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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连线造梦师(第1/2页)
门外走廊上,孙老头听得眉飞色舞,
大拇指在鸟笼子提手上使劲摩挲了两下,压着嗓子对旁边的赵大爷说:
“听见没?什么叫文化人骂人不带脏字,这就叫!
直接说人家在这儿拿大话唬老实人呢!”
门外那点嘈杂的议论顺着门缝钻进来,周旭搭在膝头的左手食指往掌心缩了半寸,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温和了。
这位王社长开口就是乡里情分,轻轻巧巧便在林家夫妇面前砌了道墙。
“王社长高义啊,老家有新潮护着,确实是林同学的福气。”
周旭双手合拢,掌心轻碰了两下,在狭小的屋里发出两记脆响。
他上半身微微前倾,视线越过木桌中线,落定在王德安脸上。
“不过老话讲,隔行如隔山。
王社长在江边看了三十年水路,造的都是运纸的平底船。
如今北边那艘跑海路的船,船底漏了二十几个大窟窿,六月汛期一到就得进船坞大修。
林同学年轻气盛,非要自己掌舵。
听说新潮今年刚搭了个新船台,几十号木匠连刨子还没磨利索,王社长这会儿站出来替人保航,
真要是半道上狂风大作,新潮那点备料,够补别人船底的窟窿吗?”
“周总对我们十五楼有几把刨子、用什么木料,打听得比我这管采买的还清楚。”
姜海跟在王德安身后,将公文包换到左手,神色平静地看着桌对面。
他视线平平地迎上周旭,语调四平八稳。
“不过周总常年调度万吨巨轮,看惯了烧油如喝水的远洋航线,算起内河摆渡的小账,难免差了点准头。
林同学那艘船,拢共就拉十几号乘客,在自家大桥底下打个来回,连风帆都不用挂,烧的油还不及大船出港的零头。
况且昨天下午,京城管航道的总署刚批了八百桶专供油料进仓,有那面红旗插在船头,
到了六月汛期,岸上的钱庄掌柜巴不得多送几根缆绳过来,哪敢在这时候抽人家的跳板?”
周旭镜片后的眼皮跳了一下:
“官家的红旗管得住航道,可管不住沿途的码头。
如今几个大港口的泊位早就被预订一空,小船就算顺着风开出来,找不到地方靠岸卸货,困在水中央,耗也耗干了。”
“靠岸的事,就不劳周总费神了。”
王德安抬起右手,止住了姜海的话头。
他摘下鼻梁上的窄边眼镜,用指腹捏着镜布,顺着镜片边缘慢条斯理地摩挲了一圈。
“新潮在江边守了三十年,大港口的深水泊位我们不去抢,
但江城沿岸三千多个老渡口、两万多处歇脚的茶棚,多少还认新潮这张老脸。
北边那艘船真要是缺了油、断了桨,新潮库房里那些备料,随取随用,全当给自家晚辈添件救生衣。
至于外头的深水大码头,上头既然插了总署的红旗,自有管航道的老舵手去打点泊位。”
王德安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镜片后的目光迎上周旭。
“周总常年精算风浪,不妨帮我盘盘,
有总署的红旗开路,有这三千个老渡口接应,这船,怎么个搁浅法?”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王秀莲攥紧羊绒开衫衣角的手指一点点松开,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些关于码头、茶船的行话她听不太懂,
但她听明白了姜总算的账,更听懂了王社长那句随取随用、不占股的承诺。
压在胸口关于“官司”和“退学”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她偏头看向丈夫。
林建国撑在膝盖上的五指缓缓松开,
粗糙的掌心在深蓝色裤腿上摩挲了一下,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冲着王德安微微欠身。
“王社长,这份情,老林记下了。”
林建国放下水杯,手背抹过嘴角,转头看向周旭。
他直接站起身,伸出粗糙的大手,推着那三个暗红色织锦缎盒子,
沿着桌面滑到周旭面前,盒底擦过木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总,王社长的话您也听见了。
我们两口子不懂你们大老板的弯弯绕绕,但我今天算听明白了,
我家小阙在京城走的是正道,在外有学校和国家护着,在家有老乡长辈撑腰。”
林建国双手拽了拽深蓝色工作夹克的下摆,腰杆挺得笔直。
“您那上千万的合同,还有这三盒金贵玩意儿,赶紧让秘书收好。
往后哪怕是金山银山,只要小阙没发话,您就别往我们这小庙跑了。
院子小,您那两辆大轿车停在门口,实在耽误大爷大妈跳广场舞!”
