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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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怎么不说话了？”
    台下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
    那是一团长着好几只眼睛的胶状生物，伸长身体朝台上张望，一脸狐疑。
    “喂——还活着吗？”
    “不会站着睡着了吧？”
    “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另一侧，一只脑袋足有身体三倍大的生物摸着下巴，十分认真地分析。
    “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有可能。”
    “听说有的种族会控制不住地陷入‘冬眠’或者近似‘梦游’的状态……他不会也是吧？”
    “哎，我也听说过，那要是强行叫醒会怎样？”
    “呃……大多数的话，生理代谢功能会被强行停止，然后……咳！按人类的理解来说，会变成脑瘫，而且……可能会丧失生育能力。”
    “难怪它们被那么多人叫做太监种族……”
    “——我不是太监！”
    就在这一瞬。
    艾斯沙德纳猛地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
    他甚至没反应过来他们前面说了什么，只捕捉到了最后那几个字。
    也不知道为什么。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太监”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身体本能却告诉他——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词！
    下面的观众被他吓得一震。
    “哦呼！不是傻子？”
    “算了，我已经没兴趣听他说什么话了。”
    有的生命体已然感觉厌烦，颓废地说，“这些日子里统合政府对我们不停地围追堵截，试图绞杀，我真的太累了，就算现在猝死在这里都不意外。”
    “……”
    那句话落下后，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地下空间，像是被谁轻轻按下了静音键。
    沉重的情绪无声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压得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沉默。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就连双手环胸、站在一旁的艾迪也垂下眸子不说话。
    是啊，而且加上这个行星存活的时日无多，未来……
    仿佛已经彻底失去了颜色。
    剩下的，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绝望。
    “……”
    艾斯沙德纳静静地望着他们。
    望着那些低垂的脑袋。
    望着那些疲惫而麻木的眼神。
    望着那些明明还活着，却已经像是在等待死亡降临的生命体。
    他的胸口，忽然泛起一种陌生而剧烈的情绪。
    不是怜悯。
    他从未觉得自己有资格去怜悯任何人；
    也不是悲伤。
    因为他甚至不认识这些生命；
    可那股情绪，却比悲伤更加灼热。
    像一团火。
    一点一点，从胸膛最深处烧了起来。
    ——愤怒。
    留在这颗星球上的人，面对已经注定的未来，竟然只剩下了等待死亡这一条路。
    文明的辉煌在天灾面前是多么渺小，仍旧在生活中挣扎的个体在命运面前又是多么地无力。
    命运……命运！
    可憎的字眼！
    它像一道高高立起的墙，横亘在所有生命面前。
    告诉他们——
    你们只能如此。
    你们只能接受。
    你们只能低头。
    你们只能认命。
    想要撼动它，要付出多少的代价才能换来一点点可能？
    “但希尔德做到过……”
    艾斯沙德纳的声音并不大。
    与其说是在回答众人的沉默，倒更像是在回答自己心底那个不断翻涌的问题。
    声音轻轻落下，却因为整个空间都陷入了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窃窃私语都停住了。
    一双双颜色各异、形态各异的眼睛重新落在他的身上。
    有人疑惑，有人麻木，有人不耐，也有人只是茫然地望着他。
    “过去，她做到过。”他再度轻声呢喃，“她创造过你们口中的奇迹。”
    “但代价……”
    一旁的艾迪忽然接过了话。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先不提那时候希尔德本身拥有的力量，仅从结果来看——她的生命……应该是在了冲破黑幕的那一刻，就彻彻底底地燃烧殆尽了。”
    她死了？
    艾斯沙德纳怔了一下。
    脑子空白了几秒。
    随后又像忽然反应过来似的。
    哦……
    她确实应该死了。
