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爱阅】
aiyue365.org,更新快,无弹窗!
第0387章:潘家园的风(第1/2页)
十月底的北京,天高得有些不真实。
林微言站在修复室窗前,看着远处瓦蓝瓦蓝的天,手里捏着刚调好的浆糊,却迟迟没往书页上刷。窗外的银杏还没黄透,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那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人用指尖一点一点翻着书。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没动。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她这才放下浆糊,摘下手套,走过去。屏幕上是沈砚舟的消息,只有简短两行:
“陈叔说潘家园西边新来了个旧书摊,有本明刻的《花间集》残本,你想不想去看看?”
林微言盯着“《花间集》”三个字看了很久。
五年前,也是这个词。那时候她把这三个字写在便签上,贴在沈砚舟的笔记本边缘,说:“我想要这个版本,你出差的时候帮我留意。”沈砚舟当时正在看案卷,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她以为他没记住。再后来,他们分手,她收拾东西时撕掉了那张便签,连带着那一点关于一本旧书的念想,也撕得粉碎。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开车过来接你,你几点方便?”
林微言回过神,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打出一行字:“不用,我自己去。”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下午三点。”发送。
她知道,有些东西,迟早要面对。比如那个人,比如那本她以为早已忘记的旧书。
下午三点,潘家园的西门已经涌满了人。
林微言站在牌坊底下,裹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呢外套,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她个子不矮,但站在人群里并不突兀,反而有一种安静的疏离感,像一本被轻轻放在闹市里的书。
沈砚舟比她早到,正站在一个卖旧邮票的摊位前,低着头和摊主说着什么。他穿了一件深色风衣,没打领带,衬衫领子随意地敞着,手里夹着一只烟,但没点燃。林微言走近了,才发现他不是在抽烟,是在看摊主递过来的一本旧杂志。
“来了。”沈砚舟抬头,看见她,随手把杂志还给摊主,烟也收了起来。
“怎么不点?”林微言问。
“你不喜欢烟味。”他说,语气自然得好像这五年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微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移开目光,看着旁边摊位上一堆缺了封面的连环画,说:“陈叔说的书摊在哪儿?”
“西边。”沈砚舟往那个方向指了指,“人有点多,你跟紧我。”
林微言没说话,跟在他身后。潘家园的旧书区永远热闹,讨价还价声、翻书的哗啦声、搬运纸箱的摩擦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旧时光。林微言走得慢,目光时不时扫过两旁的摊位,那些泛黄的书脊、残破的拓片、生锈的铜钱,在她眼里都带着一种旧旧的光。
沈砚舟走在她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他的步子很大,但总在她停下时立刻停住,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松松地牵着。
“小心。”他忽然伸手,挡开一个扛着麻袋挤过来的中年男人。
林微言脚下没站稳,肩膀靠在了他手臂上。他手臂很硬,隔着风衣也能感觉到力量。她连忙退开一点,说:“没事。”
“这里经常有人搬货,你得走我右边。”沈砚舟说着,不动声色地换到了她左侧,把她和人群隔开。
林微言没再反驳,只是心里想:他还是这样,做什么都像在法庭上,把风险挡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穿过两条窄窄的通道,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个书摊。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箱线装书。看见他们,抬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沈先生,您来了。东西给您留着呢。”
沈砚舟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您点点。”
摊主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用点,沈先生信得过。”说着从身后一个蓝色塑料箱里抱出一个旧报纸包着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摊位上。
林微言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
她看着那个包裹,报纸已经泛黄,上面还缠着几圈褪了色的细麻绳。沈砚舟把包裹往她面前推了推:“打开看看。”
林微言没动手。她抬头看着沈砚舟,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什么时候买的?”
“五年前。”沈砚舟说,“你贴那张便签之后,我托人找了三个月。找到了,就放在潘家园的这个摊主这里,让他帮我留着。”
“为什么放在这里?”
“因为你说,你喜欢在潘家园淘书的感觉。”沈砚舟看着她,目光很深,“如果买好了直接放在家里,那叫一本旧书。如果放回这里,等你来拿,那才叫淘书。”
林微言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低下头,手指微抖地去解那个包裹。麻绳打了几个死结,她解不开。沈砚舟伸出手,轻轻捏住绳子,指尖一挑,结就散了。
“你总是系不好。”他说。
林微言没接话,慢慢打开报纸。里面是一本线装的《花间集》,书皮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但整体保存得很好。她翻开扉页,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春去也,人在短亭西。”
她认得这字迹。是沈砚舟写的。他小时候练过几年毛笔字,字写得很周正,只是这几个字里,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这是你写的?”她问。
“嗯。”沈砚舟说,“五年前写上去的。那时候我想,等你拿到书,翻到这一页,就会知道,我一直在等。”
林微言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旧梦。
“沈砚舟,你知不知道,我当年以为你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说,声音有些哑,“我把便签撕了,我以为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剩下。”
“我知道。”沈砚舟说,“所以我把它放在这里。我想,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再来潘家园,你还是会看到它。”
旁边摊位的大爷笑着插嘴:“姑娘,这位先生三年前回来找过这书,摊主不在,他在这儿等了一下午。后来每个月都来问一次。我还跟老李说,这书里怕不是藏了什么宝贝。”
林微言抬头看沈砚舟,眼睛红了,却笑了一下:“你每个月都来?”
