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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4章蛀虫洞里掏出一个春天(第1/2页)
林微言是在修《扬州画舫录》残页的时候闻见不对劲的。
那页纸搁在修复台上，她拿镊子尖挑开背面托纸，一股子潮乎乎的霉味儿往上蹿，混着点樟脑丸和说不清的甜腻，像有人把一坛子烂苹果搁在樟木箱里焖了半年。她低头凑近了闻，鼻尖离纸面不到两寸，那股甜腻忽然浓了，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阿嚏——陈叔！陈叔你过来闻闻这个！”
陈叔从外间踱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桃酥，吃完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凑过来闻了一鼻子，眉头拧成个死结：“这味儿不对。樟木味儿里掺了东西，像是……”
“像什么？”
“像是前街老赵家那个走水的地下室，烧过的纸板箱泡了水再晾干，就这个味儿。”陈叔又闻了闻，这回拿手指头蘸了点口水往纸角上一蹭，搓了搓，脸色变了，“微言，这纸过过药水。不是咱们修复用的那种正经浆糊味儿，是防霉剂，工业的，早年黑作坊拿来糊弄人的那种。你打哪儿弄来的？”
“沈砚舟前天送来的，说是潘家园一个老主顾收的，让咱帮着看看能不能修。”
陈叔嘬了一下牙花子：“沈砚舟送来的？他那主顾干什么的？”
“说是做拍卖的。姓马，瘦高个儿，说话带南方口音，指甲缝里永远嵌着灰。”
陈叔把剩下半块桃酥往嘴里一塞，嚼了两口咽了，拍了拍手上的渣：“这味儿我二十年前闻过一回。那时候书脊巷还有几家修书铺子，有个姓孙的老头，手艺稀烂，净拿这玩意儿糊弄人。后来被查了，罚得倾家荡产。那种防霉剂里头掺工业甲醛，用久了纸会脆，一碰就碎，跟烧过的纸灰似的。正经修复师没人敢碰这玩意儿。”
林微言放下镊子，把残页翻了个面，拿放大镜贴着纸面看。纤维纹理里嵌着极细的白色结晶，拿针尖挑出来一颗搁在手心里，对着窗外的光看——半透明，有棱角。
“陈叔。这不是防霉剂。”
“那是什么？”
“这是明矾。磨成粉撒上去的，用来‘定色’——旧画造假的手段，拿明矾水刷一遍，颜色就吃死了，做旧的效果能维持五六年。正经做旧不会用明矾，用了明矾纸就废了。除非……”
“除非那人压根儿不在乎纸废不废。”陈叔接得飞快，“他只在乎这页纸能不能骗过眼睛。”
林微言把放大镜搁下，掏出手机给沈砚舟拨了电话。响了两声接了，那头有键盘声，他大概在办公室。
“沈砚舟。你前天送来的《扬州画舫录》残页，从哪个主顾手里收的？”
“潘家园马胖子。怎么了？”
“东西不对。纸是假的，做旧的，拿明矾和工业防霉剂处理过。这玩意儿要是搁在拍卖会上当民国仿本卖，顶多算个纠纷。可要是有人拿它冒充清中期原刻本——那就是刑事案子了。”
电话那头键盘声停了。
“马胖子跟我说是民国仿本。他亲口说的。”
“那他被人坑了。卖他这页纸的人告诉他民国仿本，他以为转手能赚个差价。可这页纸的做旧手法太糙——正经民国仿本用的是染茶汁，这页纸拿明矾定型。明矾这东西二十年前就被鉴定圈淘汰了，谁用谁露怯。除非——”林微言把残页对着光又看了一眼，“除非做假的人压根儿没打算让人细看。他只想让这页纸在拍卖图录上拍出来像那么回事，等买家拍了回去、找人修复的时候才会发现不对。到时候钱早进了口袋，找谁去？”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马胖子说他收这页纸的时候，卖主还搭了他三本‘光绪年间的账本’。他当时觉得捡了漏，价都没还。”
“三本账本？什么账本？”
“他没细说。说是‘皮纸封面的老账本，里头记的是药铺流水’。你要不要来看看？”
“账本在哪儿？”
“马胖子搁在我办公室了。他说那三本也打算出手，让我帮着找个鉴定师看看。我还没找人呢。”
