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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伪善藏锋,人心诡诈胜天险(第1/2页)
石室孤灯摇曳,寒晶水镜折射出冷白微光,将聂小凤绝美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指尖捏着那页从边境截获的密信,纸页粗糙,墨迹仓促,却是字字诛心,彻底撕碎了聂刚方才在大殿之上娓娓道来的悲情说辞。
梅绛雪立在身侧,白衣素净,与满室阴寒戾气格格不入。她自小厌弃冥岳杀伐,笃信正道仁义,却也深知自己这位娘亲半生孤苦、被情爱与仇恨磋磨殆尽,故而今夜赶来,并非为正道游说,只是不愿看见聂小凤一世枭雄,最终沦为他人棋子,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
“娘亲,此人城府之深,算计之精,远超江湖寻常枭雄。”梅绛雪语声清淡,却带着笃定,“我追查其踪迹已有两月,他游走西域、漠北、中原夹缝之间,从不参与正邪纷争,只暗中收揽各方散兵游勇、落魄凶徒,从不与人深交,亦不结盟立誓,每一次出手,皆是借他人之势,成一己之私。所谓西域聂氏灭门之祸,纯属杜撰,三十年前罗玄从未踏足西域戈壁,更不曾屠戮村寨,他拿一个死无对证的旧事戳你痛处,就是算准了你恨罗玄入骨,必然会被这桩仇怨牵动心神。”
聂小凤指尖缓缓收紧,单薄信纸被内力揉成细碎纸粉,簌簌从指缝滑落,飘散在地。
她半生阅人无数,看透江湖虚伪凉薄,却唯独栽在罗玄一人身上。
年少孤苦,亲眼目睹生母聂媚娘惨死正道刀下,漫天血色浸透年少眼底,是罗玄于群雄刀网之中救下她,带回哀牢山悉心教养八年。那八年是她此生唯一的温暖,青山幽谷,晨钟暮鼓,师父温文儒雅,医术通神,武功冠绝天下,是她绝境之中唯一的救赎。她倾心相付,冲破师徒礼法桎梏,一夜动情,本以为得遇良人,余生可脱孤苦,却不料温存过后,只剩无尽冰冷背弃。
罗玄自诩恪守天道礼法,视师徒私情为罪孽禁忌,对她避如蛇蝎,绝情寡义。她身怀六甲,十月怀胎,孤苦待产,他闭门闭关,不闻不问;她诞下一双幼女,骨肉分离,肝肠寸断,他依旧冷漠相对,甚至以天蚕丝锁她琵琶骨,废她修为,囚她于深山囚牢。
爱意耗尽,唯余刻骨恨意。
这数十年,她盘踞冥岳,执掌万魔,称霸黑道,天下无人不惧聂小凤的狠绝霸道,可无人知晓,她心底最深的执念,从来不是一统武林,不是踏平正道,只是想要一句亏欠多年的答复,想要亲手撕碎罗玄那副道貌岸然的圣人皮囊。
聂刚精准拿捏了她这毕生软肋,以罗玄为饵,以数万兵马为钩,步步引诱,用心何其歹毒。
“他想要吞我冥岳基业?”聂小凤低声开口,嗓音清冷,听不出喜怒,可眼底翻涌的寒冽煞气,已然昭示她动了真怒,“好大的胆子。本座盘踞南岭二十余年,尸山血海闯出来的基业,凭他一个无名枭雄,也敢痴心妄想?”
“他不求一时之胜,求的是渔翁得利。”梅绛雪沉声剖析,“六大名门兵临山下,冥岳正面迎战,必然损耗惨重。他假意归附,助娘亲抵御正道,待双方血战互损、两败俱伤之时,他再反手夺权,诛杀疲惫的冥岳高手,收编残部,顺势覆灭元气大伤的中原正道。届时正邪两大势力尽数凋零,偌大江湖,便只剩他聂刚一家独大。”
一番剖析,层层递进,将聂刚深藏的连环毒计彻底剖开。
聂小凤静静伫立石室,沉默良久。殿外山风呼啸,卷动浓雾拍打石壁,呜呜声响如同孤鬼啼哭。她不得不承认,聂刚的算计堪称天衣无缝,时机、筹码、人心,每一步都精准到极致,若是今夜没有绛雪揭穿真相,三日之后,她必然会应允盟约,一步步踏入陷阱,最终落得身死业消、为他人做嫁衣的结局。
“你既早知端倪,为何今日才告知本座?”聂小凤侧首看向亲生女儿,语气带着一丝复杂怅然。
母女二人隔阂经年,绛雪自幼亲近方兆南,亲近正道,屡屡与她作对,数次坏她大事,她早已习惯女儿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从未想过,最后戳破阴谋、救她于危局之人,会是最疏离的至亲。
梅绛雪眸色微黯,轻轻垂首:“此前证据不足,不过是揣测猜疑,不敢妄言动摇娘亲决断。三日之前我截获这封密信,多方印证,走访西域归来的行商、漠北旧部,才彻底坐实他的野心。今夜赶来,只为提醒娘亲,正邪皆有善恶,正道不乏伪君子,黑道亦有真性情,可聂刚,是彻头彻尾的利己奸雄,无情无义,唯利是图,绝不可信,更不可用。”
