不出来。他的眼睛红了,可他忍着,没有哭。
林世功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李大人,学生有一言。”
李鸿章看着他。“说。”
“学生在北京读书的时候,先生讲过一句话——‘虽千万人,吾往矣。’琉球虽小,其心不灭。其心不灭,其国不亡。求大人上奏朝廷,救琉球一命。学生在北京读了四年书,先生教学生做人要直,做事要正。学生不敢忘。学生也知道,大人您做官做了几十年,见过的人比学生读过的书还多。学生不敢说教,学生只是想说——琉球还有人在。还有人在跪,还有人在求,还有人在等。只要还有人,琉球就没有亡。”
李鸿章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林世功,看了很久。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短,一闪就灭了。
“你的话,我会考虑。”他终于说,“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不要在天津乱跑,不要在街上闹事。等消息。”
向德宏叩首。“多谢大人。”
他站起来,膝盖疼得他龇了一下牙。林义拄着木棍站起来,郑义扶了他一把。林世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六个人,站起来,站在那里。
向德宏转身要走。李鸿章忽然叫住他。
“向德宏。”
他回头。
“你的腿还好吗?”
向德宏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李鸿章会问这个。他看着李鸿章的眼睛,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冷,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很淡,淡得像水。
“还好。”向德宏说。
李鸿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看了起来。像是他们不存在了,像是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向德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林世功跟在他后面,林义拄着木棍走在最后面。他们走出大厅。阳光刺得向德宏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他的手还在抖,腿还在抖,可他站得很直。
郑义跟出来。“大人,李鸿章怎么说?”
向德宏没有回答。他走下台阶,走出总督衙门。林世功追上他。
“向大人,他说‘中国受琉球朝贡,本无大利’。这句话,您听懂了吗?”
向德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听懂了。”
“那您还去求他?”
“去。”向德宏说,“只要他还肯见我们,我就去。只要他还没说不,我就去。哪怕他说了不,我也要去。他说本无大利,我说有大义。他说务虚名,我说是真义。他说的是一回事,我说的是另一回事。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看的是天下。我跪在他面前,看的是琉球。不一样。可我不能因为不一样,就不去了。”
林世功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照在向德宏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发白。那张脸上有疤,有皱纹,有疲惫,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好。”林世功说。
林义拄着木棍走过来,站在向德宏身边。“大人,咱们回北京?”
“回。”向德宏说,“回去等消息。等不到,再来。”
他们走出巷子,走上大街。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挑担的,摆摊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向德宏走在前面,低着头,走得很快。他不知道,在街对面的巷口,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现了。那人站在暗处,盯着他们。那人看着向德宏走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他合上本子,转身走进更深的巷子里。
向德宏没有回头。他走在前面,走进那片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