林微言扭头看了陈叔一眼。陈叔正竖着耳朵听，听见“光绪账本”四个字的时候眉毛跳了一下。
“你跟马胖子说，账本先别动。我下午过去看。”
“你来我办公室？还是我送过去？”
“你办公室。省得你来回跑。”林微言顿了顿，“还有，沈砚舟——”
“嗯？”
“你那个主顾马胖子，你让他把卖主的信息给我。姓名、电话、大概长什么样、在潘家园哪个摊位上碰见的。这人不光坑了马胖子，他做的这批假货要是流进市场，能把半个古籍圈搅浑。”
“知道了。我让他整理一下发你。”
挂了电话，陈叔凑过来：“微言，你这事儿管得宽了啊。书脊巷修书铺子就剩咱一家了，你管天管地还管潘家园打假？”
“陈叔。做假的人把纸做坏了，这页纸本来能修，现在纸纤维被明矾吃脆了，修不了。我修不了的东西，我不生气。我生气的是那人压根儿没打算让人修——他做假就是为了骗钱，骗完拉倒，纸废了也不关他事。这种人——”
“这种人你恨不得拿浆糊把他嘴糊上。”陈叔接得流畅，“你爹当年也这样。看见糟蹋书的人就牙痒痒。”
林微言把残页收进密封袋里，拿记号笔写了“待检·疑伪”三个字贴在袋口，洗了手摘了围裙：“我下午去沈砚舟那儿。你帮我把店看好了。”
“去吧去吧。”陈叔冲她挤了挤眼，“不过我可提醒你——你去沈砚舟办公室，穿好看点儿。”
“我穿什么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但关人家事嘛。上回你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卫衣去，回来跟我说‘沈砚舟都没看我一眼’——你穿那个灰扑扑的样儿，人家看你才怪。”
林微言脸上一热，嘴上不饶人：“我上回是去谈工作。”
“谈工作不能穿件红的？你那件藕荷色的毛衣呢？去年买的，吊牌还没拆吧？”
林微言没理他，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三步又折回来，声音低了半截：“……在哪个箱子里？”
陈叔乐得直拍大腿：“二楼衣柜最底下那层！左边！”
下午两点，林微言站在沈砚舟办公室门口，到底没穿那件藕荷色毛衣。她穿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里头搭了件豆绿的衬衫领，头发拿木簪子盘了个松松散散的髻。陈叔的话她听了一半——穿好看点儿是真的，但太刻意了显得她上赶着。米白配豆绿，不张扬但显气色，分寸刚好。
沈砚舟的助理把她领到会议室。马胖子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瘦高个儿，四十出头，穿件花衬衫，手腕上缠着三串珠子，一看见林微言进来就站起来拱手：“林老师！久仰久仰！沈律师跟我说您是书脊巷唯一的正经修复师，我一听就放心了——”
“马先生，东西先拿出来我看。”
马胖子从脚边拎上来个帆布包，拉开拉链，掏出三本账本搁桌上。林微言戴了手套拿起来翻。第一本皮纸封面，装订线是棉线，打了三个结，结的打法是老式的“八字扣”——这个对，晚清民国那会儿的账本都这么打。翻开内页，纸色泛黄，但不是自然老化的黄——自然老化的黄是慢慢洇开的，从边缘往里渗，这几本黄得均匀，像拿刷子刷的。她拿放大镜看纤维，果然又看见白色结晶。
“马先生，这三本你也甭打算卖了。跟那页残纸一样，假的。”
马胖子脸色变了：“假的？不可能！我收的时候那人拿了一摞，我挑了这三本品相最好的，还有好几本我没要呢——”
“那人手里有多少？”
“得有十来本。他说是从一个老药铺后人手里收的，整批出的。我嫌多没全要，就挑了这三本。怎么是假的呢？”
