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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的卫生员朱孝昌是最早赶到山口哨卡的。
“伤的不轻,全是钝器击打伤!好在,对方没想要他的命,不然......”
略微一检查,朱孝昌就得出判断。
“娘的,这还不是想要他的命,那什么才是想要他的命?”杨三皮看着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张福贵,眼中的怒火是再也掩饰不住。
经过刚刚朱孝昌的粗布检查,伤势触目惊心,张福贵的一条腿只要一按就疼得快从昏厥中惊醒,应该是小腿骨骨裂了,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左胳膊吊在胸前,用一块撕破的衬衣袖子胡乱绑着,一看就是脱了臼或者折了,胸骨和肋骨应该也有裂伤。
没人知道张福贵是以怎样的毅力,又是怎么拖着如此沉重而痛苦的伤势挣扎着走出如此漫长的山路的。
经过简单治疗并注射镇痛剂后,张福贵终于恢复了些神志。
“福贵!”杨三皮连忙问道。
“你怎么搞成这样?碰到土匪了?”
张福贵用那只好的右手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面白布条。
白布上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几行字,墨迹未干,有些地方被血迹晕染得模糊了。
杨三皮接过来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57师!”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布条上的内容,声音越来越低。
那是布条,但更准确地说,是57师某部开具的一张“违规处分告知书”。
上面用简单粗暴的措辞写着:独立旅士兵张福贵,于某月某日擅闯57师驻防区域,顶撞执勤长官,经惩戒后放行。
惩戒。
杨三皮看着张福贵脸上和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心里已经明白了“惩戒”是什么意思。
“福贵,你一五一十给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张福贵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了。
“排长……我昨天上午,路过庙坝镇……那里是57师的防区,有他们一个连驻在镇里。我赶路经过镇东头的时候,看见……看见他们的兵在抢老百姓的东西……”
杨三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抢什么东西?”
“粮食。”
张福贵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憋屈。
“一个老头推着板车拉了几袋苞谷棒子,说是要去县里换些盐巴布头。有五六个兵,拦着不让走,说要征用。那老头求他们,说家里还有老伴和孙子等着吃饭,那些苞谷是一年的口粮,给征了就没啥活路了。”
“然后呢?”
“然后领头的那个军官一脚就把老头踹翻了。”张福贵的眼里燃起了一簇暗火。
“踹翻了还不算,还骂老头是刁民,说前线的兵在拿命和日本人打仗,老百姓连几袋苞谷都舍不得拿出来,不配当中国人。”
杨三皮的拳头攥紧了。
“老头被踹倒在地上爬不起来,那几个兵就开始往板车上搬苞谷。旁边还有几个老百姓看着,不敢吱声。”张福贵停顿了一下。
“排长,我当时就火了。”
杨三皮心里暗叫一声“要坏”。
他了解自己的兵,湘西人骨子里那股子刚烈劲儿,可不是57师的几个兵就能压得住的。
“我走上去,跟那个军官说,长官,这苞谷是老百姓一年的口粮,你们不能抢。咱们当兵的是保护老百姓的,不是欺负老百姓的。”
“原话?”
“原话。”
张福贵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立正了,也行礼了,还把臂章给他看了。我当时想着,都是74军的弟兄,好说好商量。”
“那个军官怎么说?”
张福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完臂章,笑着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张福贵微微别过了头,像是不愿意重复那句话。但停了两三秒,他还是说了。
“他说,独立旅?区区一个步兵旅就想跟老子57师平起平坐,还特良的想管老子57师的事,你们算什么东西?‘”
杨三皮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然后……他让手下的兵要把我的枪缴了。我不肯交,推搡了几下……然后就被他们一起冲上来打,排长,不是我胆小,只是,他们是友军,我的枪没开保险。”
张福贵伤痕累累的脸上满是惭愧。
独立旅内部有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军中打架斗殴的事,不管对错,先打,打输了,有理也亏三分。
“不动枪,是对的,不然事更大。”杨三皮的呼吸变得粗重了。
“他们几个人打你。”
“记不清了。”
张福贵平静地说,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打到后来我就不怎么痛了。迷糊过去一阵子,等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苞谷棒子被搬走了,那老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枪被扔在旁边的水沟里,他们没拿走。”
杨三皮的牙齿咯咯作响。
“我晕倒之前,那个军官还说.....”