“我知晓了。”聂小凤缓缓抬手,敛去周身外泄的戾气,恢复一身沉稳冷厉,“你下山去吧,此事本座自有决断。今夜之事,不必对外张扬,你依旧保持往日姿态,不必刻意亲近我,免得被聂刚察觉异常,打乱全盘布局。”
梅绛雪微微一怔,随即了然颔首。她知晓娘亲心思缜密,必然是打算将计就计,反将聂刚一军。
“女儿明白。”
话音落,白衣倩影身形一晃,踏夜而出,转瞬消失在茫茫雾色之中,来去如风,不留半点痕迹。
石室重归死寂,孤灯依旧摇曳。
聂小凤移步至水镜之前,目光重新落向镜面之中的西峰客院。
灯火之下,聂刚依旧端坐窗前,手持古籍,从容翻阅,神色恬淡闲适,宛若世外隐士,半点没有野心枭雄的暴戾浮躁。可在聂小凤此刻眼中,这副温润从容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最阴狠、最贪婪、最不择手段的毒心。
她指尖轻点水镜,镜面波纹荡漾,视线拉近,清晰看清聂刚手中古籍的字迹,并非寻常江湖武学、文史杂记,而是一本早已失传的《冥岳阵图残卷》。
那是她早年遗失的秘卷,记载着冥岳群山所有暗阵、陷阱、密道的核心布局,寻常冥岳高层都无缘得见,聂刚初入冥岳,被严密软禁,竟能精准寻得此卷,绝非偶然。
“好一个深藏不露的同姓同族。”聂小凤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戏谑的弧度,“看来你奔赴冥岳,从来不是为了杀罗玄,更不是为了认亲复仇,你从一开始,就盯上了本座的这座江山。”
水镜之外,西峰客院。
看似静心翻卷的聂刚,眼底早已褪去所有温和淡然。
指尖抚过泛黄纸页,眸底深处是沉沉算计与滔天野心。
他的确捏造了西域灭门的谎言,他与罗玄无半分仇怨,那些所谓的血海深仇,不过是精准拿捏聂小凤心魔的诱饵。
他蛰伏西域三十年,苦练阴阳双功,收揽塞外群雄,隐忍至今,所求的从来不是一己武学巅峰,不是江湖虚名,而是整片武林天下。
他深知聂小凤半生被困于爱恨执念,软肋便是罗玄二字,只要以此为突破口,便能让这位孤傲狠绝的冥岳岳主放下戒备,接纳他的归附。
只要成功扎根冥岳,借正道围剿消耗聂小凤主力,借聂小凤之手重创六大名门,待双方俱疲,他便可顺势夺权,坐拥冥岳百年基业,手握南北黑道势力,再挥师中原,覆灭正道残余,一统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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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聂小凤、罗玄、六大名门,所有正邪顶尖势力,都只是他登顶路上的垫脚石。
窗外夜风微动,潜藏暗处的冥岳暗卫气息沉稳,看似毫无破绽的监视,尽数落在聂刚眼底。
他早已察觉周身密布杀机,知晓聂小凤对他始终心存戒备,也知晓这座冥岳大殿之上,从来没有轻信与温情,只有算计与杀戮。
可他毫不在意。
越是多疑狠绝之人,一旦抓住执念软肋,便越是容易掌控。
“聂小凤。”聂刚低声轻念其名,语气淡漠,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半生为情所困,一生被恨裹挟,空有雄霸天下的手段,却无君临天下的心境。你守得住冥岳群山,守不住人心诡诈,这江湖,你坐不稳,也配不上。”
他抬手翻页,目光扫过阵图残卷之上的密道标注,心中已然勾勒出日后夺权的全盘路径。
冥岳山势天险,易守难攻,正道联军纵然声势浩大,短时间绝难攻破主峰,大战必然陷入长久僵持。僵持越久,冥岳损耗越大,他的机会便越多。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万天成携两名侍女端着宵夜热茶,缓步走入院落。
“聂先生夜深未眠?”万天成神色平和,看似礼数周全,眼底依旧藏着深深戒备,“山夜寒凉,岳主体恤先生远来奔波,命属下送来热茶点心,先生安心歇息即可。”
这是例行监视试探,借送物之名,观察聂刚一举一动、神色变化。
