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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5章红烧肉里见真章丈母娘这不好过(第1/2页)
沈砚舟做红烧肉的时候,林秀兰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
那把椅子是林微言工作室里用来踩脚拿高处东西的矮凳,红木的,有点年头了,坐上去吱呀吱呀地响。林秀兰坐上去,双手抱胸,后背挺得笔直,目光从厨房门口直直地-射-进去,落在沈砚舟的后背上。
沈砚舟在切肉。五花肉,肥瘦相间,是他在楼下菜市场现买的。他穿着林微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围裙有点小,系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腕上什么配饰都没有。林微言靠着客厅的墙站着,想进去帮忙,被她妈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让他一个人弄。”林秀兰说。
林微言没动。她看着沈砚舟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沈砚舟会做饭不假,但做红烧肉的机会其实不多。他太忙了,平时能煮碗面就算照顾自己。她记得大学那会儿,他在出租屋里给她做过一次红烧肉,肉切得大小不一,有的焦了有的还生着,最后端上桌的时候他自己先笑了,说“下次去外面吃”。可这一次,他切肉的姿势明显不一样了,刀落得稳,每一块都大小均匀,肥瘦搭配得刚刚好。
“肉切得还行。”林秀兰突然开口。
沈砚舟没回头,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阿姨,我这些年专门练过。”
“练过?”林秀兰的眉毛挑起来,“为了谁练的?”
“为了微言。”沈砚舟说得很坦然,把切好的肉放进碗里,加料酒、姜片,用手抓匀,“她胃不好,外面的东西油太重,调料太杂。我学了几年,现在能做了。”
林秀兰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林微言注意到,她妈抱着胳膊的手松了松。
沈砚舟起锅,冷锅下肉,小火慢煸。肉在锅里滋滋地响,油慢慢渗出来,肥肉变得透明。他拿铲子翻了两下,动作不紧不慢的,火候压得很稳。林秀兰看着,过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冰糖呢?”
“炒糖色。”沈砚舟从旁边的碗里拿出冰糖块,等肉煸好了盛出来,锅里留了底油,下冰糖,小火慢炒。冰糖在油里融化,冒起小泡,他盯着颜色,从白到黄,从黄到琥珀色,火候一到,立刻把肉倒回去翻匀。每一块肉都裹上了焦糖色,亮晶晶的。
林秀兰的眉头皱了一下。林微言知道她妈这个表情——这是“挑不出毛病但不打算表现出来”的意思。
“火候还行。”林秀兰说。
沈砚舟加入热水,没过肉面,又放了八角、桂皮、香叶、葱段、姜片,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他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面对林秀兰。
“阿姨,炖四十分钟。这段时间,您想问什么就问。”
林秀兰看着他。厨房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准备好了的坦然。林微言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你妈比你难哄。”可此刻他站在她妈面前,没有讨好的意思,只是安安稳稳地站着,等着。
林秀兰站起来,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沈砚舟跟过去,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林微言站在沙发旁边,被她妈拉了一把,坐在她身边。
“沈砚舟,”林秀兰开口,语气跟当年在课堂上让学生回答问题一模一样,“五年前的事,你从头说。你为什么要走,怎么走的,这些年干了什么,为什么现在回来。一个字不许漏。”
沈砚舟点头。他沉默了几秒,组织了一下,然后开始说。从他父亲那天晚上在浴室晕倒说起,说到医院的检查结果,说到手术费的数字,说到他当时还在实习,身上只有两千块存款。说到顾晓曼找到他,提出条件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整整一夜。说到那天凌晨,他把手机关了机,因为不敢接她的电话,怕听到她的声音就反悔。
他说话的时候很平静。没有辩解,没有诉苦,没有把责任推给任何人。他只是说了事实。包括后来顾氏的合作条件越来越苛刻,包括他父亲术后并发症又花了三年才慢慢稳住,包括他把自己关在律所里没日没夜地工作,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她。
“第三年的时候,我在潘家园看到一本《花间集》。”沈砚舟的声音很轻,“就是你一直想找的那个版本。我买了,放在书架上。想着有一天能还给你。”
林微言低下头。那本《花间集》现在就在她工作室的书架上,她收到的时候里面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对不起”。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他花了三年时间从旧书商手里求来的。
“后来呢?”林秀兰问。
“后来我爸的病情稳住了。顾氏的合作也到期了。我花了半年时间把所有证据整理清楚,病历、转账记录、合作协议,全部做了公证。然后我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沈砚舟看着林秀兰。“因为我还欠她一个解释。欠了五年。”
林秀兰没说话。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厨房传来咕嘟咕嘟的炖肉声。肉香从厨房飘出来,浓郁的,带着焦糖和八角的甜香,暖融融地充满了整个屋子。
“你爸现在好了?”
