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三章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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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一三章埋骨(第1/2页)
    仗打完了。碎石滩的沙滩上还剩下最后一件事——埋人。死了太多人，分不清谁是谁。灰色战袍的是东乡的兵，白袍的是金剑堂的，袈裟的是西域金刚门的，皮裘的是漠北狼骑的，赤金色长袍的是圣火宗的。他们活着的时候各为其主，死了躺在一起，被血糊住的脸谁也不认识谁。法赫德说分开埋，金剑堂的埋在金剑堂的山脚下，新月堂的埋在新月堂的绿洲边，圣火宗的埋在圣火宗的火坛下，山岳会的埋在山岳会的后山上，来帮忙的埋在碎石滩。扎希尔说分开埋，埋在一起，后人分不清谁是谁。阿伊莎说不分开。一起打的仗，一起死，一起埋。埋在碎石滩，面朝大海，看着东乡来的方向。
    叶迦尘说一起埋。法赫德没有再说话，扎希尔也没有再说话，阿伊莎也没有再说话。老赵蹲在歪脖子柳树下，手里没有刀，脖子上挂着一条白布。他等叶迦尘说完了，站起来朝人群走去。铁蛋跟在他后面，脖子上也系着白布条，是他自己用手掌量了又量、用牙咬断的，一头塞进腰带里压住，一头在风里飘。他学着老赵的样子，站到东乡兵的尸体旁边，把白布条解下来，系在尸体的手腕上。系得很紧，打了两个死结。
    “兄弟，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你杀了我的人，我杀了你的人。你死了，我活着。你的魂别跟着我，我没杀你。你的刀砍在我腿上，我没死。你的兄弟砍在我肩上，我也没死。你死了，我不欠你。”铁蛋说完，站起来，走到下一具尸体旁边，又解下一根白布条，系在他的手腕上。他系了很多根，系完了一整匹白布，苏兰又从仓库里搬出几匹，都系完了，还不够。
    苏清玉蹲在沙滩上用手挖坑。沙很湿，很重，挖了几下，指甲缝里全是沙。她没有用铁锹，她说用手挖，心里好受点。米里娅姆蹲在她旁边也用手挖，挖得很快，手指磨破了，血和沙子混在一起。她没有停。夜枭蹲在米里娅姆旁边也用手挖，他挖得很慢，但挖得很深。他的手指粗，力气大，一把下去能挖出很多沙子。
    “夜枭，你挖这么深干什么？”
    “埋深点。海风大，吹不散。浪大，冲不走。”
    米里娅姆没有再说话，继续挖。
    雷蒙从造船工地赶来，浑身海腥味，手里拿着几块船板。他把船板竖在沙地上，用刀刻字。他不会写字，刻的是记号。金剑堂的刻一把剑，新月堂的刻一弯月亮，圣火宗的刻一团火，山岳会的刻一只鹰。来帮忙的刻一个圆，圆圈代表他们从远方来。东乡的兵他刻了一个叉，叉是他们走错了路。
    老赵蹲在一具尸体旁边，手里握着刀。刀没有拔出来，还在鞘里。他看着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不是刀疤，是冻疮留下的印子。扶桑人，从小在海边长大，脸被海风吹得粗糙，但眼睛很亮，闭着，睁不开了。老赵把白布条系在他的手腕上，站起来，朝下一具尸体走去。
    海滩上很安静。谁都不说话，只有铁锹挖沙的声音和浪花拍岸的声音，哗啦，哗啦，像在为死者念经。海鸥不敢落下来，在天上转了一天一夜，转了又转，看底下的人埋尸，看底下的人系白布条，看底下的人用船板刻字。它叫了几声，声音很尖，像哭。
    铁蛋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只海鸥。海鸥在飞，绕圈，一圈又一圈。
    “老赵叔，海鸥为什么叫？”
    “在哭。哭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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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鸥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海鸥认识海。海认识他们。他们死在海上，海认识他们。”老赵把铁锹插在沙地里，脚踩着锹头，用力往下蹬，一锹一锹地挖。
    到了黄昏，最后一具尸体也埋完了。沙滩上竖起一片船板，有的刻着剑，有的刻着月亮，有的刻着火，有的刻着鹰，有的刻着圆，有的刻着叉。海风吹过来，船板晃了晃。老赵蹲在歪脖子柳树下，把刀解下来，插在沙地里，刀柄上缠着青色布条。风吹过来，布条在飘。
    “老赵叔，你怎么把刀插在这里？”
    “留给他们。他们有刀，但没有好刀。我的刀缺口了，但还能用。他们用得上。”
    铁蛋站起来，也把自己的短刀插在沙地里，刀柄上缠着青色布条。布条是扎姆的，不是他的，他替扎姆系着。
    “铁蛋，你把刀也留下？”
    “留下。等我长大了，再来拿。那时候，他们的魂就不在了。他们不在了，我的刀就是我的了。”
    老赵看着他，没有说话。铁蛋蹲在歪脖子柳树下，抱着膝盖。
    法赫德走到叶迦尘面前，从腰间解下玄铁剑，递给他。剑身漆黑，不反光，没有缺口。“叶迦尘，你的剑老了，缺口了。换一柄。这柄给你。”
    叶迦尘没有接。“不换。”
    “为什么？”
    “它跟了我很多年。从圣火宗带出来的，扎姆替我磨过，影替我擦过，你替我缠过布条。缺口了，但它没断。没断，就能用。”
    法赫德把剑收回去，插回腰间。他看着碎石滩，看着那片船板，看着那些刻在木头上的剑、月亮、火、鹰、圆、叉。看了很久，转过身，翻身上马，走了。扎希尔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暮色中。
    夜里，山岳会的院子里点着很多灯。苏兰在厨房里熬粥，锅很大，米放了很多。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盐放得刚好。铁蛋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喝，喝完了跑进石屋，把短刀从沙地里拿回来了，插在腰间，爬上床，闭上了眼睛。
    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
    “影，仗打完了。东乡老了，不来了。别人会来。扶桑剑派不止他一个人。师父老了，徒弟来。徒弟老了，徒孙来。只要玄铁还在，他们就会来。我们不卖，他们就抢。抢不到就偷。偷不到就等。等到我们有人死了，等到我们心乱了，等到我们守不住了。我们不能死，不能乱，不能守不住。你死了，你的心还在。在你心里，在归心里，在铁蛋心里，在我心里。归也死了。他去找扎姆了，不回来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叶迦尘，归死了，东乡走了，仗打完了。你以后做什么？”
    “以后，种地，养马，修寨墙。活着，让身边的人也活着。”
    苏清玉靠在他的肩膀上。“你老了，头发白了。”
    叶迦尘伸出手摸了摸头发，他没有镜子，看不到，但他知道苏清玉不会骗他，她从来不骗他。“你也老了。”
    “我没老。我是替你老的。”苏清玉握着他的手。
    风吹过老槐树，青色布条在飘。铁蛋手腕上扎姆的布条也在飘，他睡着了，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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