聂刚合上古籍,随手置于桌案,起身拱手,神色从容温和,不见半分异样:“劳烦万护法费心,岳主盛情,在下铭记于心。”
“先生客气。”万天成目光快速扫过屋内陈设,看清桌案古籍,眼底微动,却不动声色,“先生深夜研读古籍,倒是雅兴不俗。”
“半生漂泊戈壁,无以为乐,唯诗书为伴。”聂刚淡淡一笑,语气坦荡自然,“身处深山古岳,远离江湖纷争,难得清净,正好静心读书,消磨时日。”
言语之间,淡然无欲,一副与世无争的文人姿态,完美避开所有试探,让人看不出半分破绽。
万天成再多打量片刻,依旧一无所获,眼前之人言行举止温润有度,沉稳内敛,既无卧底奸细的焦躁惶恐,亦无枭雄巨擘的张扬野心,全然一副落魄隐士模样。
可越是完美无缺,便越是诡异。
混迹黑道半生,万天成深知,大奸似忠,大伪似真,真正的祸心,从来都藏在最温和的皮囊之下。
“先生好生歇息,属下先行告退。”万天成不再多言,拱手退去,带人悄然离开院落,重回暗处潜伏监视。
院落重归寂静。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聂刚脸上的温和淡然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冷厉。
他抬手轻抚书页,指尖内力微吐,无声无息震碎书页表层禁制。这本阵图残卷,看似普通古籍,实则被聂小凤埋下精微真气禁制,但凡有人翻阅参悟,便会留下气息痕迹,被水镜尽数捕捉。
可这点粗浅禁制,在他阴阳双功面前,不值一提。
“聂小凤,层层设防,步步谨慎,可惜,终究是落了下乘。”
他低声自语,眸底寒芒乍现。
他知晓聂小凤必然会派人远赴西域查证真相,必然会对他所有说辞逐条核实。可他早已布好全盘后手,西域当年废弃荒寨、遗留残痕,尽数被他提前改造布置,足以伪造出被屠戮灭门的假象。那些派去探查的死士,最终带回的,只会是印证他说辞的假消息。
三日时间,足够他稳住局面,彻底打消聂小凤表层戒备。
而他要的,从来不是三日之后的一纸盟约,而是彻底扎根冥岳,蚕食根基,取而代之。
与此同时,冥岳主殿密室之内。
聂小凤静静看着水镜之中聂刚从容自若的模样,心底已然有了全盘算计。
梅绛雪的密信,是破局的关键,却不能立刻拆穿。
此刻六大名门压境,外敌当前,冥岳正是用人之际,若是此刻诛杀或驱逐聂刚,一旦其麾下数万塞外兵马转而敌对,暗中勾结正道,冥岳便会陷入内外夹击的绝境,局势只会更加凶险。
既然聂刚想演戏,想将计就计渔翁得利,那她便顺水推舟,陪他演完这一场好戏。
她假意应允盟约,接纳其部众归附,引他入局,再借正邪大战之机,一边消耗正道实力,一边暗中拆解聂刚麾下势力,摸清其所有底牌与后手。待到局势稳定,时机成熟,再亲手撕碎他的伪装,让他毕生算计、半生隐忍,尽数化为泡影。
她聂小凤半生纵横江湖,被罗玄辜负,被正道围剿,被世人唾骂妖女魔头,阅尽人心险恶,岂会输给一个初入棋局、妄图坐收渔利的后生晚辈?
“你想借我之手平正道、杀罗玄、吞冥岳?”聂小凤眸光凛冽,寒声低语,“那本座便借你的兵马,平外患,清内奸,看一看,究竟是谁,最后沦为谁的棋子。”
夜色愈深,南岭冥岳浓雾锁山,阴风瑟瑟。
山外千里之外,中原六大名门驻地灯火通明,旌旗林立,刀甲生辉。
少林、武当、峨眉、昆仑、青城、点苍六派掌门齐聚中军大帐,各路长老、顶尖高手分列两侧,帐内杀气腾腾,战意滔天。
白发苍苍的少林方丈觉生大师身披僧袍,手持佛珠,神色悲悯,眼底却藏着杀伐决绝:“聂小凤盘踞冥岳,祸乱武林数十年,杀戮过重,罪孽滔天。此番六派同盟,顺应天道,为民除害,霜降之日,三路出兵,踏平冥岳,终结魔教祸乱,还江湖百年清明。”
武当掌门抚须颔首,沉声附和:“聂氏余孽不除,江湖永无宁日,此战势在必行,有死无退。”
一众正道高手齐齐应声,声震营帐,战意磅礴。
无人知晓,这场正邪宿命大战的背后,已然多出第三股暗流博弈。
野心勃勃的聂刚,孤傲偏执的聂小凤,伪善千年的正道名门,爱恨难断的隐世罗玄,四方棋局已然落子,风雨已然酝酿。
冥岳深山,一殿一院,一正一邪,一伪一狠,两两对峙,暗流汹涌。
看似归附投靠的后辈,暗藏吞天之志;看似被动困局的霸主,早已布下反杀死局。
江湖风雨,自此彻底翻覆。
而所有人的命运,都将在这场人心诡诈的棋局之中,重新洗牌,生死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