“好了。能走能跳,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他知道我回来找你,让我带句话——他说对不起,当年是我拖累了你。”
林秀兰的眼皮抬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沈砚舟。“你恨你爸吗?”
“不恨。”
“为什么?他让你失去了我闺女。”
沈砚舟沉默了两秒。“他是我爸。他生病的时候,我除了救他没有别的选择。但他从来没有逼我。是我自己选的。”
林秀兰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在林微言和沈砚舟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停在林微言脸上。林微言感觉到她妈的目光,抬起头。母女俩对视了几秒。
“你想好了?”林秀兰问。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林秀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憋了五年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肉该翻面了。”她说。
沈砚舟站起来,进了厨房。林微言想跟过去,被她妈按住了手。林秀兰的手很暖,掌心的薄茧硌着林微言的手背。
“他比你爸当年强。”林秀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厨房里的人听见,“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就会说好听话。他嘴笨,但手勤。”
林微言看着母亲的侧脸。母亲的眼角皱纹很深,但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的东西——像是放心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妈,您当年为什么反对?”
林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反对他。我是怕你再受一次伤。你发烧四十度那回,我背你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到现在下雨天还疼。我不是记恨他,我是记着那个疼。”
林微言的眼眶一热。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林秀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手法跟拍小时候的她一模一样。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林秀兰嘴上嫌弃,手却没推开她,“去看看肉好了没。我饿了。”
林微言擦了擦眼角站起来,往厨房走。沈砚舟正揭开锅盖,拿筷子戳肉,看烂没烂。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差不多了,每一块肉都裹着浓稠的酱色,油亮亮的。他夹了一块小的尝了尝,然后夹了一块瘦一点的,转身递给林微言。
“尝尝。”
林微言张嘴。肉入口即化,咸甜适中,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跟她记忆中大学出租屋那个失败版本判若两样。她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当年那锅肉。你记得吗,有一块糊得跟炭似的,你还骗我说那是‘风味焦香’。”
沈砚舟也笑了,很浅的那种。“我现在不骗人了。”
林微言看着他。他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溅了油点子,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眼睛里有一种很踏实的东西。像是走了一条很远很黑的路,终于走到了他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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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说,”林微言伸手帮他解围裙的带子,“你比我爸强。”
沈砚舟动作停了一下。“真的?”
“原话。不过你别得意,她后面还有一句——‘嘴笨,但手勤。’”
“嘴笨我认了。”沈砚舟把围裙摘下来,“手勤是夸我。”
林微言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红烧肉的余温还在锅里咕嘟着。客厅里传来林秀兰打电话的声音——“陈哥,我今晚在微言这儿住,明天去你店里坐坐。嗯,那个姓沈的做饭呢。还行吧,将就。”
沈砚舟偏头看了一眼厨房外面,压低声音问林微言:“将就?”
林微言忍着笑。“我妈的标准,将就就是还行。还行就是不错。不错就是很好。很好就是——她还没找到更好的词。”
“那我得做到‘很好’。”
“你努力。”
晚饭在客厅的小餐桌上吃的。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菜心、番茄炒蛋、凉拌黄瓜,外加一锅紫菜蛋花汤。林秀兰坐在主位上,每样菜都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但添了两次饭。沈砚舟给她盛汤的时候她没拦,接过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那顿饭后,林秀兰去洗澡。林微言和沈砚舟在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沈砚舟洗碗,林微言擦碗。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厨房不大,转个身都会碰到。沈砚舟的手肘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没躲。
“你妈那关,过了吧?”沈砚舟低声问。
林微言把一个擦干的碗码好,偏头看他。“过了半关。”
“还有半关是什么?”
“我爸。”林微言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合上门,“我爸比她更犟。当年你走的时候,我爸说了一句话——‘这小子要么是真有难处,要么是真没良心。要是前者,我等着他回来给我个交代。要是后者,他这辈子别进我家门。’”
沈砚舟把水龙头关掉,擦了擦手。“你爸在哪?”