“没有每个月。”沈砚舟别开脸,耳尖有点红,“就来了几次。”
“几次?”林微言追问。
“……二十七次。”他说。
大爷“哟”了一声,笑得更大声:“二十七次,那可不就是每个月嘛!”
林微言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抱紧怀里的书,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潘家园的风从通道那头吹过来,带着旧纸和尘土的味道,混着一点点远处烤红薯的甜香。
“沈砚舟,你笨不笨。”她小声说。
“笨。”他承认得很快,“但有用。”
林微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瞪他:“有什么用?”
“你哭了。”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你以前从来不哭。”
“我以前被你气成那样也没哭。”林微言说,“现在哭,是因为你太讨厌了。”
“嗯,我讨厌。”沈砚舟低低地应着,手却没放下来,拇指在她眼角轻轻摩挲,“那我以后少做一点讨厌的事。”
林微言拍开他的手,自己胡乱擦了两把。她发现周围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脸上顿时烧了起来。她转身就要走,沈砚舟却拉住她的手腕。
“书摊还没逛。”他说。
“不逛了。”林微言抽了抽手腕,没抽动。
“陈叔说西边新来的这批里面,有几本宋版残页,你一定会喜欢。”沈砚舟不松手,语气却软了下来,“来都来了,多看看。”
林微言别过脸:“你先松开。”
“你先说不走。”
“你怎么这么无赖。”
“我是律师,这不叫无赖。”沈砚舟一本正经,“这叫合理限制对方当事人中途退庭。”
林微言被他气得想笑,又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笑。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花间集》,心里那点酸涩和生气,忽然都变得轻了。
“走吧。”她小声说,“但你不许再乱花钱。”
“我花的都是自己的钱。”沈砚舟说。
“你的钱也不许乱花。”林微言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亲密,像妻子管丈夫。
沈砚舟果然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好,你管。”
林微言挣开他的手,抱着书往西边走去。她走得快,但耳朵一直热着。她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个男人正跟在她身后,嘴角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像得逞了的猫。
西边的书摊更多,人也更杂。林微言蹲在一个摊位前,翻一摞泛黄的拓片。她的手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摊主是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和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为一张旧地图讨价还价。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低头看她的侧脸,看她专注的眉眼。五年了,她好像没怎么变,只是眉间少了点当年的明朗,多了点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谨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87章:潘家园的风(第2/2页)
“这本《花间集》的版口不错,可惜少了两页。”林微言忽然说,指着旁边一本线装书。
沈砚舟顺着她手指看过去,是一本清末的石印本,和刚买的那本差得远。
“你要是喜欢,我买下来。”他说。
林微言摇头:“我只是随口说说。这种版本我修过好多了,不缺这一本。”
沈砚舟没再坚持。他知道林微言对古籍有自己的判断,她看上的东西,从来不是因为价格,而是因为缘分。
他们又逛了几个摊位。林微言偶尔停下来翻翻,遇到感兴趣的,会跟摊主聊几句。她的声音不高,但一说起古籍,整个人都在发光。沈砚舟就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几句法律上的冷知识,比如某本旧书如果涉及文物,买卖时需要办什么手续。摊主们听了都笑,说这个年轻人有意思。
“你以前来潘家园,也这么跟人聊天?”林微言忽然问。
沈砚舟想了想:“以前只陪你来过三次。后来你不在,我就自己来。但我不太懂书,只能看个热闹。”
“那你还来二十七次?”
“因为我知道你总会回来的。”沈砚舟看着她,“陈叔说你每年都来潘家园,只是时间不固定。我就每个月都来碰碰运气。”
林微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夕阳从棚顶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的边。他站在那里,还是那副冷峻的模样,可眼睛里有她曾经很熟悉的、赤裸裸的喜欢。
“沈砚舟,你累不累。”她问。
“不累。”他答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我说的是,你一个人扛着那些事,不告诉我,累不累?”林微言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风衣扣子。
“累。”他终于说,“但没有比失去你更累的事。”
林微言的心像被拧了一下,疼得她差点弯下腰。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和他并排站着。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她说,声音有点抖。
“我知道。”沈砚舟说,“所以我才想用证据说话。”
林微言一怔:“什么证据?”
