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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百缢悬空(第1/2页)
齐铁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发现眨眼间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一阵山风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从他脚边滚过去,齐铁嘴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耽搁,手忙脚乱地扒住洞口边缘,以一种算不上优雅但足够努力的姿势开始往下蠕动。
***
这矿道出乎意料地长。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积累的霉味和铁锈味,越往下越浓烈,到了后来几乎凝成了实质,粘稠地糊在鼻腔里。
张泠月的下落速度远比攀爬快得多。
她控制着身形在黑暗中下坠,灵气在周身形成一层无形的缓冲,每隔一段距离便在岩壁上轻轻一踏卸去坠势。
风声在耳边呼啸,矿道的黑暗浓得像是实质的墨汁,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依然能分辨出岩壁的纹理和轮廓。
下坠的过程中,矿道几次转折变向,像是大地深处一条扭曲蜿蜒的食道,将所有闯入者往胃囊深处吞咽。
人在黑暗中对时间的感知总是模糊的。
大约过了几分钟,或许更久,张泠月的视野底部忽然亮起了一个微弱的灰色光点。
光点迅速放大,从一个针尖大的亮点变成一个不规则的缺口,矿道的出口到了。
张泠月在半空中调整身形,脚先出了洞口,灵气在足底一托,整个人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脚尖触到一片湿滑的岩石斜面,她顺着坡度滑了下去,鞋底在苔藓覆盖的石面上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最后稳稳落在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地面上。
脚一落地,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便扑面而来。
积水的腐臭、矿物质的金属涩味、某种有机物长期浸泡后发酵变质的酸馊气,还有一股像是血肉腐烂后又被水泡发的甜腻气息。
几种味道搅拌在一起,在这个封闭的地下空间里酝酿了不知道多少年,浓烈的恶臭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张泠月的眉心微蹙。
她抬起右手在鼻端轻轻一拂,默默封闭了五感之中的嗅觉。
张泠月直起身,打量四周。
矿道出口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目测高度至少在四五米以上,洞壁凹凸不平,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和天然形成的钟乳石结构。
脚下是一片面积不小的积水,水面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绿色,浑浊得看不见底,表面漂浮着细碎的矿物颗粒和不知名的絮状物。
太暗了。
张泠月跳下来的时候没拿火折子,那东西揣在张隆安身上,她方才跳得急,压根没想起来。
不过她也不需要。
张泠月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指尖微曲,轻声念道:“明火,应我。”
一簇火焰从掌心凭空生出,橘红色的火苗温柔地舔舐着她的掌纹,却不伤她分毫。
她抬手将火焰往上托,灵气灌入,火势骤然增大,从一簇巴掌大的火苗膨胀成一个篮球大小的火球,悬浮在她掌心上方半尺处。
火光照亮了更大的范围。
这处地下空洞的穹顶高度比她预估的还要夸张,目测足有七八米高,顶部悬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在火光映照下投出千奇百怪的影子。
岩壁两侧残留着大量矿道支架的腐朽木桩,说明这里曾经是一条大型矿脉的主巷道。
以这样的高度和宽度来判断,这座矿山的开采规模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至少达到了一级矿脉的标准。
张泠月将火焰再次凝聚、压缩、放大,火光从橘红色转为近乎白色的炽亮,像一颗小太阳悬浮在她头顶上方。
整个矿坑的轮廓被照得一览无余,从脚下的积水到远处的岩壁,每一道裂隙都在白光下无所遁形。
也照亮了远处横梁上那些悬挂着的东西。
张泠月的目光扫过去,瞳孔微微收缩。
横梁上悬着一具具尸体,密密麻麻,像是晾晒的腊肉一样挂在半空中。
有些尸体的眼眶已经空了,黑洞洞的两个窟窿正对着她所在的方向。
尸体的姿态扭曲而统一,像是一批按照既定程序被批量制造出来的死亡标本。
一具、两具、三具……十具、二十具、五十具。
数不清了。