林微言把账本翻到第三页，指着装订线里的棉线：“这线是新的。晚清民国那会儿的账本用棉线，但用久了线会发毛、起球。这几本线头齐整，一根毛都没起。还有——”她把账本对着窗户，逆光看纸面，“看见没？这纸面上有横纹，间距均匀，机器压的。手工纸没这纹路。这是拿机制纸刷了层明矾水做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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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胖子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那……那我收的时候还花了八千块呢！”
“八千块买教训，不亏。”沈砚舟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搁林微言面前，一杯搁马胖子面前，“马哥，你把卖主信息整理出来。这事儿往小了说是你被人坑了，往大了说是有人批量做假古籍往市场上撒。林老师刚才说了，这种做旧手法废纸，要是成批流进拍卖会，买家拍回去发现纸脆了修不了，找拍卖行退货，拍卖行再往上追——追到你这儿，你说得清吗？”
马胖子端起咖啡灌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我说得清！我有转账记录！那人叫什么来着——姓孙，叫孙德利，河南口音，在潘家园西头那个大棚里租了个临时摊位，一个月换一个地方。我加了他微信，他朋友圈全是卖老物件的图，什么都有，玉器、老家具、旧书、铜镜。我买这三本账本的时候他跟我说‘还有一批书在库房，你要想看改天带你去’。”
“库房在哪儿？”
“他没说具体地址。就说在通州那边。”
林微言把账本收进密封袋，跟那页残纸搁一块儿：“马先生，你帮个忙——回去微信上联系那个孙德利，跟他说账本你找专家看了，专家说不对，你要退货。看他什么反应。他要是痛快退钱，说明他做贼心虚不想闹大。他要是推三阻四——”
“我就跟他说我要报警。”
“别报警。先别说报警。你就说你要退货，看他怎么说。他要是提出来‘换一批更好的给你’，那更好——说明他手里真有货。你就说‘行啊，我看看货’。然后把他带库房看货的时间地点告诉我。”
马胖子眼睛亮了：“林老师，你这是要端他老窝？”
“我没那么大能耐。我就想看看他库里有多少东西是假的、假到什么程度。要是量不大，让沈砚舟发封律师函吓唬吓唬他，他收手就算了。要是量大——”她看了沈砚舟一眼，“那就得走正规渠道了。”
沈砚舟接了句话：“我这边先查一下孙德利这个人。潘家园管委会那边我有熟人，能问到摊位登记信息。另外——”他转向马胖子，“你微信上跟孙德利聊天的时候，把语音留着，能录屏就录屏。聊天记录、转账凭证、他发的朋友圈截图，全存好。”
马胖子连连点头，咖啡喝完了，站起来拱手告辞。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沈律师、林老师，这事儿要是办成了——我那八千块能要回来不？”
沈砚舟拿指头敲了敲桌面：“他要是痛快退你钱，这事儿就算了。他要是不退——我帮你写诉状，诉讼费我出。就当给古籍圈除个害。”
马胖子千恩万谢地走了。会议室里剩了两个人，林微言收拾桌上的密封袋，沈砚舟站在窗边看她。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打在她侧脸上，豆绿衬衫领衬得脖子白净，头发里那根木簪子他认得——五年前他在潘家园地摊上买的，十块钱三根，他挑了一根纹路最顺的给她，说“等你头发留长了拿这个盘起来”。她当时嫌土，收是收了，但从来没戴过。今天戴了。
沈砚舟把目光挪开，清了清嗓子：“那个——孙德利的事，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通州看库房？”
“当然去。我不去你怎么分辨真假？你一个律师，连明矾和防霉剂都分不清。”
“所以我才要带你去。”
林微言把密封袋装进包里，想了想，忽然问：“沈砚舟，马胖子那个摊主是你什么人？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是我一个案子的当事人介绍的。去年我帮一个拍卖行打了场官司，拍卖行老板欠马胖子一个人情，就把我介绍过去了。马胖子人不坏，就是贪小便宜，爱捡漏，十个漏九个坑。”
