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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华容道上
炎武贰年,正月初一。
一夜奔命不停,吕岱沿江而退,陆逊与朱然丶留赞诸将在云梦大泽中各自失散。
几员吴国大将起初不是不想乘船而逃,毕竟如今这年头,没有什么比乘船逃命更快了,战马会累,船却不会累,尤其还是顺流而逃。
然而江野平阔,近岸水浅淤深,没有码头的情况下,大小战船只能泊于离岸数十步外的深水处,各自放小艇丶舢板接应。
这点运力,面对数万惊慌失措的溃卒无异于杯水车薪。
人潮涌至岸边,你推我挤,嘶喊哭叫响成一片。
有人等不及小艇靠岸,便涉水扑去,更多人挤在岸上,眼睁睁望着江心那些大小战船却寸步难前。
好不容易靠岸的小船,瞬间被数十人扒住船舷,摇晃欲覆。
船卒挥桨击打,呵骂哭求,却挡不住求生的人潮,于是无数靠岸小船翻覆江水,如此一来,便少有人再敢开船靠近江畔。
而就在这极度混乱中,汉军的追杀却是一息不止。
赵云丶关兴率骑兵及数百骑马府兵绕到吴军归路之上,又从斜刺里杀出,截断溃军沿江而下的退路。
吴军本就建制全失,见归路竟然不通,更加慌乱,直如没头苍蝇般在江滩上四处乱窜。
与此同时,上游江面亦传来隆隆鼓声与号角,陈到丶陈智丶阎宇统领的汉军水师战船顺流而下。
吕岱自己率部殿后,试图抵抗迫近的汉军水师。
又命尚有建制的战船向岸边靠拢,为岸上袍泽争取登船之机。
然而军心已溃,令难行禁难止。
大多数吴军船只见汉军势大,早已扯满风帆,奋力划桨,头也不回地向大江下游逃去。
仍在江岸附近徘徊接应的战船不过寥寥十余,杯水车薪。
江滩上,绝望的吴军士卒开始不顾一切地脱去甲胄丢了兵器,单衣赤身跳入冰冷的江水之中,拼命向江心的船只游去。
几艘小船周边,顷刻间便扒满了泅水而来的士卒,船身吃重,剧烈摇晃,船上吴卒不得不以刀斧砍断那些扒住船舷的手指。
哭嚎咒骂响彻大江,半江是血,半江是尸,而船腹当中,积血成池,断指百捧。
陆逊丶朱然丶留赞诸将率少数亲兵精锐赶到江畔时,所见正是这般混乱景象。
眼见登船不能,前有赵云亲自带领的汉军骑兵堵截,后有汉军步卒及江陵豪强部曲迫近,江面上又有战船纠缠,陆逊丶朱然丶留赞诸将各自带领残部,分散遁入云梦大泽。
而他们的选择,立刻被许多尚在岸边挣扎的溃卒看见,求生的本能驱使下,越来越多的溃卒转身向北,奔入茫茫大泽,之后又漫无目的地各自奔命。
对于溃入云梦大泽的散兵游勇,汉军并未立刻分兵深入追剿。
此战汉军的首要目标,是尽可能多地歼灭吴军有生力量与战船,瓦解其江防力量。
云梦大泽,华容道上。
夷陵之战后意气风发的陆逊,此刻满身泥泞,前所未有的不堪,裹住臂膀的布条渗出血来,昨夜被泥水泡了一夜,伤口怕是早已溃烂。
跟在他身边的只剩三十余亲兵与二三百并不相识的残兵溃卒,几乎个个带伤,人人狼狈。
陆逊面无颜色,艰难地爬上一处稍高的土岗上,举目四望,一阵寒风吹得他瑟瑟发颤,好不凄惨。
四野多是白茫茫的水泽,间或有些陆地冒出头来,四围芦苇丛生,枯草遍地,偶尔有几株落光了叶子的树孤零零立在水中。
「上大将军,往哪个方向走?」骆秀哑着嗓子问,今日没有太阳,他已经不能辨认方向了。
陆逊亦不知该往何处去,一夜的仓皇奔命,根本顾不得辨明方向,只知避开小股汉军的追击,如今已深入云梦泽腹地。
「歇息片刻,再寻寻高处。」陆逊最终道,「要是能寻到夏水,便能回到乌林。」
夏口之所以被称为夏口,便是因为有一条夏水从江陵穿越云梦泽,向北注入汉水。
二水合为一水,下游就有人叫他汉水,有人叫他夏水,于是当此水再次注入大江,就有了夏口之称,也有了汉阳丶汉阴之谓。
而这条夏水,几乎是云梦大泽中唯一能够辨认方向的参照物。
陆逊以前驻扎在陆口,从乌林往云梦大泽中去过几次,重走过曹操赤壁战后的逃命路,最后在夏水留下了不少痕迹。
只是云梦大泽相当于泄洪区,每当江水暴涨之际,暴溢的洪水都会灌到云梦泽里,吴军留下的那些痕迹不知还在不在,就连夏水也有可能因之改道。