    即便没有那场反抗。
    就算只是按照人类那短暂得近乎可怜的寿命，她也早该化作历史中的尘埃。
    可是……
    不知道为什么。
    听见别人亲口说出“她死了“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心里还是莫名空了一下。
    ……
    沉默持续了片刻。
    艾斯沙德纳忽然低下头，看向脚下。
    目光仿佛穿透厚重的大地，一直望向极深的地方。
    “你们这里……离地心还有多远？”
    他冷不丁问艾迪。
    “嗯？”艾迪愣了一下，“起码还有上千公里——你问这个做什么？”
    然而，仅仅下一秒。
    艾迪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微微一缩。
    “你该不会想——”
    他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地心确实一直存在着某种非常诡异的能量，与筛选能量甚至还有某种程度的区别。”
    “这么多年，无论是统合政府还是其他文明，都没办法真正测量那里。”
    “所有探测装置都会失灵。”
    “所有生命体都会迅速死亡。”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你要是想借助那里的力量，我只能说那将是有去无回的路——我和你说过吧？要不是有筛选者前辈的力量庇护这里，现在的我们也会被地心的辐射给弄死的。”
    “……”
    艾斯沙德纳没有立即出声。
    他低着头。
    目光依旧停留在地面。
    良久，他缓缓开口。
    “……那里，让我感觉熟悉。”
    此话一出，全场的目光在一瞬间靠拢。
    “他这话什么意思？”
    “是觉得自己可以是个例外？”
    “……所有因为地心辐射而死的人，之前可都觉得自己是例外。”
    “……”
    艾迪却没有加入那些讨论。
    他的目光死死注视着艾斯沙德纳。
    比起其他人，他知道眼前这个青年身上存在太多解释不了的事情。
    所以，他没有第一时间否定。
    沉默片刻。
    艾迪缓缓开口。
    “我不会阻止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那真的是你选择的道路。”
    “如果那里真的在呼唤你。”
    “我只会问——你确定了吗？”
    “是的，我确定。”
    艾斯沙德纳闭了闭眼。
    一时间，脑子里闪过夕阳中的山坡。
    ……那道山坡，那棵树。
    微风轻轻吹过，整棵树都在摇曳，枝叶发出细碎而温柔的沙沙声。
    无数彩色的叶片，在风中缓缓飘落。
    有的叶子轻盈地旋转着，最终安安稳稳地落回磐石般厚重的大地，贴伏在泥土上，仿佛终于结束了一场漫长的旅程。
    它们安静地仰望天空。
    望着另一批同伴，被更高处的风托举而起。
    那些叶片不断升高、不断升高。
    穿过云层。
    冲向天穹。
    直到抵达大气层的边缘，在最后一抹余晖中，化作一道道璀璨而绚烂的火光。
    燃烧。
    粉碎。
    最终，只剩下一缕跃迁后的灰烬，散落向宇宙。
    ……
    他睁开眼，环视所有人——
    有浑身长满晶体的。
    有漂浮在半空中的。
    有像植物。
    有像机械。
    也有连轮廓都难以描述的奇异生命。
    他们来自不同种族。
    拥有不同文明。
    却因为同一种命运，聚集在这颗正在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星球。
    “我……不会说什么徒有其表的、冠冕堂皇的话，我只想说——”
    艾斯沙德纳缓缓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说不清来源的熟悉感依旧在翻涌。
    像沉寂万载的熔岩，在大地最深处无声流淌……
    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醒来。
    “即便死亡真的来临，也请燃烧你们的愤怒。”
    “不要向命运低头。”
    “不要让绝望，把最后一点反抗的火焰也熄灭。”
    他微微攥紧拳头。
    “因为……”
    “奇迹，从来都不是在认命的时候出现的。”
    “它不会怜悯任何人，也不会偏爱任何文明。”
    “它甚至不会主动降临。”
    他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的脸。
    “它只会在无数不甘、无数反抗、无数愤怒彼此碰撞、彼此燃烧的时候——才拥有那么一丝……诞生的可能。”
    “至少，在死亡的阴影来临前，燃烧吧——就像当初的她那样，燃烧到最后一刻。”
    台下没有回应。
    只有每一个生命，都静静望着那个站在木台上的青年。
    不知为何。
    那番话并不壮烈。
    也不激昂。
    甚至没有一句能够真正承诺希望。
    可偏偏，就是这样平静的一段话，却像一粒极不起眼的火星，轻轻落进了一片早已冰冷的灰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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