横梁一层叠一层,尸体一排连一排,像是一面面悬挂在半空中的旗幡,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世界里无声地飘荡了不知多少年。
火光照过去的时候,那些空洞的眼眶里仿佛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仔细看只是光的反射在作祟。
张泠月站在原地,抬头望着那面由尸体组成的墙。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眼底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恶心,只剩下冷静到冷酷的审视。
怨气冲天。
*
修炼到一定境界之后,修行者对天地间气息的感知会变得格外敏锐。
此刻在张泠月的感知里,这片矿坑中弥漫着的怨气已经浓烈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怨气并不像普通的阴气,阴气是天地间自然而生的阴性气息,虽然对活人有损但属于自然规律的一部分。
怨气却不同,那是活人在经历极大痛苦之后死于非命,临死前的恐惧、愤怒、绝望、不甘糅杂在一起,凝聚在死亡之地久久不散,形成的一种带有强烈恶意的异常气息。
而这里的怨气浓度,已经达到了快要凝成实质的程度。
张泠月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感知,那股寒意就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渗透过来,钻进毛孔、爬上脊椎、在后脑勺的位置汇集,激得人头皮发麻。
张泠月朝着怨气散发最浓烈的方向走去。
积水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水面被她的步伐搅动,泛起一圈圈缓慢扩散的涟漪。火球跟着她移动,将前方的黑暗一段段撕开。
越来越近了……
横梁上的尸体越来越密集,到了后来已经是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是一堵由尸骸堆砌成的墙。
张泠月停下脚步。
她站在那面尸墙的正下方,仰头望向最高处。火球的光芒从她头顶升起,将整个空间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横梁上方的岩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或者印记,但因为年代久远和潮气侵蚀已经辨认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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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梁的数量、尸体的排列方式、积水的流向、矿道的走向——所有这些信息在她的脑海中飞速拼合,逐渐拼出一个清晰的风水格局。
全部是缢死的尸体。
上百具尸体,死法惊人地一致,都是被绳索勒颈缢死之后悬挂于横梁之上。
缢死是最典型的枉死之相,按照道家阴阳理论,缢死之人喉间锁着一口怨气吐不出咽不下,三魂困于尸身七魄不得超脱,是最容易化为厉鬼怨魂的死法之一。
而这些尸体被挂在横梁上,悬挂于矿脉正上方,面朝下方——
这是有目的的仪式。
怨气压顶,阴气镇脉,将矿脉本身的龙脉地气牢牢压死在怨气之下,形成一种阴阳逆乱的死局。
张泠月的目光从横梁上移开,环顾四周的岩壁和水面。矿坑是完全封闭的,唯一的出口就是头顶那条垂直的矿道。
阳气进不来,阴气出不去,怨气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反复循环、不断叠加、越积越浓,经过这么多年的发酵,已经将这片区域变成了一处货真价实的死地。
地底悬百缢,龙脉断生机。见者灾劫随身,百年之内不可开采,不可停留。
百缢悬空,怨气压顶,这是大凶之局中的大凶之局。
能够布下这种格局的人,不仅要心狠手辣到拿上百条人命来填,还必须精通阴阳风水和怨气操控之术。
而这样的手段,中原道门不教、民间方士不会,中原的正统传承中没有哪一个流派会教授如何用活人炼怨。
日本的阴阳师可真是恶心。
张泠月的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冷意。
日本阴阳道源于中国的阴阳五行学说,在唐代经由遣唐使传入日本之后,与本土的神道教、修验道融合,发展出了一套与中原道门截然不同的术法体系。
其中有一脉专门研究如何利用怨气、戾气、煞气来布阵做法,手段阴狠毒辣,毫无人道可言。中原道门讲究天人合一、阴阳调和,即便是驱邪镇煞也要给亡灵留一线生机。
但东洋阴阳术中的某些流派不讲这个,他们要的就是赶尽杀绝,用最极端的手段制造最纯粹的煞气,以此来驱动某些特殊的阵法或者封印。
眼前这个百缢悬空的格局,就是典型的手笔。
用上百条人命制造怨气,再将怨气镇压在矿脉之上,目的不是单纯杀人泄愤,而是要借怨气断掉矿脉的龙脉生机。
龙脉是天地灵气汇聚之所,好的龙脉可以滋养一方水土、庇佑一个家族数百年的兴旺。而一旦龙脉的生机被怨气压住,这条脉就废了,甚至会从吉脉逆转为凶脉,影响到周围数百里的风水格局。
日本人费尽心机在这里布下这种格局,目的还能是什么?