到了中午,还没遇到夏水。
陆逊与骆秀等人在一处小高地上苟延残喘,原本的二三百人在逃亡的途中又跟丢了几十人,有的是太过疲惫跟不上,亦有直接冻毙者。
有人寻来些于草枯树生火,陆逊暖了些,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刚刚睡下不久,耳边忽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跟人语,又将他惊醒。
几十名亲兵立刻警觉起来。
陆逊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自己站起身来往高地背面走去,只见一团约莫三四百人的溃卒正深一脚浅一脚朝这边走来。
为首一名军官模样的人远远望见土岗上有人,先是一惊,待看清上头之人的狼狈,方才松了口气,加快脚步朝这边赶来。
「哪部的?!」骆秀上前盘问。
那人闻声一愣:「士禾?!」
骆秀亦是一愣:「子干?!」
这唤作子乾的便是锺离牧了,两人在江陵城中相处几近一年,此刻却是狼狈得咫尺相见不相识,只能通过声音来辨认了。
而锺离牧话音刚落,忽然瞪大眼睛看向骆秀身后:「上大将军?!」
陆逊愁云惨澹地微微颔首。
锺离牧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中,身后数百溃卒也跟着跪倒一片,不少人当场哭出声来。
「上大将军还在!」
「上大将军还在!」
「我们有救了!大吴有救了!」
哭声喊声格外凄怆。
陆逊心下无比惨然。
有没有救现在哪里说得准呢?
他委实不能保证一定能带这些人走出这片大泽,更不知此战过后吴国将如何是好。
怕是比刘备夷陵大败还要更惨。
江陵既丧,接下来就只有巴丘。
他不知吕岱能不能顶住乘胜而来的汉军,若不能顶住,则吴国大势去矣,接下来不论做什么,都只是苟延残喘了。
他上前扶起锺离牧,目光扫过锺离牧身后那几百或哭或嚎,或沉默垂首不能言语的溃卒,片刻后问:「骠骑将军何在?」
锺离牧摇头:「昨日江畔大乱,将士们各自逃命————末将最后看见骠骑将军时,他正率亲兵往南突围,似欲登船,但江边人太多,船太少,太多人争抢,有些小船直接被掀翻了————
「后来蜀人战船顺流而下,步军又逼来——未将不敢再看,带着身边将士——就往大泽里逃。」
陆逊沉默。
朱然丶留赞彼时为他殿后,他们不是一起逃的,一起逃目标太明显太容易被全歼。
「上大将军——」锺离牧沮声问,「我们现在——现在该怎么办?」
陆逊默然。
此刻已经能辨西东,他向西望着江陵方向。
十年了,从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失荆州,到如今吴黄龙元——贰年,江陵重归刘氏,整整十年。
这十年间,大吴为夺取丶守卫江陵,付出了多少代价,背负了多少骂名,做了多少天怒人怨之事,而如今一切成空。
「收拢溃卒,往乌林方向走。」陆逊最终道。
锺离牧一愣:「乌林?」
「当年曹操败走华容道,便是从乌林北返。」陆逊声音趋于平静,听不出他心中所思所想。
「徐镇东今在陆口。
「吕公水师尚可于巴丘阻敌。
「蜀军必不敢深追,如今只要找到夏水,我们便安全了。」
大江之形状如『V』字,左上是江陵,底部是洞庭巴丘,而乌林陆口则在右上侧。
「末将领命!」锺离牧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转身去整顿溃卒。
说是整顿,其实不过是将还能走动的人聚在一起,伤重走不动的,只能就此留下任其自生自灭,没有药物食物,在这片泽国中带着重伤员,等于大家一起等死。
吴军再次开动。
原地又留了不少人。
陆逊这次没有再回头。
沿途不断有溃卒加入。
这些散兵游勇在泽国中盲自乱窜,忽然望见到有组织的大队人马,直如同溺水者见到浮木,不顾一切地靠拢过来。
到了天色昏暗之时,这支溃兵队伍已聚集了千余人。