张福贵的声音变得极低极低。
“算你小子命好,要不是今天是大年初一老子心情好,老子今天就以下犯上、顶撞上级长官的罪名,就地正法了你。
回去告诉你们长官,老子57师和日本人打了多少年仗,你们独立旅才成立多久,跟老子们在这儿指手画脚,你们不配。‘”
杨三皮没有再问了,他和朱孝昌两人扶着张福贵,一步一步向驻地走去,一路上沉默得像两块石头。
走到驻地门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刘铜锤。
刘铜锤一看张福贵这副模样,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涌上来了。
“那个狗日的干的?”
“报告连长......”杨三皮把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刘铜锤听完,一言不发地转身就往旅部走。
那架势不像是去汇报的,倒像是去掀桌子的。杨三皮连忙把张福贵交给已经过来接手的医护连,自己则跟在刘铜锤后面小跑着追上去。
“连长,连长你冷静点……”
刘铜锤头也不回,闷着头往前走,脚步砸在地上砰砰作响。
旅部。
已经起床出完早操的唐坚一边洗漱一边和石大柱讨论下一阶段的训练方案。
桌上摊着一份手绘的地形图,标注着附近几处可以用作野外训练场的山地。两人对着地图比划了半天,初步敲定了在驻地以南十五公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设立实弹射击和班组战术训练场。
然后,就看见刘铜锤脸色铁青的大踏步走过来,后面还跟着杨三皮。
“咋地了这是?”唐坚却是很少看见自己个性沉稳的表哥如此怒火冲天。
“报告长官。”
刘铜锤的声音压得很平,但那种勉强压制住的暴怒,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
“一营一连三排下士张福贵已归队。”
“到了就好。”唐坚将毛巾挂好。“迟到了受罚,把原因说清楚就行,你不用生这么大气。”
“他被人打伤,重伤,他几乎是爬回驻地的。”
唐坚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打的?”
“57师......”
刘铜锤把张福贵遭遇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说话的时候极力控制着语气,但说到“就地正法”那四个字的时候,声带还是不可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旅部突然间安静了数秒。
这数秒钟里,唯有石大柱注意到唐坚的目光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不是常见的那种恼怒或不满,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就好像一池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缓慢浮升。
哪怕是被上百日军包围时石大柱都没怕过,但那一刻,石大柱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竖起。
“走!”唐坚看似很平静的将手头上的事处理好。
“我去看看。”
他走出旅部,穿过营区,来到医护连的简易木棚。
木棚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好多都是一连的兵,老兵。
老兵们的脸色不好看。
周二牛抱着胳膊站在帐篷外面,右手无意识地摁在腰间的手枪套上。
高起火用他唯一那条胳膊提着他那把大刀在地上画着什么,神色冷峻,侦察排的几个兵跟在他后面,一个个脸上都挂着不善的表情。
平时话最多的罗小刀一言不发,就拿着自己那把‘大黑星’手枪翻来覆去的看,仿佛枪上长着花儿。
唐坚走进木棚。
张福贵正躺在行军床上,一名护士蹲在床边,正在用碘酒和纱布处理他脸上的伤口。张福贵的眼睛一直闭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个受了伤的牲口一样沉默而隐忍。
秋月正在一旁写伤情记录,看到唐坚进来,秋月连忙起身。
“长官,初步检查结果,张福贵下士左肩脱臼,已经复位,左侧第四、第五肋骨疑似骨裂,需要进一步确认。
面部多处挫伤,左眼眶骨可能有裂纹,右腿膝盖韧带拉伤导致行走困难。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从伤痕形态判断,是钝器造成的……”
秋月明显是压抑着愤怒,尽力保持客观。
比这残酷的伤情她在战场上见得多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是友军造成的,而且是明知对方是一个番号的友军情况下,还下死手。
唐坚走到张福贵的床前。
“福贵。”
张福贵睁开那只没肿的眼睛,看到唐坚,一个激灵,想要坐起来,被秋月按住了。
“长官……”张福贵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有按时归队,我认罚!”