门外的孙老头肩膀猛地一耸,
赶紧拿鸟笼子上的蓝布捂住了半张脸,喉咙里漏出两声闷笑。
周旭身后那个年轻秘书脸皮涨得通红,手指在公文包拉链上抠出了白印子。
在京城,哪怕是去二线卫视见台长,也没人敢当着面说环宇的车耽误大妈跳舞。
周旭却连眉毛都没拧一下。
他看着站起身的林建国,又看了看稳坐钓鱼台的王德安,缓缓从黑色皮转椅上站了起来。
他动作不急不躁,先是伸手将西装前襟的两颗扣子系好,随后才弯下腰,亲自伸出双手,
将桌上那盒长白山野山参和底下两个方盒拢到一处,转手递给身后的秘书。
“林先生快人快语,是周某今天唐突,打扰二老了。”
周旭冲林建国和王秀莲微微欠了欠身,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随后,他转过身,
隔着那张不足一米宽的旧木桌,与王德安平视。
“王社长今天这一课,上得精彩。
临行前我们掌柜的还念叨,江城这地方水土养人,连吹出来的江风都比别处硬气三分。”
周旭笑意不达眼底,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
“新潮能有这份替本土新人砸锅卖铁的魄力,做同行的,打心眼里佩服。
就是有一点,身为影视圈未来的同行多嘴提醒一句。
出版和影视到底是两条河。
书印多了,顶多压在库房里当废纸化浆。
这影视的盘子一旦铺得太散,战线拉得太长,万一哪天上游的水闸关了,光是晾在沙滩上的船板,都够让人喝一壶的。”
王德安跟着站起身,双手依旧拢在中山装的袖口里,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多谢周总提点。
不过我们江城人从小在江边长大,别的不敢夸口,看潮水涨落、量力而行的本事还是有一点的。
船小好调头,吃水浅,哪怕真遇上枯水期,咱们撑根竹竿也就过去了,
反倒是那些吃水太深的大船,到了窄水道里,得当心别搁了浅。”
王德安往旁边让开半步,抬手朝办公室门外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这会儿刚过六点,解放路那边的老字号‘云江楼’正好起第一锅汤包。
周总难得来一趟江城,要是不嫌弃,我让老姜做东,请周总去尝尝我们本地的鲜肉汤包?
皮薄,汤烫,就是吃的时候得先咬个小口慢慢吸,一口吞容易烫着舌头。”
“汤包就不吃了,南方水硬,怕胃受不住,消化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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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旭笑了笑,没再多留半秒,冲王德安点了下头,转身迈步跨出了调解室的门槛。
年轻秘书抱紧三个锦盒,低着头紧随其后。
走廊里的街坊们抱起胳膊贴墙站着,没人吭声,
十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秘书怀里那三个被退回来的锦盒,
看得年轻秘书脖颈发烫,步子迈得愈发急促。
直到两人的皮鞋声彻底消失在服务部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外,
院子里传来两声轿车车门关闭的闷响,走廊里的空气才重新活了过来。
“哎哟喂,这就走了?”
张阿姨拍了拍胸口,凑到调解室门口往里看。
“老林,那可是一千万啊,还有那盒老山参,我刚闻着那味儿都觉得延年益寿!”
“延什么年,吃了人家的嘴短,回头我儿子在京城被人拿捏!”
林建国把桌上那两只一次性纸杯拢到一块儿扔进垃圾桶,
转过身,看着还没走的王德安和姜海,脸上的强硬瞬间化成了实实在在的感激。
“王社长,姜总,今天这事儿……真是太谢谢你们二位了。
要不是你们及时赶过来,我跟秀莲这两眼一抹黑的,
真被他刚才那通什么贷款、排片的大话给唬住了。”
刚才在周旭面前,林建国把腰杆挺得像根标枪,
这会儿外人一走,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衬衣已经汗湿了一小片。
王秀莲也赶紧走上前,双手在羊绒开衫上擦了擦:
“王社长,这都过了饭点了,家里砂锅里还炖着肉,要是不嫌弃家里简陋,跟姜总一块儿去家里吃口便饭?”
