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丹毒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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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丁卯，长安城西一百二十里，五柞宫。
    夕阳的金色余晖透过殿檐的铜铃，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这座以五株千年柞树得名的离宫，此刻却是笼罩在一种令人十分窒息的寂静中。
    许多宫人们正在端着铜盆在廊下快步行走，脚步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而在空气当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即便是混合着龙涎香的香味，也掩盖不住已经腐坏的气息。
    五柞宫寝殿深处，十二盏鎏金蟠螭灯明明灭灭。
    已近花甲的汉武帝刘彻，此时正躺在七重锦褥之上，身上盖着绣有日月星辰的玄色衾被。他的脸颊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不健康的青灰色，那是长期服用丹药后，铅汞毒素沉积的印记。
    此时的这位帝王，只有那双如鹰一般的眼睛，依旧像四十年前初登基时那般锐利，在昏暗中闪烁着不一样的光芒。
    “什么时辰了？”刘彻的声音嘶哑如裂帛。
    侍立在榻边的黄门苏文立即躬身，“回陛下，申时三刻了。”
    刘彻艰难地侧过头，看向殿外，他透过敞开的殿门，依稀能看见那五株柞树的轮廓。
    四十三年前，他第一次来此狩猎，那时树干需三人合抱，如今怕是要五人了，时间啊……真是如白驹过隙一般，这是他倾尽毕生想要征服的敌人，最终还是他胜利了。
    这时，突然一阵剧痛从腹部窜起，像是钝刀在腹腔里搅动。
    汉武帝刘彻顿时闷哼一声，手指死死抓住锦褥，指节泛白，这种疼痛已经持续了三个月，从最初的隐隐作痛，到如今每日发作三四次，每次持续半个时辰。太医令说是“肠痈”，但刘彻心里清楚——这是那些炼丹士炼的金丹在反噬。
    “药……”他咬紧牙关，十分困难的开口说道。
    苏文连忙从玉盘中取出一枚赤红色药丸，大小如雀卵，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东海郡刚刚进贡的“赤霞丹”，据说采集日出时海上的第一缕霞光炼制而成。
    刘彻颤抖着手接过，就着参汤吞下，片刻后，钻心的疼痛果然缓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虚幻感，仿佛灵魂要脱离这具残破的躯壳。
    他如何不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这四十六年来，他早已习惯了，求仙的鸩、长生的鸩、权力的鸩……既然已经喝了这么多，又何惧再多这么一杯呢？
    疼痛暂时退去后，刘彻的意识也是逐渐清明起来。
    他示意苏文将床榻垫高一些，然后目光扫过殿内陈设，殿内的左侧是山河屏风，绣着大汉十三州的疆域图，右侧乃是兵械架，上面挂着他年轻时用过的弓剑。
    正对着床榻的墙壁之上，则是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那是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后绘制的《西域全图》，上面标注着三十六国的位置，最西处甚至亥画出了安息、大秦的轮廓。
    不过，刘彻的目光最终还是停留在地图北方那片空白区域，那里是匈奴地域。
    这个纠缠了汉家三代的血仇，这个让他耗费了三十四年、发动了十五次大规模征伐的敌人。
    卫青、霍去病……那些一个个的名字像刀刻在他心里。元狩四年，霍去病封狼居胥，勒石记功，那是何等的快意！可如今呢？冠军侯二十四岁就去了，卫大将军也走了十三年，连去病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霍光，如今也已是鬓生华发。
    而匈奴却依然没有能够完全臣服。在伊稚斜单于死之后，匈奴势力早已经是分裂为五部，郅支逃往康居，呼韩邪虽遣子入侍，但难保后来不会反复无常呐。
    还有那西域之地……车师、楼兰那些小国依旧首鼠两端，至于大汉南侧的南越虽然已设九郡，但越人时常叛乱，东海边的四郡也是多不太平……