他们对矿山底下埋着的东西志在必得。
***
张泠月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面前那面尸墙。
上百条人命被吊在这里,怨气冲天,戾气逼人,若不化解,这个矿洞就永远是一处死地。
而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第一步就是要把这片怨气清掉,否则别说转移陨铜了,连继续往里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跟阎王爷玩命。
她抬起左手,轻轻晃了一下手腕。
渡厄在腕间无声震颤。
此铃以灵炁驱动,响声唯有灵体与动物可闻,对人耳来说是一片死寂,但对阴魂怨灵而言,这铃声便是天地间至为纯粹的安魂之音。
张泠月左手掐诀,右手指尖凌空画符。灵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灌注指尖,在空中留下数道肉眼不可见的轨迹。
那些轨迹在普通人看来是一片虚无,但在开了天眼的人眼中,那是数道以灵炁凝成的金色符线,在虚空中缓缓流淌、交织、编织成一个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符阵。
“北斗七元君,天罡大圣神。离邪入真境,摄邪归正伦。”
灵炁符线在空中结成北斗七星之形,七颗光点按照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的方位排列,每一点都对应着北斗七星中的一颗。张泠月右手食指在光点之上一一点过,每点一指便诵一句咒,灵炁光点便亮一分。
七指点完,七星光点已如七盏明灯悬于半空,将整个矿坑照得如同白昼。
她手腕间的渡厄震颤得越来越剧烈。
青铜铃铛在腕上无声摇动,七情之力随着灵炁灌入化作一圈圈无形的涟漪向四面八方荡开。
涟漪所过之处,那些悬浮在积水上方、缠绕在横梁之间、渗透在岩壁缝隙中的怨气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搅动了,开始剧烈翻涌。
暗绿色的水面上泛起细密的波纹,水底也在不安地骚动。
铃声传入了那面尸墙,第一具尸体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轻微。
但在这个完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任何轻微的动作都格外醒目。
紧接着第二具尸体也开始晃动,然后是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上百具尸体在同一时间同时晃动起来,幅度轻微但频率惊人地一致。
怨气开始从尸体上剥离。
那是一缕缕灰黑色的雾气,从干枯的眼眶里、从颈部的勒痕处、从胸口的肋骨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在空气中汇聚成一条条蜿蜒的黑蛇,朝着悬在半空中的北斗七星光点缓缓飘去。
怨气触碰光点的瞬间,光点便剧烈闪烁一下,像是在灼烧那些灰黑雾气,将它们一片片地蒸发、消解、化为虚无。
这个过程并不快。
上百具尸体积累了多少年的怨气,不是一盏茶的功夫就能清除干净的。
张泠月维持着掐诀的姿势不动,灵炁源源不断地灌入北斗符阵和渡厄铃铛,额角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封闭了嗅觉之后闻不到尸臭,但灵炁的消耗是实打实的,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丹田中的力量在快速流失。
灰黑色的怨气不断从尸体中涌出,又在北斗七星的镇压下不断消解。
那些悬挂在横梁上的尸体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从剧烈摇摆变成轻微颤抖,最后渐渐归于平静。
怨气的浓度在肉眼可见地下降,空气中那股让人窒息的压抑感也在逐步减轻。