唐坚伸出手,轻拍他的肩头。
“你先养伤,一切等你伤好后再说。”
“长官,手雷就在我怀里,是鬼子的话,我就......”张福贵还在说。
唐坚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一瞬。
“知道了。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出木棚。
外面,人更多了。
炮兵营和保障支援营的兵也闻讯赶来了,都是参加过滇西远征的兵,黑压压地围在外面,像是一群被捅了的蚂蜂。
唐坚站在帐篷门口,环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老兵们愤怒的脸上扫过,又扫过新兵们惶然不安的表情。
那些刚来不到一周的新兵蛋子们大概还搞不清楚状况,但从老兵们的反应中,他们已经感受到了空气中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唐坚没有发表任何评论,也没有当众做出任何表态。
他只是转头看了匆匆赶至的秦韧一眼。
秦韧从那一眼里读出了很多东西,他跟唐坚并肩作战一年多了,对唐坚的行事风格很了解。
唐坚越是安静,事情就越大。
“散了散了,所有人等,全部回营房。”秦韧冲围观的人群吼了一声。
秦韧一营长的职务以及长期担任唐坚副手的身份还是很能压得住场子的,人群慢慢散去。
只是,在场的军官们都清楚,散去的只是身体,可那些压着的情绪,一丝都没有消减。
唐坚回到旅部,关上门。
他一个人在桌前坐了整整十分钟。
不是在犹豫,而是在计算。
十分钟后,唐坚推开门,走到通讯排的房门口。
已经担任旅部通讯排长的许佳文就坐在屋内,见唐坚走来,连忙立正。
“拟电!”唐坚说。
“是!”
“第一封电文,发军参谋部柴参谋长。”
唐坚的语速很平,像在念一份早就打好了腹稿的文件。
“内容:独立旅士兵张福贵于返营途中,经庙坝镇57师防区时,目睹57师该部士兵强征百姓口粮,上前劝阻,遭57师执勤军官殴打致伤。
另,该军官扬言如非独立旅所属,则以顶撞上级名义就地正法。特此呈报,特请军部主持公道。署:独立旅副旅长唐坚。”
许佳文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第二份电文!”唐坚停顿了一下。
许佳文没有说话,就是安静的等着。
“发57师师部。”
唐坚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锐利的东西。
“内容:贵师所部于庙坝镇强征百姓口粮,殴打我旅士兵致伤。我旅对此深表遗憾,要求贵师严惩欺压百姓之官兵,并对我旅伤员张福贵做出正式赔偿与道歉,限24小时内答复。署:唐坚。”
许佳文的笔尖停了一下,而后继续飞快记录。
眼见电报员已经拿着许佳文的记录开始滴滴发报,唐坚转身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秦营长!”
秦韧应声进来。
“命令:一营全员、旅炮兵营、保障支援营、工兵连,20分钟后在驻地外三号哨卡处集结,弹药基数以平日2倍为定。”
秦韧的呼吸顿了一拍。
这是战时姿态。
“长官,您是要……”
“你听到我说的了。”
唐坚的目光明亮而笃定。
“20分钟后,通知到的各部以战斗姿态集结。另通知高起火,旅侦察排即刻前出,给我把57师驻地以东的地形摸清楚。”
秦韧这一刻终于完全确认了唐坚要做的事。
疯狂铁头所做出的任何决定,都远超正常人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