    想到这里，刘彻脸色难看，他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没有做完呢。
    刘彻又一次的剧烈的咳嗽起来，一旁的苏文急忙用丝巾接住，摊开的丝巾上，赫然是一滩黑红色的血，里面夹杂着细小的颗粒状物质。
    那都这些年吃入的丹药沉积在肺腑后，腐蚀内脏产生的坏死组织。
    “陛下……”苏文声音发颤，瞧着眼前这位叱咤风云的大帝，他的心里在发憷。
    刘彻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这个伺候了自己三十年的老宦官，此刻眼中满是恐惧，是恐惧天子将崩，还是恐惧崩后自己的命运？刘彻也不想深究了，在死亡面前，这些个事情都不算个事情了。
    他这一生见了太多恐惧的眼神，数十年之间，被废的陈阿娇、被赐死的卫子夫、自杀的刘据……还有那些被腰斩、族灭的诸侯王、大臣，太多太多，他早已经麻木了。
    不过，在刘彻的心里，最痛的还是太子刘据被处死之前的那双眼睛。
    依稀记得那个雨夜，太子刘据被江充诬告巫蛊，带兵闯入未央宫，刘彻记得自己当时震怒之下说的那句话：“太子反，何不速击之？”
    后来太子兵败逃亡，在湖县的一户农家自缢，后来等真相大白时，自己的儿子早已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当刘彻再次见到被运回来的刘据尸体，他抚过太子的脸颊，那孩子眼睛还睁着，里面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困惑，有不解，有疑惑，有失望。
    刘彻这些年每夜也在扪心自问，为何当初不调查一番呢？为何自己就不信任自己的儿子呢？终其一切的根源，还是他是皇帝，生在皇家，为了那个位置，他必须这么做。
    皇帝是永远不能信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儿子。那一场巫蛊之祸牵连数十万人，长安城血流成河，但必须这么做——他要扫清一切可能威胁刘氏江山的力量，哪怕这力量来自自己的骨血。
    可午夜梦回时，太子那双眼睛总会出现。
    “据儿啊，朕……”刘彻喃喃自语。
    如果太子还活着，今年该四十一岁了。他会是个仁厚的君主吗？会继续北击匈奴、开拓西域吗？还是会像那些儒生鼓吹的那样，罢兵休战、与民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宫外传来车马声。
    苏文碎步进来禀报，“陛下，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车骑将军金日磾、御史大夫桑弘羊已在殿外候旨。”
    刘彻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稳定，“宣。”
    霍光等四人鱼贯而入，在距离龙榻十步处跪拜行礼，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绘有云纹的墙壁上。
    刘彻的目光逐一扫过。
    最前面跪着的是大司马霍光，身材瘦削，面容沉静如古井。
    他是霍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入宫侍奉三十余年，从奉车都尉做到大司马大将军，从未有过半分差错，这样的人，做的每一件事情谨慎到令人发指，但也正是托孤最合适的人选。
    霍光身后则是左将军上官桀，他与霍光不一样，他体格魁梧，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当年的他是靠着勇力从羽林期门郎一步步爬上来的，曾随贰师将军李广利征大宛，在战场上救过李广利的命。
    上官桀这个人重义气，但野心也不小，用他，是要用他的武勇在以后能够制衡霍光。
    左侧是金日磾，匈奴休屠王的太子，十四岁时因休屠王不降被杀，他和母亲、弟弟被没入汉宫为奴。
    后来有一次，刘彻偶然发现他养马有方，便将其提拔为马监，后来在侍中任上，金日磾亲手杀了企图行刺的长子，以示对汉室的忠诚，这么说吧，一个连儿子都能杀的人，刘彻相信他是一个疯狂、极致的忠臣。
    跪倒在右侧是桑弘羊，四个人里面年纪最大的一个，原是洛阳商贾之子，十三岁入宫为侍中，盐铁官营、均输平准、算缗告缗等等，这些让大汉王朝国库充盈的政策大多出自这一位老头的手中。
    不过呢，在民间，大多百姓骂他与民争利，士人骂他背弃王道，但刘彻知道，没有桑弘羊的聚财之术，哪有钱粮支撑他三十年的北伐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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