然而人多未必是好事。
千余人走在云梦泽中动静太大,太容易暴露行踪。且队伍臃肿,行进缓慢,许多人身体虚弱,走不了几步就要歇息。
更麻烦的是没有粮食。
从江陵突围时只顾逃命,谁还顾得上带粮?少数有远见的,怀里揣着几块乾粮,也早在一昼夜的奔逃中吃了个乾净。
饥饿开始折磨这支残军。
有人实在熬不住,揪下芦苇根茎塞进嘴里咀嚼,那东西又苦又涩,难以消化,但至少能暂时缓解腹中的绞痛。
有人发现水中有鱼,不顾寒冷跳下去摸,还真有人摸到几尾巴掌大的小鱼,生起火烤了。
陆逊分到了一条烤鱼。
是锺离牧亲自送来的。
陆逊没有推辞,接过鱼肉,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上大将军。」锺离牧蹲在火堆旁,沮丧不已,「方才清点人数,虽有千人,但能战者——不足三百,万一蜀人追来——要不然我们——」
其意不言自明。
乃是要弃了这群人直接逃了。
陆逊沉默片刻,道:「传令,继续走,我已知晓夏水在哪了,明日就能赶到乌林。」
锺离牧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抱拳领命。
队伍继续在泥泞中跋涉。
只是越往东走,陆地越少,水泽越深。
有些地方水深及腰,士卒们不得不手拉手蹚水而过,冬日的云梦泽水寒得刺骨杀人,许多人刚下到水中便嘴唇发紫浑身打颤,忽一头栽倒,就再也没能爬起来。
「上大将军!」
侧后方忽然传来喊声。
陆逊闻声扭头,待看清楚那出声之人,几要垂下几行老泪,最后跟跄失声而前:「义————义封?!」
朱然亦跟跄着奔到了陆逊面前。
这位骠骑将军比陆逊更加狼狈,身后百余人也都是伤痕累累,看起来几乎不能战斗了。
两位吴国最高级别的将领在泥水中相见,一时间竟相顾无言。
良久,朱然哭丧着道:「我昨日率亲兵往南突围,想从水路走,奈何————江边太乱,船都被抢光了。
「后来蜀军战船杀到,便只能掉头往云梦泽,沿途收拢了些弟兄。」
他顿了顿,看向陆逊身后千余溃卒:「上大将军这里————还有多少人?」
「能战者,不足三百。」陆逊如实道。
朱然眼中一点光彩黯淡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陆逊或能收拢到更多溃卒,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可如今看来——大家都一样,都是丧家之犬。
「吕公水师呢?」陆逊问。
朱然摇头:「我亦不知。」
两人再次沉默。
「先往乌林。」陆逊最终道。
「到了乌林,再做打算。」
朱然点头。
两军合并,人数达到一千三百余人,但能战者仍只有四百左右。
朱然带来的百余人算是精锐,至少甲胄刀兵还算完整。
「伯言,」朱然忽然开口,声音甚是沙哑,「此战之后,我大吴——该如何是好?」
陆逊也答不出来,伸手摺下一根枯芦苇,在手中慢慢捻着,芦苇杆很脆,一捻就碎。
「江陵已失,荆南震动。」陆逊缓缓道。
「武陵丶零陵丶桂阳诸郡,本就有宗贼山越附蜀反吴,如今得知江陵败讯,必然蜂起响应。交州郁林丶苍梧,怕也难保。」
朱然咬牙愤恨:「巴丘呢?巴丘控扼大江,地势险要————巴丘能守,则荆交不失!」
「守得住吗?」陆逊打断他。
「巴丘之险,在于水军。
「如今吕公水师新败,战船损折,士卒丧胆,如何能与挟胜势而来的蜀军水师抗衡?
「」
「固守巴丘亦不能吗?!」
「固守巴丘——粮草从何而来?」陆逊反问,「湘东诸郡,还能徵调多少粮秣?」
朱然语塞。
「报!」就在此时,斥候的喊声打破了沉寂。
一人从东面疾驰而来,在泥水中溅起大片水花,他冲到土丘下,连滚带爬冲到陆逊丶
朱然面前:「上大将军!骠骑将军!」
「前方————前方发现蜀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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