“弟妹,饭今天就不去吃了,你们两口子忙活了一天,赶紧回去吃口热乎的。”
王德安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姜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印着烫金字体的私人名片,双手递到林建国手里。
“林老弟,这张卡上是我和老姜的私人手机号,二十四小时开机。
林阙同学是咱们江城的骄傲,也是我们新潮看重的青年作家。
他在京城安心写书,家里这头,往后只要再有这种打着影视公司、出版集团旗号摸上门来的,
不管他们开什么条件、说什么危言耸听的话,你们连水都不用给他们倒,直接给我或者老姜打个电话。”
王德安拍了拍林建国粗糙的手背,语气沉稳有力。
“在江城这一亩三分地上,新潮这扇门,还是替孩子们挡得住风雨的。”
林建国双手捏着那张略带厚度的特种纸名片,看着上面“王德安”三个字,重重地点了下头:
“成!有王社长这句话,我跟秀莲今天晚上就能睡个踏实觉了!”
……
服务部院墙外,两辆京A牌照的黑色奥迪A8L缓缓驶出辅路,汇入解放路晚高峰的车流中。
后排车厢里没开阅读灯。
窗外街边商铺的霓虹灯光透过深色防晒膜,在周旭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色块。
副驾驶座上的年轻秘书转过半个身子,看着后座闭目养神的周旭,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开口:
“周总,您今晚还住江城的酒店吗?还是改签九点半那班回京城的飞机?”
“急什么。”
周旭闭着眼,右手扯松了衣领。
“汤包还没吃上,就这么灰溜溜地飞回去,明天一早整个京城影视圈都得看环宇战略部的笑话。”
“可林家父母油盐不进,又有王德安死保,咱们在江城还有什么抓手?”
周旭睁开眼,镜片后的目光闪着冷光:
“王德安敢当面拍胸脯,凭的就是《开端》体量小,觉得新潮账上的出版现金流能替星汉擦屁股。”
他从西装内袋摸出手机,解锁屏幕,调出一串尾号“8888”的无备注号码。
“他既然喜欢当守门人,那就先验验他自家那道门结不结实。”
电话拨了出去,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周旭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恢复了平时发号施令时的简练与冷硬:
“老吴,是我。三件事。
第一,新潮集团十五楼那个刚组建的影视部,我记得他们上个月刚从魔都挖过去一个姓郑的制片主任?
把这个人的底细和经手过的旧账翻一翻,再让咱们在华东区的两家合作承制公司去接触他,
开双倍年薪,下周三之前,我要看到新潮影视部的核心筹备组原地瘫痪。”
那头低声应了一句什么。
周旭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新潮大厦巨幅户外广告牌,继续往下交代:
“第二,星汉影业在京城东边不是刚订了两个搭公交车内景的摄影棚吗?
跟园区物业那边打个招呼,就说环宇下个月有部S+的现代戏要包场,违约金我们双倍替园区出。
我倒要看看,连摄影棚都进不去的《开端》,王德安怎么拿他那两万个新华书店展台去拍戏。”
“第三……”
周旭刚吐出四个字,掌心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他拿到面前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赵总”两个字。
“老吴,先按这两条办,我接个电话。”
掐断老吴的通话,周旭吐出一口浊气,
胸口那股在社区办公室里被生生顶回来的郁气总算散了三分。
来江城之前,赵之章亲自交办的差事,现在虽然没能从林阙父母嘴里撬开缝隙,
但能把新潮逼到明面上跟《开端》深度绑定,顺势砍断新潮影视化的两条腿,也算能交差了。
他靠回椅背上,手指轻划,接通了电话。
“赵总。”
周旭身体在后座上坐直了些:
“我已经见过林建国两口子了。
林家那边防范很严,而且刚才新潮的王德安和姜海突然现身,当场表态要替星汉无条件兜底《开端》。
我已经安排了华东那边的关系,准备先从新潮影视部和星汉的摄影棚入手——”
“那些活交给底下人按部就班去磨,你不用亲自盯了。”
电话那头,赵之章的声音直接截断了周旭的汇报。
听筒里传来的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见机场贵宾厅的登机广播声,
赵之章的语调压得极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拍。
周旭握着手机的手指一顿:
“不用盯了?赵总,发生什么事了?”
赵之章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一阵皮鞋踩在厚地毯上的闷响过后,他的声音重新贴近听筒:
“周旭,你现在立刻去江城高铁站,坐最近一班车赶往广市。”
“去广市?”
周旭彻底懵了。
“赵总,广市那边有什么项目?”
“十分钟前,我刚刚收到消息。”
赵之章透着一股罕见的紧绷感。
“金艺的曲凡东下午关起门开了四个小时的会。”
“现在他们正在总部顶层搭建保密级别最高的加密视频会议室。”
周旭顿了顿,之后瞳孔猛地收缩:
“他们要连线造梦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