“那你明知道他爱捡漏，还帮他看东西？”
“他找我帮忙，我总不能不管。再说了——”沈砚舟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我要是不管，这页假残纸就得流到你手上。你修不了，得生一肚子气。我不想让你生气。”
林微言手上动作停了一拍。
“沈砚舟。”
“嗯。”
“你以后有这种活儿，直接给我打电话。别让马胖子这种人中间传一道。他传话能传丢一半。”
“行。以后直接找你。”
林微言把包拉链拉好，站起来。走到会议室门口又回头：“你那个——袖扣，还留着呢？”
沈砚舟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左边袖口。今天穿的是深蓝衬衫，扣子是普通的贝母扣。但他知道林微言问的是哪副袖扣——五年前他过生日，她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一对银质袖扣，上面刻着极小的“微”字。分手那天他把袖扣还给她了，她没收。后来他发现袖扣被塞在他大衣口袋里，拿手帕包着，手帕角上绣了一朵兰花。
“留着呢。搁家里了。”
“没扔？”
“怎么可能扔。”
林微言抿了抿嘴，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往上翘了翘：“行吧。走了。你明天有空的话，上午来书脊巷，咱俩把孙德利的事儿捋一遍。顺便——陈叔说想你了，让你来喝茶。”
沈砚舟笑了：“陈叔想我？他上回见我还说我‘拐跑了书脊巷唯一会修书的丫头’。”
“他那是客气话。他心里其实挺喜欢你的。上回你送来的那盒桃酥，他一个人吃了大半盒，边吃边念叨‘这孩子还知道我爱吃甜’。”
“那盒桃酥是给你的。”
“我知道。但我吃不了甜的，陈叔替我吃了。他说你下回别买桃酥了，买豌豆黄，要前门那家老字号的。”
沈砚舟笑得肩膀直抖：“行。明天上午我带豌豆黄去。”
林微言出了办公室，往电梯走。走廊里没什么人，她走到电梯口站定了，拿手捂住嘴，无声地笑了一下。电梯到了，她进去，按了一楼，靠着电梯壁给陈叔发了条消息：“明天沈砚舟来。你那个豌豆黄要前门老字号的，我替你说了。”
陈叔秒回：“穿藕荷色那件了吗？”
“没穿。穿了件豆绿的。”
“豆绿也行。你爹当年追你妈，你妈穿的就是豆绿衬衫。”
“陈叔你够了。”
“够了够了。明天我沏壶好茶。”
古龙说过，修书这事儿，修的是纸，补的是人心。破了的地方拿浆糊粘上，皱了的地方拿熨斗烫平，缺了页的地方拿旧纸配补——可要是底子被明矾吃脆了，修不了，只能扔。
林微言觉得，感情这东西有时候跟修书一样。底子好的，破了能补，皱了能熨。底子坏了的，怎么修都是白费功夫。
沈砚舟那页纸底子没坏。他只是被人做旧了五年，拿明矾泡过，拿防霉剂熏过，纸还是那页纸，纤维还是那根纤维。拿清水泡一泡，把明矾洗掉，压平了晾干，再搁在阴凉处放几天，还能修得回来。
她在出租车后座上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明天带两盒豌豆黄。陈叔一盒，我一盒。我也爱吃甜的，只是不爱说。”
沈砚舟回了一个字：“好。”
紧接着又追了一条：“豆绿衬衫好看。”
林微言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扭头看窗外。出租车拐进书脊巷的时候，巷口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有几片黄叶落在青石板上，被过路的电动车碾得碎成渣。
她盯着那几片碎叶子看了几秒，忽然想起陈叔说过的一句话——落叶碾碎了不心疼，第二年春天该长新叶子还是长。人也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