沈砚舟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是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便签,边缘已经有些毛了,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沈砚舟,《花间集》,帮我找。”
是她的字。五年前她以为早就撕掉的那张。
“你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她抬头看他。
“不是。”沈砚舟说,“你撕碎之后,我拼了一晚上。碎片很小,有的掉到桌子底下,我趴在地上找。最后还差一个角,我照着你的笔迹补的。你看,就是这个‘集’字下面,我的笔画有点歪。”
林微言仔细看,果然,那个“集”字下面的“木”字旁,最后一点位置不太对,像是后来补的。她的眼泪再次涌上来,这次怎么也忍不住,一颗一颗砸在便签上,字迹晕开一点点。
“你傻不傻啊沈砚舟!”她抬起头,泪流满面,“一张便签而已!”
“不只是便签。”沈砚舟说,“是你的心。你把它贴在我笔记本上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得把这件事记下来,刻在心上。后来你撕了它,我以为你不要了。但我舍不得。我总觉得,只要我把这些碎片留着,有一天,你还会回来把它拼好。”
林微言哭得说不出话。她捏着那张便签,又哭又笑。旁边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他们。沈砚舟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别哭了,别人以为我欺负你。”他低声说。
“你就欺负我了。”林微言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他衬衫都打湿了。
“好,我欺负你了。我道歉。”沈砚舟轻轻拍着她的背,“庭外和解,行不行?”
林微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他:“你怎么什么都能扯到法律上?”
“因为我是律师。”他低头看她,眼里有光,“而且,我只想和你和解。和别人,我只想赢。”
林微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抓住他的风衣领子,踮起脚,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沈砚舟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微言退回来,脸烧得通红,却强作镇定:“这是预付的道歉款。剩下的,看你表现。”
沈砚舟回过神,目光暗了暗。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重新带进怀里,低头凑近她耳边:“林微言,你知道预付定金之后,违约要承担什么责任吗?”
林微言心跳得厉害,推他:“不知道。你放开我,这么多人。”
“不放。”沈砚舟说,“好不容易抓住的,放了就是失职。”
旁边卖拓片的老头看不下去了,敲了敲摊子:“小伙子,要谈情说爱,上那边槐树底下去,别挡着我看太阳。”
沈砚舟这才松开她,脸上难得有点窘迫。林微言趁机退到一边,抱起那本《花间集》,假装去看另一个摊位。
她听见沈砚舟在身后对老头说:“老板,对不起,耽误您晒太阳了。”
老头哼了一声:“年轻人,当年我追我老伴儿,也是在这潘家园,一追就追了三年。你们这算什么。”
林微言没回头,但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她低头翻看那本《花间集》,才发现里面还夹着一张极薄的便签,上面写着:“微言,今天是十月二十九号。潘家园的银杏黄了。我在这里等你。沈砚舟,五年前。”
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银杏树。果然,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沈砚舟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棵树。
“就是那棵。”他说,“我每次来,都站在那棵树下面等。”
林微言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沈砚舟低头看她,她看着树。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带着银杏叶的香气。
“沈砚舟。”她轻轻喊他。
“在。”
“下次来,我们还来看这棵树,好不好?”
“好。”他反手握住她,十指扣紧,“以后每一年,都来。”
林微言笑了一下。她怀里抱着旧书,手里牵着一个失而复得的人。潘家园的喧嚣还在继续,可她的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有银杏叶落下的声音,和身边这个人浅浅的呼吸。
她忽然觉得,五年的空白,也许不是为了让他们忘记,而是为了让他们在各自走远之后,还能在同一个路口,重新看见彼此。
就像那本旧书,等了很多年,终归等到了她的双手。
夕阳西下,潘家园的摊主们开始收摊。林微言和沈砚舟并肩往回走。她的怀里多了几本旧书,手里还捏着那张补过的便签。
沈砚舟手里拿着那本明刻《花间集》,另一只手始终没松开她。
“微言。”他忽然说。
“嗯?”
“你刚才亲我,是认真的吗?”
林微言脚步一顿,耳根瞬间红透。她没看他,小声说:“你非要现在问这个?”
“我怕你反悔。”沈砚舟的声音很低,“我可以等,等你不后悔的那天。”
林微言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暮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可眼睛里的认真清晰得让人心软。
“沈砚舟,我林微言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五年前没有追上去问你一句‘为什么’。”她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让自己后悔了。”
沈砚舟看着她,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旧书页。
“好。”他牵起她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那我可以申请当你的现男友吗?”
林微言被他的用词逗笑:“律师追人都这么有法律意识吗?”
“不是追人。”沈砚舟正色道,“是申请恢复原有亲密关系。因为五年前,你是我女朋友。”
林微言抽回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谁要恢复。你现在还在观察期。”
“观察期多长?”
“看心情。”
“那我现在心情很好。”沈砚舟说。
林微言又捶了他一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钻空子。”
沈砚舟重新握住她的手,笑得满足:“因为我专业。”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慢走进潘家园西门的人流里。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本书并排放在黄昏里,安安静静的。
而怀里那本《花间集》,正以五年的沉默,见证着这一场迟来的重逢。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