“老家。下个月退休。退休了会过来住一阵。”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去接他。”
“你接他他也不会给你好脸。”
“没事。红烧肉管够。”
林微言忍不住笑了一声。她靠在橱柜边上,看着沈砚舟把围裙挂回门后。他做这些事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她忽然想,如果五年前没有那件事,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大概早就结婚了。她也许已经考完了古籍修复师的高级职称。他也许已经开了自己的律所。他们会为冰箱里该放多少种调料吵架,也会为周末去哪儿吃吵架。平凡的,无聊的,但踏实的。
沈砚舟转过身,看到她出神。“想什么呢?”
“想你要是五年前没走,咱俩现在是不是已经吵了几百次架了。”
“用不了五年前。”沈砚舟说,“刚才你做番茄炒蛋的时候,我就想说你蛋炒老了。”
“我没炒老。”
“你炒老了。你放了油之后等了四秒才下蛋,应该两秒就下。”
“四秒跟两秒能差多少?”
“差很多。番茄炒蛋的蛋要嫩。”
林微言瞪着他。沈砚舟面不改色地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三秒,林微言噗地笑了出来。她伸手把毛巾甩在他肩膀上。
“行。下次你炒。”
“我炒就我炒。”
浴室的门响了。林秀兰穿着林微言的睡衣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肩上搭着条毛巾。她看了厨房里两个人一眼——林微言靠着橱柜,沈砚舟靠在对面,中间隔着一米,但那一米的空气是热的,被两个人的体温和笑声焐热的。林秀兰没说什么,只是把毛巾往头上一搭,说了句“明天早点起,陪我去菜市场”,就进了卧室。
林微言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一个默许。
她转过头。沈砚舟正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很深,但亮着。他对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什么也没说。林微言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指收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掌心是热的,带着洗洁精的味道。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关门。”
林微言看着他。窗外书脊巷的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她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看着楼下沈砚舟空荡荡的停车位。那时候她想,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可此刻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她发现原谅这件事,不是一瞬间的事,也不是一个决定。它是一点一点发生的,像春天的冰面融化,从边缘开始,从最薄的地方开始。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化了大半。
“沈砚舟。”
“嗯。”
“明天早上,你跟我妈去菜市场。”
“好。”
“她买菜很挑。她会让你拎袋子。”
“我拎。”
“她会考你——哪个摊子的菜新鲜,哪个摊子的肉注了水,哪家的豆腐是卤水点的。”
“我提前做功课。”
林微言笑了。她抽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去洗个澡。我妈用过的浴室地有点滑,你小心。”
沈砚舟往浴室走了两步,停下来。“微言。”
“嗯?”
“你爸什么时候退休?”
“下个月。怎么了?”
“我去接他。”沈砚舟说,“先带他去吃一顿好的,然后回来给你妈做饭。你爸总不会比红烧肉更难对付。”
林微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砚舟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站在客厅里,环顾这间老房子。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是去年下雨天渗水留下的。沙发是旧的,床单是洗过很多遍的棉布。厨房的灶台上有油渍,碗柜里的碗大小不一。这些都是她一个人过日子留下来的痕迹。但此刻灶台上还留着红烧肉的余温,碗柜里有他用过的碗,门后挂着他系过的围裙。这个屋子好像忽然满了一些,满得刚好。
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林秀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微言。”
“嗯?”
“那个肉,明天再让他做一次。我要带点给陈叔尝尝。”
林微言对着门缝笑了。“好。”
“还有——”林秀兰顿了顿,“他那件大衣袖口有颜料。你给他洗了。男人穿衣服不知道收拾。”
“知道了,妈。”
门缝里传来一声含混的“嗯”,然后灯灭了。林微言站在客厅里,听着浴室的水声和卧室里母亲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推开一扇门,发现里面灯亮着,炉子上炖着汤。她走到窗边,看着书脊巷尽头那棵老槐树。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石板路上,白亮亮的一层,像撒了一地的盐。
她把窗户关好,往卧室走。经过浴室的时候敲了敲门。“热水器往左拧是热水。别拧反了。”
沈砚舟的声音从水声里传出来。“知道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被子是刚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她翻了两次身,睡不着,拿起手机,翻到沈砚舟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两个字——“谢谢”,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他还没有回。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我爸喜欢下棋。你要是不会,现在开始学还来得及。”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沈砚舟回了两个字。
“会一点。”
她笑了。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翻了个身,这回很快就睡着了。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巷子深处有猫叫了一声,又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